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姜月清的屋子,原是明府西角一处堆杂物的房,下人匆匆收拾出来的。窗上糊的纸泛着陈年的黄垢,恹恹地贴着,等风一过,便簌簌地响,透进的光也是昏沉,内室里的汝窑瓷上的釉色倒还温润,却也沾染上游丝般的冷。
这屋子与她在西域时暂住的厢房布置大相径庭,却都是人生里的一个转运站。只是那驿站尚有驼铃催命般要她前行,而这屋子却像一口钉死了的棺材,将她封进去做了将死之人的陪葬品,任光阴一寸寸地剥蚀。
姜月清的美是憔悴着的明艳,眉宇间聚拢了一股浓郁的愁情,活像朱湛色的锦缎上藏进岁月的暗纹,任由陈旧的气息归束美的边际,让枯朽的院落爬蚀生的气息。
老爷买她时,那西域胡商搓着手,谄笑着对老爷说:“您老有福,这可是真正的‘塞上明珠’。”
连同府外头的人,都是新鲜的,借着请安的由头,都要来瞧瞧这“一树梨花压海棠”里的海棠,究竟是何等颜色。目光黏腻腻地刮过她的脸、她的身段,带着打量的神情,就像端详一个宠物,不,一件稀罕的东西。她垂着眼,行最端正的礼,说最呆板的话,把那股子山风溪水养出来的活气,死死摁进这副躯干里。那些宾客们瞧着这课“明珠”名副其实,也满意的走了,老爷也觉得买下这颗“明珠”货有所值,很是长脸。
几个月后,老爷又随商队走了,新鲜劲过了,这宅子又恢复了原先的死水一潭,将她这个遗忘在角落。
冬天来时,寒意是贴着着地皮、顺着墙壁蔓延进来的。炭例早早被克扣了,送来的只是些烟气呛人的劣炭,燃起来满屋子乌烟瘴气,她宁愿冷着。下人们是最会拜高踩低,见她失了倚仗,言语行动间都怠慢起来,送来的饭菜是半温的,衣裳洗得也马虎。她不多言,只是将送来的东西悉数咽下去。她生来是属于大漠的,从来不是脆弱的。
铅灰色的午后,屋子内一切东西都摇摇欲坠。她正歪在榻上,裹着一条半旧的锦被,看窗外光秃秃的枝桠,了无生气。蓦地,帘子一掀,带进一股子生冷空气和一个满面惶惑的少年。他大约是走错了,窘迫的立在那儿,有些手足无措。屋子里没有生炭火,一丝丝寒气逼近侵肌蚀骨。他打了个哆嗦,目光在触及她的瞬间,旋即垂下头。她认得的,这是明府大少爷,明瓦。
她懒懒起身行礼。“少爷。”声音也是平的。明瓦连忙扶起她,指尖相触的刹那,他忙不迭缩了一下——她的手,像一块捂不暖的玉。
“你,冷不冷?”他问,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懵懂和关切。他痴痴望着她,那眼神她见过,在太多男人脸上。只是他的更干净些,也更无力些。
她摇摇头,心却有些想哭。只是为了这关切,在这宅子里,很久没有人这样问着她了,即使是铅做的心也要为之一颤。“少爷,你我二人内室独处,不合礼法。”她端正地说,将彼此的距离划得清晰,只有以这种牵强的方式表达谢意,避免给他带来麻烦,也免得给自己惹上麻烦。
她本意是劝他走,他却执意要去开这个口,“下人们向来都是欺软怕硬的,我去说,他们必然不敢不答应...”她拦不住。也好,她心里漠然地想,且看看这少爷的“威望”,在这深宅里,究竟值几斤炭火。再说,如果能要来一些炭火,她……终归可以暖和一些。
炭是翌日送来的,是上好的银霜炭,无声无息地燃着,散出干燥的暖意。她抚着那炭笼,良久,才感觉到指尖一点点回温。
在园子里,她又遇见他。他下了学堂,穿着道袍,那袖口却沾染上一些灰烬,身形单薄,眉眼间残留着书卷气。她倚着亭柱,微微笑了——这是入府后,她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
“多谢少爷送的炭火,能熬过这个冬天。”
他倒局促起来,脸颊泛起薄红,话也说得磕磕绊绊:“那炭火……你能用就很好,好的。”
他们的对话只是浮于礼数,旋即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