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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一
      一九六二年的风,刮过珠江口的甘蔗林时,总带着股咸腥气。林阿娣挎着的粗布包袱被风吹得鼓鼓囊囊,里头裹着两件打了补丁的单衣,还有几个番薯。她踮着脚往渡口望,辫梢上的红头绳被风扯得晃悠,像两只飞舞的蝴蝶。
      “水生——陈水生你快点!”她朝身后的蔗林喊,声音带着催促。
      陈水生从蔗林里钻出来时,裤脚沾着露水和泥点,手里攥着个用芭蕉叶包好的东西。他跑得急,额头上的汗顺着晒得黝黑的脸颊往下淌,跑到阿娣跟前,把芭蕉叶往她手里塞:“刚摘的番石榴,尝尝甜不甜。”
      阿娣剥开芭蕉叶,里头躺着两个圆滚滚的番石榴,果皮白里透着粉红。她咬了一口,汁水甜得漫进喉咙,却又忍不住皱起眉:“都什么时候了,还顾着摘这个。”
      “给你解渴嘛。”陈水生挠挠头,目光落在她攥着的那张皱巴巴的纸条上。纸条是阿娣远房表哥从香港寄来的,说那边遍地是机会,只要能过了关,就能挣到实实在在的钱,不用再在村里刨食,看天吃饭。
      这一年,广东好些地方的人都往香港跑。渡口的船家说,每天天不亮,关口外就排满了人,都是揣着希望想过去的。阿娣和水生约好了,今天一起走。他们在村头的大榕树下磕过头,对着月亮说,这辈子要一起过香江,一起挣大钱,一起盖房子。
      “船要开了!”船家在船头喊。
      水生拉起阿娣的手,她的手心汗津津的,却攥得很紧。两个人挤上渔船,船身晃了晃,顺着海水往南漂。海面上雾蒙蒙的,远处家乡的山峦像浸在水里的墨色剪影。阿娣靠在水生肩上,听着船桨拍打水面的声音,心里又慌又热。她想,过了关,就好了。
      船到岸时,关口外果然挤满了人。吵吵嚷嚷的,南腔北调混在一起。水生紧紧牵着阿娣的手,生怕被人群冲散。他兜里揣着表哥画的路线图,说要去的是沙头角的那个关口,从那里过,最稳妥。
      “人太多了,阿娣,你跟着我,别乱跑。”陈水生低头叮嘱,声音压得很低。
      阿娣点点头,紧紧跟在他的身后,闻着他身上的汗水和甘蔗叶的味道,心里踏实了些。人群往前挪一步,他们就跟着挪一步。太阳渐渐升起来,晒得人头皮发麻。阿娣的脚被踩了好几下,疼得她龇牙咧嘴,却不敢吭声。
      不知过了多久,前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喊:“快!那边的关口要关了!”还有人喊:“走错了!不是这边!”
      水生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掏出兜里的路线图。可太阳太烈,晒得他眼睛发花,手里的纸被汗水浸得发皱,字迹模糊不清。他记得表哥说,关口旁有棵大榕树,可眼前这一片,全是光秃秃的荒地。
      “阿娣,我们是不是走错了?”陈水生的声音发颤。
      阿娣抬头,看见不远处的关口前,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正在拉铁丝网。她心里一紧:“快!往前挤!”
      人群像疯了一样往前冲。陈水生被后面的人推搡着,手里的阿娣的手,突然就松了。
      “水生!”阿娣尖叫一声,伸出手去抓。
      可后面的人潮涌上来,把她往前推。她被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往前走。她回头看,看见陈水生被挤在人群外,伸着手,脸涨得通红,嘴里喊着她的名字,声音却被淹没在嘈杂的人声里。
      “水生——!”
      阿娣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想停下来,想回去,可身后的人推着她,一步一步往关口走。她眼睁睁看着水生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等着我!水生!我等你!”她用尽全身力气喊,不知道他听没听见。
      然后,她被推过了那道铁丝网。
      过了关,就是香港。
      二
      陈水生眼睁睁看着林阿娣被人群裹进了关口,他想冲过去,却被几个维持秩序的哨兵拦住了。他急得像头困兽,挣脱着,喊着阿娣的名字,嗓子都喊哑了。
      “放开我!我要过去!”
      “关口要关了!不准过了!”
      冰冷的铁丝网,拦在了他和阿娣之间。
      他看着阿娣的身影消失在关口的那头,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他蹲在地上,死死攥着那张被汗水浸烂的路线图,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是他记错了,表哥说的关口,根本不是这里。他把地点搞错了。
      太阳落山时,关口彻底关上了。铁丝网拉得笔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陈水生坐在路边,看着空荡荡的关口,手里的番石榴已经蔫了。他想起阿娣咬着番石榴时,嘴角沾着汁水的样子,心里像被刀剜一样疼。
      他回了村。村里人看他的眼神,带着同情,也带着惋惜。有人说,阿娣这一走,怕是再也回不来了。也有人说,香港那么好,她未必会等他。
      陈水生不说话。他每天都去村头的大榕树下,朝着南方望。望穿了秋水,望断了南飞的雁,也没望见阿娣的身影。
      没过多久,政策变了。关口彻底关闭,严禁人员往来。陈水生托人去打听,都说,想再过关,比登天还难。
      可陈水生不信。他答应过阿娣,要去找她。他答应过她,要一起过香江。
      他开始琢磨着偷渡。
      第一次偷渡,他跟着村里的几个年轻人,趁着夜色,摸黑往海边走。他们打算划着小竹筏,从海上绕过去。可刚出海没多远,就遇上了巡逻艇。探照灯扫过来时,几个人吓得魂飞魄散,慌慌张张地往回划。竹筏被浪打翻了,陈水生呛了好几口海水,差点淹死。他爬上岸时,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却死死咬着牙,没说一句放弃的话。
      第二次,他走山路。翻山越岭,想从偏僻的小道绕过关卡。山路崎岖,荆棘丛生,他的手脚被划得全是血口子。饿了,就啃野果;渴了,就喝山泉水。走了三天三夜,眼看就要到边境线了,却被巡逻的哨兵发现了。他撒腿就跑,子弹擦着他的耳边飞过去,吓出了一身冷汗。最后,他摔下了山坡,崴了脚,一瘸一拐地回了村。
      村里人劝他,别折腾了。阿娣要是有心,会想办法联系他的。要是没心,你就算去了,又能怎么样?
      陈水生摇摇头。他想起阿娣过关时,回头喊他的样子。她的眼睛里,全是等着他的光。他不能让她等太久。
      第三次,他做了充分的准备。他找了村里的老渔民,买了一艘结实的小渔船,又攒了好些天的干粮。他打算趁着台风天,海上风浪大,巡逻艇不出动的时候,出海。
      台风来的那天,天昏地暗,海浪像小山一样掀起来。陈水生把渔船划得飞快,海浪拍打着船身,船身晃得厉害,他死死抓着船桨,手心磨出了血泡。他看着远处香港的灯火,心里燃起了一点希望。
      就在这时,一道刺眼的探照灯扫了过来。
      “停船!不许动!”
      扩音器里的声音,在狂风巨浪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水生没有停。他咬着牙,把船划得更快。他想,再划一点,再划一点就到了。
      枪声响了。
      子弹打在船板上,发出“砰砰”的声响。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右腿。
      剧痛传来时,陈水生眼前一黑,差点栽进海里。他低头看,鲜血从裤腿里涌出来,染红了船板,染红了脚下的海水。
      渔船被巡逻艇截住了。他被拖上岸时,意识已经模糊了。他只记得,自己被人架着,走过那道铁丝网。铁丝网的那头,是他魂牵梦萦的地方,是阿娣在的地方。
      他被判了五年劳改。
      劳改农场在偏远的山里。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干活,扛木头,挖水渠,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他的右腿因为没得到及时治疗,落下了病根,走路一瘸一拐的。有人嘲笑他,说他是个傻子,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陈水生不说话。他每天晚上,都会摸出藏在枕头下的那个皱巴巴的番石榴干。那是他从关口回来后,舍不得扔,晒干了的。他把番石榴干贴在胸口,闻着那点淡淡的甜香,就好像看见阿娣站在甘蔗林里,朝他笑。
      他想,等他出去了,就去找她。
      三
      五年的时间,像山里的溪水,慢悠悠地流走了。
      陈水生走出劳改农场的那天,天很蓝。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拄着一根木棍,一步一步地往村里走,心里揣着沉甸甸的忐忑——阿娣会不会真的如村里人所说,早已在香港另寻归宿?
      村口的大榕树,比五年前更粗了,枝桠间的鸟雀叽叽喳喳叫着,却没消减他半分的紧张。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自家那片老宅基地,抬眼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原本塌了半边、荒草丛生的土坯房,竟被修葺得整整齐齐。斑驳的墙面粉刷过,露出干净的土黄色;漏风的木窗换上了新的窗棂,还糊了白净的窗纸;院子里的野草被除得干干净净,辟出了一小块菜地,种着青翠的青菜,角落甚至还栽了一棵小小的番石榴树苗。
      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推开,林阿娣拎着水桶走出来,穿着一身素净的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四目相对的刹那,水桶“哐当”一声落在地上,清水溅湿了她的布鞋,她却浑然不觉。
      “水生……”她的声音发颤,眼眶瞬间红了。
      陈水生手里的木棍“啪”地掉在地上,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怎么在这儿?”
      阿娣快步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抚过他鬓角新生的白发,指尖触到他粗糙的脸颊时,眼泪掉了下来:“我打听到你今年刑满,提前三个月就向厂里请了探亲假,回来把房子拾掇好,等你回来。”
      原来,阿娣到了香港后,进了一家纺织厂做工,每天天不亮就进厂,踩着缝纫机到深夜,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她从没忘记过和陈水生的约定,这些年里,她托了无数同乡、寄了无数封信,却都因为政策原因石沉大海。三年前政策稍有松动,她才辗转打听到陈水生的下落,知道他在劳改农场,便日日盼着他出来的日子。
      “村里人说……说你在香港嫁了有钱人……”陈水生的声音涩涩的。
      阿娣破涕为笑,伸手捶了捶他的肩膀:“他们胡说。我这辈子,只认你陈水生一个人。”
      她搀扶着陈水生走进屋里,屋里的一切都布置得妥帖温暖。木板床上铺着干净的草席,摆着两床叠得方方正正的被子;灶台擦得锃亮,锅里还温着粥;桌上放着一个粗瓷碗,碗里盛着两个洗得干干净净的番石榴。
      “我特意为你留的。”阿娣柔声说。
      陈水生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看着这焕然一新的家,眼眶发热。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只能守着空荡荡的废墟过下去,却没想到,他的阿娣,从来没有走远。
      三天后,村里的老支书做主,给他们办了一场简单的婚礼。没有排场的宴席,只有几桌邻里凑的酒菜;没有华丽的嫁衣,阿娣只穿了一件新做的红布衫。可陈水生看着身边笑靥如花的女人,觉得这就是世上最圆满的日子。
      婚后,阿娣陪着陈水生在村里住了下来。她帮着他打理菜地,侍弄那棵番石榴树苗,闲时就坐在院子里,听他讲劳改农场的日子,讲那些偷渡的艰难时光。陈水生的腿瘸了,干不了重活,阿娣就把自己这些年攒下的钱拿出来,买了些鸡仔鸭苗,两个人守着小院,日子过得清贫却安稳。
      日子一天天过去,政策越来越宽松。有一天,阿娣从镇上回来,手里攥着一张宣传单,脸上满是喜色:“水生,你看!现在可以申请去香港定居了!我们一起申请,肯定能批下来!”
      陈水生的心猛地一跳。他看着宣传单上的字,又看着阿娣眼里的光,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们按照要求,准备了所有材料,阿娣回香港跑了无数趟,陈水生也在村里开了各种证明。等待的日子里,两个人每天都坐在大榕树下,朝着南方望,心里既忐忑又期待。
      半年后,批复下来了。那张薄薄的纸,被他们视若珍宝。
      离开村子的那天,邻里都来送行。陈水生拄着木棍,阿娣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一步步走到渡口。船开的时候,陈水生回头望了一眼村口的大榕树,望了一眼那间修葺一新的土坯房,心里百感交集。
      这一次,他们终于可以一起,过香江了。
      到了香港后,阿娣带着陈水生进了她做工的纺织厂。水生腿不方便,厂长便安排他看仓库,活儿轻松些。两个人每天一起上下班,晚上挤在租来的小阁楼里,日子虽然辛苦,却满是烟火气。他们攒了些钱,后来又跟着阿娣的表哥,一起申请移民去了国外。
      四
      他们在国外待了三十多年。在唐人街开了一家小小的杂货店,卖些中国的土特产。陈水生守着店,林阿娣打理着家务。日子过得平淡,却很幸福。
      花甲之年,他们回来了。
      回到了村里。回到了那间老房子里。回到了那片甘蔗林和番石榴树旁。
      村里的变化更大了。高楼盖起来了,马路修宽了,汽车也多了。只有他们的老房子,还是老样子。院子里的番石榴树,长得枝繁叶茂,每年都结满了果子。
      他们每天都坐在大榕树下,看着夕阳西下,看着孩子们在村里跑来跑去。陈水生的腿已经走不动路了,只能坐在轮椅上。阿娣推着他,慢慢地走,慢慢地聊。聊他们年轻时的日子,聊他们错过的关口,聊他们的偷渡,聊他们的劳改。
      “那时候,你要是跟我一起过了关,就好了。”阿娣摸着陈水生的手,轻声说。
      陈水生的喉结滚了滚,目光落在自己那条瘸了的右腿上,眼底漫过一层涩意。“是好,怎么不好。”他声音喑哑,“那样你就不用等我五年,不用守着空荡荡的房子盼我回来,我也不用遭那几年罪,不用落下这条废腿。”
      阿娣没接话,只是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远处的蝉鸣一声叠着一声。
      日子一天天过,陈水生的身体,越来越差。
      他九十多岁那年,躺在病床上,已经说不出话了。
      阿娣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她的头发,也全白了。
      陈水生看着她,眼睛里仿佛蒙上一层雾气。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慢慢抬起手,指着南方。
      阿娣知道,他想说什么。
      她凑近他的耳边,轻声说:“水生,我们要一起通关了,是不是?”
      陈水生的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这次,你别再搞错地点了。”阿娣的声音,带着泪,却很温柔。
      陈水生看着她,慢慢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的手,垂了下去。
      窗外的风,吹过甘蔗林,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脸上,很暖。
      阿娣握起水生的手,贴在自己满是皱纹的脸上,老泪纵横。她知道,他没有走。他只是,先去了关口那边,等着她。
      等着她,一起通关。
      等着她,下辈子,再一起摘番石榴,再一起,过那道,没有错过的关口。(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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