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营恋曲》针尖入戏

1、演习场上的初雪

　　雪，是这场红蓝对抗演习最大的变数。

　　鹅毛般的雪片从铅灰色的天空倾泻而下，不到半天，就将西南边陲这片模拟城镇的演习场，染成了一片茫茫的素白。脚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寂静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蓝军”指挥所，设在一栋废弃的三层水泥楼里。窗户用沙袋堵了一半，只留出几个射击孔。室内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里，烟雾缭绕。

　　沈砚就站在那张巨大的沙盘前。

　　他穿着全套的冬季迷彩作战服，没有戴帽子，露出了那头利落的短发，发梢上还沾着未曾融化的雪花。他背对着门口，身形如标枪般挺直，肩背宽阔，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苍狼”突击队的队长，上校沈砚，代号“冰山”。

　　这是林小舟第一次见到他本人。

　　在此之前，林小舟对沈砚的所有认知，都来自于军校的教材、内部的战例分析，以及师兄师姐们带着敬畏的口吻：“那是军中的活阎王，训练起来不讲人情的。”“他手下的兵，没有一个没在他手里哭过的。”

　　“目标建筑已确认，蓝军指挥官就在里面。”通讯器里传来前出侦察小组低沉的汇报声。

　　沈砚动了。

　　他没有转身，只是抬起右手，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沙盘上轻轻一点，位置分毫不差。

　　“一组，从东侧下水道突入，解决外围岗哨。二组，占领制高点，封锁所有逃生通道。”他的声音透过变声器传出，冷硬、平直，没有一丝波澜，像是一把淬了冰的手术刀，“三组，跟我上。速战速决。”

　　“是！”

　　房间里响起一片低沉的应答，随即是装备碰撞的清脆声响，队员们迅速行动起来。

　　林小舟抱着他的战术终端，站在角落里，有些不知所措。他是作为“蓝军”的特邀电子战顾问被派来的，任务是构建虚拟防线，拖延“红军”的进攻。理论上，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红军的通讯系统一度被他瘫痪了近二十分钟。

　　理论上。

　　“你就是那个搞电脑的？”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在他旁边响起。

　　林小舟抬头，看到了一张满是胡茬的国字脸。是“苍狼”的副队长，赵铁山。军校的教官曾评价他：“一头被驯服的熊，忠诚，但也很暴躁。”

　　“报告首长，我是林小舟，电子战参谋。”林小舟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赵铁山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他身上扫了一遍，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细皮嫩肉的，跑这来凑什么热闹？这鬼天气，别冻坏了我们的‘大脑’。”

　　这话里带着明显的轻视和不欢迎。

　　林小舟的脸微微泛红，他抿了抿嘴，小声但坚定地回答：“报告首长，我不怕冷。而且，电子战也是战斗的一部分。”

　　“哼，希望待会儿抓俘虏的时候，你能用你的键盘把敌人敲晕。”赵铁山丢下这句话，大步流星地跟上了已经出门的沈砚。

　　林小舟站在原地，有些委屈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他知道自己作为“空降”来的文职参谋，不被这些靠一身本事杀出来的特种兵们认可。但他想证明自己。

　　“林参谋，”一个温和的女声传来，“外面风雪大，要不你先在这里等消息吧？”

　　是随队的卫生员，苏念。她很漂亮，像雪山上盛开的格桑花，此刻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有同情，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

　　“谢谢苏医生，”林小舟摇了摇头，眼神清澈而执着，“我想去看看。”

　　他抱着终端，快步走出了水泥楼。

　　外面的风雪更大了。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跟着队伍向目标建筑摸去。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他不得不把战术面罩拉得更高一些。

　　突袭开始了。

　　没有预想中的激烈枪声，一切都发生得悄无声息。沈砚带领的突击队，像一群幽灵，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了蓝军的防线。

　　林小舟被安排在后方的技术车里，通过无人机传回的画面，他能清晰地看到整个战场的局势。

　　沈砚一马当先。

　　他端着一把黑色的突击步枪，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花哨。他每一次移动，都精准地利用了地形和建筑物的阴影，像一头在雪原上捕猎的孤狼。他的眼神透过战术目镜，锐利如鹰隼，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

　　“东侧岗哨清除。”
　　“制高点控制。”
　　“后门已爆破。”

　　一条条信息简洁地从他口中传出。

　　林小舟看得有些入迷。这就是传说中的“苍狼”队长，强大、冷酷、精准，仿佛一台为战争而生的机器。

　　就在沈砚带领队员即将突入主楼的瞬间，蓝军残存的自动防御系统突然被激活，几台小型防御机器人从暗处涌出，喷射出高压电击网。

　　“小心！”林小舟几乎是下意识地喊出了声。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沈砚做出了一个让林小舟终生难忘的动作。他没有选择躲避，而是迎着那张电击网，一个迅猛的滑铲冲了进去！手中的枪托狠狠砸在一个机器人的传感镜头上，同时身体一滚，避开了另一台机器人的攻击，反手两枪，精准地击中了机器人的动力核心。

　　“砰！砰！”

　　火花四溅，机器人瘫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沈砚从雪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粒尘埃。他透过战术目镜，冷冷地看了一眼无人机的方向，那一眼，仿佛跨越了风雪，直接落在了林小舟的身上。

　　林小舟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他知道，沈砚发现了他。

　　突袭以“红军”的完胜告终。蓝军指挥官，一位大校，被沈砚用一把训练用的橡胶匕首“刺”中了咽喉，无奈地举起了手。

　　演习结束。

　　队员们开始清理战场，搬运装备。沈砚独自一人站在那栋被攻陷的主楼前，点燃了一根烟。白色的烟雾缭绕在他冷峻的侧脸旁，让他看起来更加疏离。

　　林小舟抱着终端，犹豫了好久，才鼓起勇气走过去。

　　他停在沈砚面前五步远的地方，站得笔直，敬礼：“报告队长！电子战支援组林小舟，前来报到！”

　　沈砚缓缓地吐出一口烟圈，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远方白茫茫的山峦上。

　　风雪吹来，卷走了他唇边的最后一缕烟雾。

　　几秒钟的沉默，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林小舟以为他不会回答，准备灰溜溜地离开时，沈砚掐灭了烟头，终于转过身。

　　他的眼神很淡，像这漫天的初雪，不起波澜。

　　“林小舟？”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比风雪更冷，“下次，如果想看热闹，就站远点。这里，不是看戏的地方。”

　　说完，他便与林小舟擦肩而过，走向了停在一旁的猛士吉普车。

　　林小舟僵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一股委屈和不服气猛地涌上心头。

　　他不是来看热闹的！

　　他刚想开口反驳，却看见沈砚在打开车门的瞬间，身体极其轻微地晃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左肋，指缝间，似乎有一抹刺眼的红。

　　是血。

　　刚才在突入时，他为了避开机器人的攻击，撞上了门框的尖角。

　　林小舟愣住了。

　　风雪呼啸，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他望着那辆绝尘而去的吉普车，心里那块原本因为对方冷漠而筑起的冰墙，似乎在这一刻，被那抹意外的鲜血，悄然融化了一角。

　　这个男人，比他想象的，要硬得多，也……傻得多。

　　演习结束的通报在广播里响起。

　　林小舟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跑向医疗帐篷。

　　他不知道，这次初雪中的相遇，会是他军旅生涯，乃至整个人生，最大的一次“演习”。

　　而这场关于冰与火的歌，才刚刚奏响第一个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