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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无名之疾与铁窗倒影 医院的消毒 ...

  •   医院的消毒水味道,像是浸透了墙壁,在每个清晨准时钻进鼻腔,浓得化不开。
      沈昭音捏着那张轻飘飘的诊断单,指尖沉得抬不起来。“威尔森-霍夫曼症”—— 一个拗口的名字,后面跟着更拗口的医学解释。她只记住了最后一行字:遗传性神经退行疾病,平均生存期12-18个月。
      诊室窗外的梧桐叶子黄了半边,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医生的声音隔着一层水似的模糊。她看见对方的嘴唇一张一合,像玻璃缸里的金鱼,无声地吐着气泡。
      “……建议尽快通知直系亲属,做基因筛查。”
      直系亲属。
      沈昭音低头。诊断单上“家族遗传史”那一栏,她自己填的是 “不详”。福利院来的孩子,能详到哪里去?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出一串陌生号码,区号是她刻意遗忘、却早已背熟的那个——监狱所在地的区号。
      “……喂?”
      “沈小姐吗?这里是第三监狱医务室。陆烬寒病情恶化,今早咳血了。他说……想见你。”
      电话那头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天气预报。沈昭音却觉得诊室的空调突然开得太足了,冷气顺着脊椎往上爬,几乎冻僵了她的喉咙。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他情况怎么样?”
      “暂时稳定了。但您知道的,他的病拖了太久。”对方顿了顿,“您什么时候能来?”
      诊室的门被推开,下一个病人探进头来。医生看向她,眼神里有种职业性的、近乎程式化的怜悯。
      沈昭音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锐响。
      “今天。”她说,声音比自己想象的更冷静,“我今天就去。”
      去监狱的路要开三个小时。沈昭音把诊断单折了又折,最后塞进钱包最里层,和一张褪色的拍立得照片放在一起——大学迎新晚会那天,陆烬寒拉着她在礼堂门口拍的。照片上的她眼睛睁得很大,有点懵;他的手松松地搭在她肩上,笑得像是拥有了整个世界。
      那时候,他们都相信世界真的可以被拥有。
      高速公路两旁的田野向后飞掠,收割后的稻茬在秋阳下泛着枯败的光。沈昭音打开车窗,让冷风灌进来。她需要这种真实的、凛冽的触感,来压住心里那阵荒唐的、几乎要冲口而出的笑——
      看啊,连得绝症都要撞在同一天。
      监狱的探视室比她记忆中还冷。
      陆烬寒坐在玻璃那侧,穿着蓝灰色的囚服,整个人瘦得有些脱形。但当他抬起眼看她时,那眼神还是没变——像困兽,又像守着最后一块领地的王。
      他们谁也没先开口。电话里说他想见她,可此刻他只是看着她,目光一寸寸描摹她的脸,仿佛在确认什么易碎的瓷器是否完好。
      最后还是沈昭音先动了。她拿起通话器,指尖冰凉。
      “他们说……你咳血了。”
      陆烬寒微微扯了下嘴角,那算是个笑吗?他拿起自己那侧的话筒,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老毛病。你呢?”
      他问。你呢。
      沈昭音的心脏在那一瞬间紧缩起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她想起无数个类似的场景——她发烧时、她崴脚时、她熬夜画图累倒在教室时,他总是这样问:“你呢?还好吗?”
      那时候她会点头,或者小声说“没事”。然后他的手就会覆上她的额头,或者蹲下来查看她的脚踝,或者什么也不说,只是把外套披在她肩上。
      可现在,她只是攥紧了话筒,指节泛白。
      “我能有什么事。”她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倒是你,在里面……按时吃药了吗?”
      这话问出口她就后悔了。太像关心,太像从前。而他们之间,早就没有“关心”的资格了。
      陆烬寒又笑了,这次真切了些,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三年牢狱,他老得不止三岁。
      “吃了。”他说,顿了顿,目光更深地探过来,“你呢?真的没事?”
      第二遍问了。
      沈昭音忽然想撕开自己的平静,想把那张诊断单拍在玻璃上,想冲他吼:我有事!我要死了!和你一样的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她只是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来。探视室的白炽灯在头顶嗡嗡作响,像某种倒计时的声音。
      “没事。”她说,谎话说得流畅自然,“工作,生活,都挺好的。”
      原来这三年里,她早就练熟了。
      陆烬寒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狱警开始往这边看。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谎言,又像是早就看穿了它。
      “那就好。”他说,声音低下去,带着某种终结般的郑重,“沈昭音,你要一直好下去。”
      他叫她全名。不是“昭音”,不是“音音”,是连名带姓的“沈昭音”。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念出来,像一句判决,又像一句祈祷。
      沈昭音的鼻腔猛地一酸。她慌忙低下头,假装整理并不凌乱的衣角。再抬头时,她已经收拾好了所有表情。
      “探视时间要到了。”她说着自己都不信的话,“你……保重身体。”
      陆烬寒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像要把她刻进视网膜里。
      然后他忽然抬手,掌心贴在了玻璃上——正对着她脸的位置。
      这个动作太熟悉了。
      记忆毫无预兆地倒灌进来——
      也是秋天,大学迎新晚会。礼堂里人声鼎沸,新生们像刚出笼的鸟,叽叽喳喳地扑腾着翅膀。沈昭音缩在最角落的柱子后面,恨不得自己能和墙壁融为一体。
      “听说她是福利院来的……”
      “好像还不会说话?真是哑巴?”
      “怎么考进来的……”
      那些窃窃私语像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皮肤上。她攥紧了裙摆——一条洗得发白的蓝色连衣裙,福利院统一发的,在一堆光鲜亮丽的新生里格格不入。
      她想逃,脚却像钉在了地上。视线开始模糊,礼堂的灯光晕成一片刺眼的光斑……
      然后,一只手伸到了她面前。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掌心向上摊开着。
      她顺着那只手往上看,看见一张好看得有点过分的脸。男生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眼睛在昏暗的角落里亮得像暗夜里的星。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蹲下来,视线与她齐平。
      “手给我。”他说。
      声音很轻,却有种不容拒绝的力量。沈昭音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那只手在发抖。
      他握住了。温暖的、干燥的掌心,包裹住她冰凉的指尖。然后他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在她掌心一笔一划地写——
      昭。音。
      “日月昭昭,必有回音。”他抬起头,对她笑,“这名字很好听。以后,我保护你。”
      后来沈昭音想过很多次,如果当时她没有伸出手,如果她转身跑了,如果她没有相信那句“我保护你”……
      可人生没有如果。
      就像此刻,隔着监狱冰冷的玻璃,陆烬寒的掌心贴在那里,指腹的纹路清晰可见。她几乎能感受到当年那股透过皮肤传来的、滚烫的温度。
      “时间到了。”狱警的声音打断了回忆。
      陆烬寒的手缓缓放了下去。他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她读不懂——有歉意,有眷恋,有她不敢深究的、沉甸甸的温柔。
      然后他转身,跟着狱警离开了探视室。蓝灰色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不见。
      沈昭音还坐在那里,手里的话筒已经没了声音。玻璃上留着他掌心贴过的痕迹,一小片模糊的雾气,正慢慢消散。
      她低下头,摊开自己的左手。
      掌心的纹路纵横交错。那条所谓的“感情线”从中断开,又勉强接续——算命的说过,这预示着一场劫难,但也可能有重生。
      重生。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尝到唇上咸涩的味道。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泪流满面。
      钱包里的诊断单硌在胸口,像一块冰。
      沈昭音慢慢站起来,腿有些麻。走出监狱大门时,秋日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抬手挡了一下,无名指上那道浅白的疤痕露了出来——雨夜碎瓷片划过的痕迹,早就不疼了,却永远留在了那里。
      就像有些人,有些事。
      她发动车子,后视镜里监狱的铁门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灰色的点。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女声沙哑地唱:“假如让我说下去……我怕死,你可不可以暂时别要睡……”
      沈昭音关掉了收音机。
      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窗外呼啸的风声。她踩下油门,车子加速向前。路两旁的树影飞快倒退,像被快进的电影胶片。
      而她的脑海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随着车轮碾过路面,一下,又一下——
      威尔森-霍夫曼症。平均生存期12-18个月。
      陆烬寒,也是这个病。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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