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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启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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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非非离开学校的时候,非常不名誉。
或者说是名誉扫地也可以,她违反了未成年人保护法。还上了同城热搜,整个S市因为她的事情讨论了将近20天的“尊重青少年隐私”这一话题。虽然所有人都觉得她很冤,但这就是现实,谁让她是老师呢?教体局的处理结果算她自愿离职,没说开除辞退,算是给她留了最后的一点体面。
袁非非把自己所有的行李物品收拾打包,没用的东西全都扔掉。同宿舍的小张老师帮她把东西搬到叫来的出租车上,目送她离开。
袁非非联系了闺蜜邹静晨,先把行李放她宿舍里。静晨还在本校读研,袁非非好歹有个暂时落脚的地方。白天去找工作,晚上和静晨挤在她的小床上凑合。袁非非要尽快找房子,找工作。她需要在这个城市继续谋生,老家是回不去了。
本来还想着有在学校工作过的经验,找个教培的工作应该是易如反掌。只是她小看了网络的力量,几乎所有的辅导班老板都在网上看到过那个被称作袁某某的老师,被家长追到学校质问。找工作找到第五天,她知道教培行业是混不下去了。拜学生家长所赐,没有培训辅导班愿意用她。
那天她走到今安桥上,实在不想动了。看着桥下江水滚滚,沉思良久便席地而坐。抱着桥上的栏杆,两条腿耷拉着,悬空在江面。
袁非非回顾自己的一生,到此为止还算顺利。因为她从小就听话,在家听父母的话,在学校听老师的话,在单位听领导的话。
可是上天又太爱和她开玩笑。
听父母的话,也没有避免父母离异各自组建新的家庭,她处于两不管的状态。听老师的话,考上很好的大学,即使只能上很冷门的专业。听领导的话,做一名正直的老师,然后工作也没了。
听话服从是她一直以来最被人赞扬的优点,可是现在她没有父母建议,没有老师指引,也没有领导命令。现在,她该服从谁的?
服从自己。说的轻巧,她从一年级开始,不,应该是从幼儿园开始,为了讨好父母、讨好老师,她就已经把自己打造成一个听话的孩子。就像动物园里的动物还没进行训练就直接扔到野外,她在学校里还没经过培训就被直接送到了社会上。除了当老师她还可以干什么?不知道。
以前人家会尊称她一声袁老师,现在她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了。人与人之间有比较就会产生痛苦,从小到大的同学朋友知道了一定会看笑话吧?父母知道了肯定会用瞧不起的眼神说“你干啥啥不行,就心比天高,白日做梦”。连父母也瞧不上自己,还有谁能瞧得上自己?
除了所谓的家人,什么都没有,没有工作也不剩几个钱。
太阳像怕被人发现般倏忽藏匿于江面,在江边坐了这么久,终于感受到入骨的凉意。袁非非才想到,现在已经是深秋。活动活动悬空的双脚,不知不觉间整个人都麻木了。
做了多年的题目,不管是语文作文还是英语阅读理解,甚至数学压轴题,她都会写出漂亮答案来。如今遇到生活上的题,她反而不知所措。如果按照从小到大的教育,她已经完蛋了,从学校里被赶出来。以前只有不听话的坏孩子才会被开除。
那一刻她想到了跳下去。如果跳下去就能一了百了,一切痛苦就都结束了吧。不会被别人笑话,不会被家长投诉,不会觉得丢人。
可是、但是、如果,死亡不是结局而是另一个起点呢?死亡不会结束痛苦,反而延续痛苦呢?多年的做题经验告诉她,越是难题、重要的题,不可能只有一个答案。
没有人能用自己的经验来告诉世人死后的世界。你可以不相信有死后的世界,但是你无法证明没有死后的世界。
同样,很多重生小说告诉我们,死后并不是结束而是重新活过来,带着前世的记忆金手指开启顺遂的人生。
但是袁非非不想去尝试死亡,因为死亡本身就是不可逆的。万一她陷入了另一种万劫不复的痛苦,那她不是白死了?
她就这样坐在江边,一动不动。等到冷月如勾,等到天边渐白。当深秋的朝阳带着清冷的温暖,再一次从江面缓缓升起。当这一切投射在袁非非的眼眸中,她想假设天地万物只剩下自己,我哪里还会有痛苦?有的只剩痛快。我不需要服从任何人、任何事,我只服从这个世界的自然规律。太阳东升西落,流水由高向低,其他的只是他人强加于我的东西,我拒绝。拒绝。再拒绝。
想到这里,袁非非扶着桥栏杆慢慢站起。在这清晨的今安桥上,她冲着江面撕心裂肺般宣泄。不是语言,没有内容,像动物般的嚎叫。
直到最后用尽全力,她倚靠在桥栏上,没力气有些心慌,胃里空空荡荡,她该去吃东西了。
袁非非发觉肚子饿选择去吃东西时,就立下誓愿:活着也可以重启人生,重启人生不一定非要死掉。
读书时书中所说王阳明龙场悟道大概也是这种走投无路绝望下形成的新的人生观。
没有什么比饿肚子的时候吃到一碗热乎乎的清汤面更舒服的事了。她要去学校门口的面馆里要一碗清汤面,面要吃光,汤要喝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成功切断自己和世俗的联系。她认为是好的就是好的,没有人能够评判她。她是自己的主人,她是自由的。
袁非非清晨敲开邹静晨的寝室门,看到邹静晨发现自己那一刹那放松下来的表情。她给了邹静晨一个抱歉的笑容。
邹静晨眼圈瞬间红了,猛的扑到她身上:“老猿猴如果你再不回来,我就要报警了。你知不知道我很怕,怕你想不开,怕你寻短见。”
袁非非把粘在自己身上的邹静晨撕下来,拖过她的椅子,一屁股坐下来。抬头对躺在床上的室友杨新柳说:“这几天真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杨新柳坐起来,居高临下道:“回来就好,昨晚静晨几乎一宿没睡。”
袁非非沉默半分钟,像是对过去的自己默哀。抬起头来后就变得十分坦然,说道:“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都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把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作为成功的标志。假设我没有上过高中,没有念过大学,那目前失去的这份教师工作算得了什么?本来就没有的东西,也就无所谓失去。静晨,我很好,不用担心我。”
袁非非看着站在面前的静晨还是一副担心的表情,她伸出手握住了对方的手,微仰着头说道:“邹静晨,我以你最好最好朋友的名义向你保证,我不会想不开,我不会寻短见。我发誓。新柳,你来当见证人。”
看到邹静晨欲言又止的模样,袁非非阻止她想要说的话:“不就是被学校除名吗?以前高中的时候又不是没见过,那些被开除的同学不也活得好好的?而且我要活很长时间,久到看那个学生遭到报应。我坚信世间存在公理道义。”
邹静晨将袁非非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脊背给予安慰。这半个月以来,看着袁非非的种种遭遇,邹静晨除了安慰似乎也帮不上什么忙。
袁非非像是听到了她的心声般,趴在她的腰间:“你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了,我没有露宿街头,到你这里还能有口饭吃。我如此落魄,多亏有你。静晨,让我去你的床上睡会吧,我昨晚一宿也没睡。”
“你昨天去哪里了?”
“昨晚吹了一宿的江风,让我的头脑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今天晚上请你和新柳吃个饭。”
“这段时间你本来就只有出项没进项的,别请我们俩了。”杨新柳说道。
“庆祝一下,为我庆祝一下。”袁非非眉宇间露出一片淡然自若。
“庆祝什么?”邹静晨惊奇地问道。
“庆祝我的新生。”
“什么新生?”杨新柳又问道。
“从此以后我只为自己而活。”袁非非自豪地说道。
“以前我不理解什么是心无挂碍,经过昨晚思考,刹那间顿悟。那份工作失去了,我正好了无牵挂。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去和别人比较物质,我也不会去在乎别人的看法。昨天的袁非非已经死去,今天你们看到的是重生后的我。”袁非非欣喜地看向两个人。
邹静晨放下心来,老猿猴大概真的走出了那段困境:“那恭喜你咯!你的这种重生方式挺好,以前看重生文都是死了以后才重生。你的这次重生对自己安全无害,还拥有自己的身体和记忆。为你高兴!”
杨新柳质疑道:“重生是再活一次,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又无法预知未来,所以你不算重生,你是走向新生。祝贺你!”
“杨新柳不愧是杨新柳,不管是新生还是重生,人只能活一次,就和根本没有活过一样。”袁非非自信满满地回答道。
袁非非离开学校的第一份工作还是没有离开学校,是母校隔壁那所著名的理工类大学,在第二餐厅卖米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