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筑月之约与坠落开始 医院的基因 ...

  •   医院的基因检测室冷得像停尸房,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精密仪器的金属气味。
      沈昭音坐在冰冷的塑料椅上,看着医生在电脑屏幕上调出两幅基因图谱。蓝色的线条起伏重叠,像两座山脉的轮廓,在某个关键区域几乎完全吻合。
      “这是您和陆烬寒先生的基因对比。”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里有种科学性的惊讶,“威尔森-霍夫曼症的致病基因位于第7号染色体,您看这里——你们俩的突变点位完全一致,连罕见的SNP多态性都相同。这在非直系血亲中,概率低于千万分之一。”
      “千万分之一。”沈昭音重复着这个数字,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意思是……”
      “意思是,你们有很近的血缘关系。”医生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通常这种相似度,只出现在直系亲属或近亲之间。”
      血缘关系。
      沈昭音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想起陆烬寒父亲陆承远的脸——那张在财经新闻里出现过几次的、精明而疲惫的脸。不,不可能。年龄对不上,陆烬寒只比她大六岁。
      “但我们是恋人。”她说出口才意识到这话有多荒唐,“曾经是。”
      医生显然也意识到了尴尬,轻咳一声:“也许……是远房表亲?有些隐性遗传病会在家族旁支里隔代出现。建议您详细追溯家族病史。”
      家族病史。沈昭音几乎想笑。一个福利院长大的孩子,追溯家族病史就像在沙漠里找水源——你甚至不知道从哪儿开始挖。
      她拿起那份基因报告,纸张在手里窸窣作响。视线扫过那些天书般的专业术语,最后停在最后一页的备注栏:
      “另:经查询医疗捐赠数据库,陆烬寒先生于2021年3月15日完成骨髓捐赠登记,并与患者沈昭音达到十点全相合匹配(罕见高度匹配)。备注:捐赠人要求匿名,仅指定受捐人为沈昭音。”
      2021年3月。那是他入狱前三个月。
      也就是说,在他知道她要举报他、在她收集他商业诈骗证据的那些日子里,他悄悄去做了骨髓配型,然后把自己登记为她的潜在捐赠者。
      沈昭音盯着那行字,直到字母开始模糊重影。她想起探视室里他咳血的样子,想起他问“你呢”时的眼神,想起他最后贴在玻璃上的掌心。
      这不是赎罪。赎罪不需要做到这个地步。
      那这是什么?
      从医院出来时已是傍晚。沈昭音没有回家,而是开车去了城南的老档案馆——她需要查更多东西,关于二十年前那场车祸,关于陆家,关于所有被掩埋的、长满荆棘的线索。
      档案馆的管理员是个戴老花镜的阿姨,听说她要查1998年的交通事故档案,摇了摇头:“那么久远,纸质档案可能都销毁了。而且重大事故的卷宗,一般不对外公开……”
      沈昭音从包里掏出温院长的笔记本,翻到有关车祸的那几页,指着上面颤抖的字迹:“我是在那场事故里失去父母的。我只想知道……真相。”
      阿姨看了看笔记本上的字迹,又看了看她苍白的脸,叹了口气:“你等等。”
      她消失在档案室深处,过了大约二十分钟才回来,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边缘都起了毛边。
      “就找到这些。事故简报,没有详细卷宗。”她把文件夹递过来,压低声音,“还有,系统里显示2006年有人调阅过这份档案,调阅人叫陆烬寒。是你认识的人?”
      2006年。又是2006年。
      沈昭音接过文件夹,手指发凉。她找了个角落坐下,翻开泛黄的纸张。
      简报很简短:“1998年10月27日晚,环城高速出口发生重大交通事故。一辆黑色轿车追尾前方车辆,致前车失控撞向护栏,车内一对夫妇当场死亡,后排一岁女婴幸存。肇事司机陆承远酒驾逃逸,次日投案自首。鉴于其认罪态度良好且积极赔偿,判处有期徒刑两年,缓刑三年。”
      当场死亡。一岁女婴。酒驾逃逸。缓刑。
      每个词都像针,扎进眼睛里。沈昭音盯着“陆承远”三个字,那三个字在纸面上扭曲变形,最后化作一张脸——陆烬寒的脸。
      血缘关系。高度基因匹配。同一种遗传病。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脑海里逐渐成形,荒谬得让她浑身发冷,连指尖都在颤抖。
      她猛地合上文件夹,起身往外走。管理员阿姨在身后叫:“哎,你的东西——”
      沈昭音已经冲出了档案馆。夜幕彻底降临,街道上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她靠在车门上,大口喘气,冬夜的冷空气灌进肺里,刺得生疼。
      手机震动。是未知号码。
      她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让她血液冻结的声音:“沈小姐?我是陆烬寒的律师。他有些东西要我转交给您,关于……您的病情。”
      律师事务所在市中心的高级写字楼里。沈昭音坐在冰冷的会客室,面前放着一个密封的牛皮纸文件袋,封口处盖着红色的火漆印。
      “陆先生入狱前委托我的。”律师是个中年男人,表情严肃得像在宣读遗嘱,“他说,如果有一天您被诊断出威尔森-霍夫曼症,就把这个交给您。他还说……您可能会恨他,但请一定看完。”
      沈昭音盯着文件袋,没动。
      “他什么时候委托你的?”
      “2021年1月。”律师说,“那时候他的案子还没立案。”
      也就是说,在他知道自己可能坐牢、在她决定举报他之前,他就已经预料到她会得这个病。
      “他还说了什么?”沈昭音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律师沉默了片刻,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便签纸,看了一眼:“他说……‘如果她来拿,就告诉她:对不起,和我爱你。顺序不能错。’”
      对不起,和我爱你。
      顺序不能错。先道歉,再表白。因为爱不能洗刷罪过,只能跟在罪过后面,像个卑微的追随者。
      沈昭音拿起文件袋,拆开封口。里面不是法律文件,而是一本装订成册的研究笔记——陆烬寒的字迹,工整中带着建筑师特有的棱角。
      封面标题:《威尔森-霍夫曼症家族遗传追踪研究(2008-2021)》。
      她翻开第一页,日期是2008年9月,她刚入学不久:
      “今天在图书馆查了一整天资料。威尔森-霍夫曼症,常染色体隐性遗传,发病率1/200万。致病基因携带者可能终身不发病,但若父母均为携带者,子女有25%概率患病。沈昭音的亲生父母均死于该病并发症(车祸时的突发性意识丧失?待查)。这意味着她至少有50%概率是携带者。而我……父亲也是携带者(已证实)。所以我和她,我们都有这个基因。”
      沈昭音的手开始发抖。她快速翻页,时间跳到2010年:
      “带昭音做了第一次基因筛查(以体检名义)。结果:她是携带者。我也是。如果我们有孩子,患病概率25%。她问我体检结果时,我撒谎了。这是第几个谎?记不清了。”
      2013年:
      “症状开始出现。手部轻微震颤,医生说可能是早期表现。没告诉昭音。她最近在攒钱,为了‘栖云筑’。不能让她知道。”
      “栖云筑”。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里最柔软也最疼痛的那个房间。
      沈昭音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夏夜。
      大四毕业前夕,陆烬寒神神秘秘地拉着她爬上学校后山。山顶有座废弃的观景台,能看到整座城市的灯火,像洒在地上的银河。
      “闭上眼睛。”他说。
      “干嘛?”
      “闭上。”
      她闭上眼。耳边听见纸张展开的窸窣声,然后是陆烬寒的呼吸,很近,带着温热的鼻息。
      “可以睁开了。”
      她睁开眼,看见他举着一张巨大的建筑图纸,上面用钢笔手绘着一栋房子的透视图——三层小楼,有弧形的落地窗,屋顶是斜坡设计,侧面还有个玻璃阳光房。图纸右下角写着两个字:栖云。
      “这是什么?”她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我们的家。”陆烬寒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我设计的。名字叫‘栖云筑’——栖息的栖,云朵的云。意思是,就算飘得再远,这里也是落下来的地方。”
      沈昭音怔住了。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触图纸上的线条。那些线条那么流畅,那么温柔,像是用画笔画出来的梦。
      “这里,”陆烬寒指着阳光房,声音放得很轻,“给你画画用。北向天光,最稳定。这里,”他指向厨房的大理石台面,“我学做饭,以后不让你吃外卖。还有这个——”
      他翻到第二页,是室内细节图。客厅的墙上留了一整面书架,标注着“她的书”;卧室的窗边有个飘窗,标注着“晒太阳发呆处”;甚至还有个小小的宠物角落,写着“猫或狗,她定”。
      每一处细节,都写着“她”。
      “你喜欢吗?”陆烬寒问,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紧张,像个等待评分的小学生。
      沈昭音说不出话。她只是点头,用力点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图纸上。
      “哭什么?”他笑着擦她的眼泪,指腹粗糙却温柔,“傻不傻。”
      “你什么时候画的?”
      “从认识你开始,就在脑子里画了。”他收起图纸,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现在开始攒钱。五年,最多五年,我们就把它建起来。”
      那个夜晚,山顶的风很温柔,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成一片星海。陆烬寒抱着她,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易碎品。
      “昭音,”他轻声说,声音被夜风吹散又聚拢,“等房子建好了,我们就在那里结婚。生一个孩子,或者两个。教他们画画,教他们盖房子。等我们老了,就坐在阳光房里晒太阳,看你年轻时的画,看我画了一辈子的图。”
      沈昭音在他怀里点头,眼泪蹭在他衬衫上,留下一小块深色的印记。她那时候真的相信,相信那个房子,相信那个未来,相信这个抱着她的男人会给她一个家。
      一个真正的、不会被抛弃的家。
      可现在她知道了——那个美丽的蓝图里,藏着两个人都不知道的定时炸弹:25%的患病概率。如果他们有孩子,四分之一的可能性,那个孩子会得威尔森-霍夫曼症。
      陆烬寒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却还是画了那张图,许了那些诺言。
      他是真的相信他们能跨越那25%的概率,还是……根本没想过要孩子?
      沈昭音猛地睁开眼,回到律师事务所冰冷的会客室。她继续翻看研究笔记,手指冰凉。
      2016年,笔记的笔迹开始变得潦草:
      “症状加重。震颤影响绘图。接了个大项目,赌一把,赢了就能买‘栖云筑’的地皮。不能输。”
      2017年:
      “输了。全输了。昭音存的钱也没了。她说没关系,慢慢来。可她不知道,我没有‘慢慢’的时间了。”
      2018年,笔记里出现大量涂改和撕页的痕迹。有一段勉强可辨:
      “医生建议尽快告知伴侣。但怎么说?说‘对不起,我骗了你十年,而且我们俩的基因可能会害死我们的孩子’?她一定会离开。而我……我不能让她离开。我宁愿她恨我。”
      这一页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写得极轻,像是怕被人看见:
      “有时候我希望她恨我。恨比爱简单。恨不需要未来。”
      沈昭音的呼吸停滞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恨比爱简单。恨不需要未来。
      原来他早就计划好了——用恨来结束这一切。用恨来推开她,用恨来让她离开,用恨来给她一条生路。
      而她,如他所愿地恨了。举报他,送他入狱,在探视室里冷眼相对。
      她完美地演了他写好的剧本。
      文件袋里还有最后一样东西:一张银行卡,背面贴着一行字:“‘栖云筑’地皮的全款。干净的钱。密码是你生日。”
      沈昭音拿起那张卡,塑料边缘硌着掌心。她想起雨夜他输掉产权契据时猩红的眼睛,想起他说“你本来就是我的东西”时的疯狂,想起后来每一次他对她梦想的嘲讽和践踏。
      原来都是戏。
      他用最伤人的方式,逼她离开那个有25%悲剧概率的未来。他宁愿她恨一个赌徒、一个疯子,也不愿她爱一个病人、一个骗子。
      律师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陆先生还说,如果您接受骨髓移植,手术费用和后续治疗的费用,也都准备好了。这张卡里的钱,够您用一辈子。”
      一辈子。
      沈昭音抬起头,眼睛干涩得发疼:“他呢?他的治疗怎么办?”
      律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声音很低:“陆先生……放弃治疗了。入狱前就签了放弃抢救同意书。他说,把资源留给更需要的人。”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像某种哀鸣。
      沈昭音站起来,腿有些软。她收好研究笔记和银行卡,对律师说:“谢谢。”
      “沈小姐,”律师叫住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黄铜小钥匙,“陆先生还有最后一句话,让我在他……之后告诉您。”
      “什么话?”
      “‘栖云筑’的地契,在城南土地局的保险箱里,编号7749。钥匙在您大学时最喜欢的那本书里,《小王子》的精装本,书脊里。”
      沈昭音记得那本书。大三时陆烬寒送她的生日礼物,精装插图版。她说太贵重,他说:“配你,刚好。”
      她一直没舍得拆封。
      原来在那时候,甚至更早,他就已经开始准备告别。
      走出写字楼时,夜已深。城市依然喧嚣,车流如织,霓虹闪烁。沈昭音站在人行道上,看着手里那份沉重的文件,看着那张轻飘飘的银行卡。
      所有碎片终于拼凑完整。
      一场始于罪孽的相遇,一段掺杂谎言的感情,一个用恨来完成的拯救。
      陆烬寒用十年时间,给她造了一个美丽的梦,又亲手把它砸碎。他让她恨他,因为恨能让她离开得干脆。他安排好一切——她的治疗,她的未来,甚至她梦想中的房子。
      唯独没安排他自己的未来。
      沈昭音抬起头,夜空中看不到星星,只有被城市灯光染红的云层。她想起“栖云筑”的意思——栖息的栖,云朵的云。
      可是云怎么栖息呢?云注定要飘散,要消失,要化作雨落下来,然后不见。
      就像有些人,有些爱。
      手机震动,是医院发来的短信:“沈小姐,您的住院手续已办好。建议下周入院,开始术前准备。”
      术前准备。骨髓移植。
      捐髓者:陆烬寒。
      沈昭音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她沿着街道慢慢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一场沉默的皮影戏。
      经过一家还没打烊的书店时,她停住脚步。橱窗里摆着一排《小王子》,各种版本。其中一本精装插图版,和她那本一模一样。
      她推门进去,买下了那本书。
      抱着书走出书店时,她忽然想起《小王子》里的那句话:“如果你想要制造羁绊,就得承受流泪的风险。”
      陆烬寒制造了最深的羁绊,也让她流了最多的泪。
      而现在,轮到她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