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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有点疼 谢淮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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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淮倚在榻上,认真地听着肖辰雨讲述关于“自己”的事。炭盆里的火苗轻轻跃动,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光影,明灭不定,像一场无声的皮影戏。窗外偶尔传来雪从枝头坠落的轻响——扑簌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松开了手,心甘情愿地落进大地怀里。
“主子的父亲名叫谢成松。”肖辰雨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讲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旧事,又像在翻一本落了灰的书,“谢成松与徐府独女徐江月成婚,娶为正妻,育有二子——长子谢云,次子谢凛。”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垂落,落在炭盆边一截将燃尽的炭上。
“主子的生母白婉怡,是被纳为妾室的。谢成松将她安置在离内院最远的偏院。自古为妾者多遭人口舌,主母善妒,府中下人又惯会拜高踩低,白姨娘的日子……并不好过。”
谢淮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被面上轻轻摩挲。那被面是鸦青色的缎面,绣着暗纹的折枝梅花,指尖滑过去,凉丝丝的,像触到一片凝固的夜色。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不是这个世界的白婉怡,而是另一个世界里那个会在他考砸了之后沉默着签完字就走开的女人。她也喜欢花,喜欢百合,每周都要去花市买一束回来插在客厅的花瓶里。可那些花她从来不看第二眼,忙得连换水的功夫都没有,往往枯了还立在瓶里,像一具干瘪的标本。
“后来有一天,白姨娘去佛庙,想给主子求一道平安符。”肖辰雨的语速放慢了,像是怕惊动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可回来的路上遇上了刺客。那人擅长使银针,本想以银针刺入她心脏取命。好在主子那日心有所感,临行前派了属下暗中跟随保护。”
谢淮的手指停住了。
“可白姨娘还是中了一针——在手上。”
肖辰雨说到这里,沉默了须臾。那一瞬间的安静像一片薄冰,踩上去能听见底下水流的声音。
“那一针之后,白姨娘的精神便开始一日不如一日。有时疯疯癫癫,不认得人;有时整日郁郁寡欢,坐在窗前不说话,也不动。只有主子去看她的时候,她才会偶尔恢复些神智,拉着主子的手,叫主子的名字。”
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了片刻。炭盆里爆出一声细响,像某种叹息。
谢淮忽然觉得太阳穴一阵钝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用力地撞了一下,又像有人拿钝器在颅骨内侧一下一下地敲。紧接着,几帧模糊的画面从意识深处一闪而过——那些画面来得快,去得也快,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在看,又像是沉在水底仰望岸上的人影,怎么也看不真切。
一个女人苍白的面容。
一双枯瘦的、青筋浮起的手。
他抬起手,指尖抵住太阳穴,轻轻揉了揉。痛感没有消退,反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颅腔内膨胀、膨胀,挤压着每一寸知觉,像一颗被注入了太多水的种子,随时都会从内部炸裂开来。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要炸开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两声轻叩,不急不缓,像是算准了这沉默的空隙。
慕浩端着药碗推门而入,热气从碗口袅袅升腾,带着一股苦涩的药香,与房间里原本的沉水香气搅在一起,生出一种奇怪的、令人安心的味道。他在床边坐下,端起碗,拿勺子舀了一勺,低头吹了吹,白气从他唇边散开,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勺子递到谢淮唇边:
“公子,快喝药。”
谢淮垂下眼,看着嘴边那勺深褐色的汤汁。药汁映着烛光,像一小片琥珀色的湖面,微微晃动着。
恍惚间,另一幅画面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不由分说地、蛮横地撞进了他的脑海。
——他蜷缩在沙发上,浑身发烫,额头贴着退热贴,嘴巴干裂起皮,整个人像一块被拧干的抹布,又烫又皱。一只粗糙的手掐着他的脸颊,指甲嵌进肉里,硬生生将他的嘴掰开,像掰开一只紧闭的蚌。
“你喝啊!赶紧把药喝了!”
保姆的声音尖锐而不耐烦,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般的焦急。碗沿磕在他的牙齿上,发出轻微的响声,像骨头碰骨头。药汁被粗暴地灌进来,烫的,苦的,大部分顺着嘴角淌下去,浸湿了衣领和靠垫,留下一片深色的、洗不掉的痕迹。
他被呛到了,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声咳嗽都像要把肺咳出来,咳得整个人弓成了一只虾。他用力推开那只手,哑着嗓子让她滚——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像一片被踩碎的枯叶。
保姆怒了。
一巴掌扇过来的时候,他甚至还没来得及闭上嘴。
后来父母回来了,正好看到这一幕。他们皱着眉,说着什么,声音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他们把保姆开除了。但谢淮嘴角被烫出的水泡过了好几天才消,手背上红了一片,第二天变成了青紫色。
那次感冒拖了半个多月才好。
从那以后,他生病吃药再也不要人喂了。
“公子?”
“主子?”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像两根细线同时绷紧,将谢淮从那段灰暗的记忆中拽了出来。他发现自己发呆的时间有些长——长到慕浩举着勺子的手都有些酸了,长到肖辰雨的目光里多了一丝隐约的担忧,那担忧藏在平静的表面之下,像水面下的暗涌。
谢淮往后靠了靠,将后背倚在床头,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唇边那勺药。他伸手,将碗从慕浩手中接了过来。碗底很烫,烫得他指腹微微泛红,他没有松手。
“我自己来吧。”
“主子小心烫。”肖辰雨在旁出声提醒,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细致,像一个人在暗中伸出手,不是为了搀扶,而是为了在对方跌倒时能及时接住。
谢淮低头,吹了吹碗中的药汁,然后小口小口地喝着。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凉到胃里。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比这更苦的他都喝过,早就习惯了。
习惯真是一件可怕的事。苦的东西喝多了就不觉得苦了,疼的事情经历多了就不觉得疼了。可那些苦和疼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沉下去了,沉到连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然后在某个毫无防备的瞬间翻涌上来,将人淹没。
慕浩在一旁看着,忽然蹙眉开口:“公子,您说这次您受伤,会不会是那怀瑾殿下搞的鬼?”
谢淮端着碗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看向他,眼中浮起一丝好奇。那好奇是真的,不是伪装——毕竟他对这个世界几乎一无所知,任何信息都像一根救命稻草,他得紧紧抓住。
“怀瑾殿下?何以见得?”
肖辰雨接过话头,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像一条平稳流淌的河:“主子应当不记得了。怀瑾殿下便是当今圣上的第二子,楚怀瑾。”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目光微微转了转,像是在掂量某些话该不该说出口。
“但属下以为,不是他。这楚怀瑾……”肖辰雨的语气微妙地顿了一顿,那一顿里藏着一种近乎微妙的克制,“有断袖之癖,常与男子厮混。他曾经追求过主子,据他自己所说,是‘一见倾心’。”
谢淮端着碗的手几不可见地一僵。碗中药汁微微一晃,几乎要溅出来,又被碗壁挡了回去。
“主子当时听到一半,便一脚将他踹倒在地,转身就走了。”肖辰雨面无表情地补充道,那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可正是这种平淡让整个画面变得格外生动,“这怀瑾殿下人……有些不甚精明。”
谢淮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跳了。这一次不是因为头痛,而是因为一种更为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大约是无奈、无语和一点点的恐惧搅在一起,拧成了一股绳。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面上的镇定,将最后一口药汁咽下去,放下碗,用帕子拭了拭嘴角。帕子上沾了药渍,褐色的,像干涸的血迹。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出了四个字:
“日后若是碰到,立马拉着我走。”
他看着肖辰雨和慕浩,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不要和傻子接触。”
谢淮心里想得很清楚——他并不抵触同性恋。这是别人的自由,他尊重,也理解,就像他尊重每一种他无法感同身受的痛苦。但是他自己,关于自己这件事,他很确定。他坚信自己是个直的。不折不扣的,百分之百的,直的。
他不想跟任何“对男人一见倾心”的人扯上关系,不管那人是什么殿下不殿下。他现在麻烦已经够多了,多得像一团打了死结的线,不需要再多一个。
慕浩收拾好药碗药勺,行了礼退了出去。他的背影消失在门缝里,脚步声在回廊中渐渐远去,像石子投入水中后逐渐消散的涟漪。肖辰雨也微微欠身,动作干净利落:“主子若是累了便歇息吧。属下告退。”
门被轻轻带上。肖辰雨的手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房间里只剩下谢淮一个人。
他还是维持着之前的姿势,抱着双膝,后背靠着床头,下巴搁在膝盖上。这是他习惯的姿势——蜷缩着,把自己缩成尽可能小的一团,好像这样就能从这个世界消失一样。炭盆里的火光明明灭灭,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壁上,像一株无人照看的枯树,又像一个沉默的、不肯消散的魂魄。
他发了好一会儿呆。
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脑子里像有一群蜜蜂在嗡嗡地飞,杂乱、喧嚣、没有方向。他试图抓住其中一个念头,它就从指缝间溜走了。他放弃了。就让它们飞吧。
不知过了多久,左手手腕上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那种痛不是尖锐的刺痛,不像刀割,也不像针刺。而是一种沉闷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钝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不停地拱动,想要破土而出,又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骨头里一点一点地碎了,碎成了粉末,粉末扎进肉里,扎进血管里,随着血液流遍全身。
谢淮本能地撩起袖子,借着昏黄的烛光低头看去——
左腕光洁如初,什么都没有。
没有疤痕,没有伤口,皮肤完好得像是从未被刀片划过。他甚至能看见皮肤下面浅青色的血管,安静地、若无其事地流淌着生命的痕迹。
可是疼。
真的好疼。
那种疼不是来自于这具身体,而是来自于另一具身体——那个留在另一个时空里的、冰冷的、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它隔着时间和空间,隔着生与死的界限,遥遥地、固执地传来信号。
他记得自己割腕那天并没有觉得有多疼。也许是当时太决绝了,决绝到疼痛来不及追赶他;也许是肾上腺素盖过了一切知觉,让他短暂地从自己的身体里逃了出去。他甚至记得自己握着修眉刀割下去的时候,心里是平静的,平静得近乎安详,像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涟漪。
可是现在,在这个陌生的地方、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上,那些本该消失的疼痛却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铺天盖地,避无可避。像是被按下暂停键的伤口突然恢复了播放,所有的疼痛都在这一刻找上了门。
谢淮不知道自己在哭。
他只是觉得鼻子很酸,眼眶很热,有什么东西顺着脸颊滚落下来,温热的,一滴接一滴,落在手背上,落在被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抬手去擦,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干净。
“好疼……”他无意识地说出了声,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在这间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单薄,格外可怜,“好疼……好疼……”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大了。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满了整个庭院,铺满了屋顶和树梢,铺满了这个寂静的、与世隔绝的夜晚。白梅树上积了厚厚一层雪,枝头却还在开着花,细小的花瓣在雪中几乎看不见,只有凑近了才能闻到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冷香。
肖辰雨出去后并没有离开。
他守在门外,靠着廊柱,垂着眼,像一尊沉默的、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像。雪花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束起的发尾,落在他的眼睫上,他也没有拂去。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像某种古老的节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守在这里。
也许是职责——他是主子的贴身侍卫,守在门外本就是分内之事。也许是别的什么,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蛛丝一样细弱却坚韧的东西,将他钉在了这里。
他侧过头,目光不经意地掠过那扇雕花的木窗。窗纸透出昏黄的灯光,一个蜷缩的影子映在上面,缩成小小一团,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又像是再也忍不住了。
肖辰雨忽然觉得胸口什么地方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陌生。他皱了皱眉,说不出那是什么——像是有一根针,细细的,凉凉的,从肋骨间穿过去,然后轻轻一转。不疼,又疼。不是身体上的疼,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隐秘的、说不清来处的疼。
有点疼。
不是自己的身体在疼,而是看到那个人在疼的时候,自己也跟着疼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廊下,任凭雪落满肩头,听着风雪中隐约传来的、压得极低的哽咽声,久久没有离开。
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光与影在他脸上交替流转。他的表情始终是平静的,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但那双垂着的、微微收紧的手,出卖了他。
他没有进去。
有些时候,人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不被看见。
雪落了一夜。
廊下的脚印被新雪覆盖了,又踩出新的,又覆盖了。肖辰雨始终站在门外,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沉默地、不动声色地守着那个蜷缩在灯火里的人。
他不知道的是,很多年后他依然会记得这个夜晚——雪落在肩上的重量,烛光映在窗纸上的影子,以及那种陌生的、让他几乎不知所措的、来自胸腔深处的钝痛。
那时他会明白。
原来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注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