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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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情人节，我的十七岁生日。我在策划一场自杀，地点是西班牙巴塞罗那。”
陈赫宁在备忘录记下这条消息，登上飞机。苏黎世机场到巴塞罗那-埃尔普拉特机场只要一个半小时。落地时，卡琳娜打来电话：
“亲爱的，记得准时，我已经在市郊了。”
陈赫宁听着她纵情肆意的快活声，想象这女人穿着棕色大衣在风中大笑的模样，心中愉悦：
“好，等我。我先挂了。”
卡琳娜是她徒弟。
第一次相遇是大赛，陈赫宁那时看比赛看得得劲，一时高兴跟教练讲要跑上两圈。跑完这个红发的爽快姑娘就缠上要拜师。那天是躁期，陈赫宁见她漂亮，收下这个徒弟。
收完才发现卡琳娜是曼斯家的小公主。但还好，卡琳娜不摆架子也不娇气，否则陈赫宁老早就赶人了。
到了入口，陈赫宁打电话给卡琳娜，没接，正困惑，身后就有一个人扑上来死死将她抱住。陈赫宁看着卡在自己衣服上的红发，无奈道：“松手。”
卡琳娜就闪着那双褐色的眼睛，佯装没听见，继续紧紧箍住她的腰：“Ava，好久不见，你又变美了。”
陈赫宁松了松肩膀：“我现在正是美的时候，你先松手，好吗？”声音压着不悦。
卡琳娜感受到陈赫宁确实心情不好，松开手站在一边：“带你去挑辆车？”
“嗯。”
终于进入正题。陈赫宁冷静地看向赛道，边盘算着该在哪个弯道出弯，边尾随卡琳娜往车库去。
如何才能死得意外一点呢？车子上不好下手脚，就只好在技巧上制造死亡。她不想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两个月前，她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薛莹莹被强吻险些□□，施暴者还杀了莹莹的继母。但不可思议的是，莹莹却承认是她一刀一刀砍死刘逸的，就这样被送到苏黎世。
你说这怎么可能？莹莹的继母是一米七四的身材，常年健身。莹莹一个一米六不到的大小姐，怎么可能杀得了刘逸？
但偏偏她认下，谁都插不了手。
两天前，陈赫宁发现男友出轨，气不过，心累。定了飞苏黎世的航班，死前她还想再看看莹莹。
在班霍夫大街和薛莹莹逛得正起劲，碰上卡琳娜，被催着来西班牙看赛道。
昨晚，好巧不巧又接了她妈付玉明的电话，意思是让她老实点，别出国。
陈赫宁忽然好累啊，着急着就来见死神了。
如今也是废人，躁郁症确诊染上，听说难治。
反正她活着，除了浪费人力物力也没什么用，不如死了。卡里的几个亿她都签好字了，遗嘱立了，不知道有没有用，如果生效了，她死后那些钱就都捐给海洋保护事业。
她挺喜欢海的，不知道死后的世界里还能不能再看见。
这么一想有些伤感，但陈赫宁没怎么犹豫，挑了车上赛道。然后按着预期，出弯。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头晕眼花，她闻到很多血，看着自己身上的很多血，满意地笑了，原来不是很疼啊，早知道早点死了。意识昏迷前她这样想。
K市。
FU总部，身穿藏青色西装的女人手忽然松开，手机摔到地上，幸亏耐摔，她捡起。
“喂，您好。请问您是陈赫宁小姐的母亲吗？她现在在ICU需要签字，喂？”
“我是陈赫宁的母亲。”她冷静道。
“哦哦，是这样。这里是西班牙巴塞罗那奎隆萨鲁德医院，您的女儿刚才出了车祸？”
“车祸？”
“嗯对，在赛车道，属于驾驶意外，初步鉴定是个人问题。现在需要签字，您把邮箱号告诉我，我把签电子签的网站发您？”
手机又一次摔到地上，女人的声音没再抖，利落地报了邮箱，利落地挂了电话，然后瘫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快速地咽下速效救心丸。睫毛拼命翕动，脸色惨白，三分钟后她顿住一次又一次地深呼吸，拨响号码。
“喂，妈？”
“陈赫扬，你现在在欧洲。立刻去西班牙巴塞罗那奎隆萨鲁德医院，名称地址我发你。”
“怎么了？是哪个长辈……”陈赫扬话才说到一半就被付玉明打断。
“你妹妹，”她深吸一口气，“现在在ICU，付氏现在乱，我抽不开身，你现在立刻马上过去，到了立刻回我电话。”
陈赫扬听懵了，半晌才在女人的深呼吸中回了个“好。”
电话挂了。
办公室的敲门声响起，女助理没等付玉明回应就抱着资料匆匆进来，“董事长，季度财报……”站定后女助理才发现，平日里一丝不苟的董事长正趴在桌子上，没抬头，摆了摆手，哑着声音对她说：“先出去，通知所有人，有什么事都半小时后再来。”
“……好。”女助理抖着声音出去了。
ICU门口，卡琳娜急得红眼，高高兴兴花十万欧元包了三天的场子现在彻底封闭。
幸好她从来不省钱，卡琳娜现在无比庆幸这一点，所有的救援等级都是参照正式大赛，医疗队来得很及时，能最大程度地保住师傅的命。
她想自己再也忘不了，前几分钟还在自己怀里的人躺担架上时满身血色的模样。
陈赫宁以前也喜欢开快车，心情不好时开得更快。卡琳娜只当是陈赫宁来发泄一下，没想到却出事了。
出弯的位置在第九弯，本来缓冲区宽阔不可能出事的，但谁知道车子没往缓冲区去，一头扎在钢筋铁骨上。
凶多吉少。
卡琳娜感觉天都塌了，本来还想着反正包了三天，今天先浅浅转上两圈，然后带着陈赫宁去海边W酒店参加晚宴。
师傅喜欢海，酒店又是帆船造型，海景绝佳，她一件件都计划好的，结果师傅出车祸。
卡琳娜快崩溃，在急救室外守了一晚上情况仍不向好。
凌晨两三点，又来了个chic woman（时髦女郎）背着爱马仕过来就问陈赫宁在哪。卡琳娜做了半天心理建设，见到人还是哭了：“很抱歉，真的很抱歉。我本来也没想到的，真……”
那女人风风火火挑眉看她一眼：“你是陈赫宁女友？”
卡琳娜一抹眼睛，连忙解释道：“不是的不是的，我是她徒弟。”
那女人皱起眉：“我是陈的姐姐，现在情况如何？”
“医生说不容乐观。”
“好。”然后那女人坐下，眼睛盯着急救室。
卡琳娜被这女人身上的气场吓到，站到一边，也紧张兮兮地盯着那道门。
半小时后，门开了。
医生冲卡琳娜点头。卡琳娜疯狂点头，大步走过去，刚准备接医疗报告就被陈的姐姐夺过。
“我的朋友在MIT学医，我拍个照。”
卡琳娜无言。
“好了。”女人又把东西递回来，看着手机，没再跟她说一个字。
或许因为都姓陈。
卡琳娜觉得Ava的姐姐和Ava一样，都很淡，不喜欢多说话。但Ava心情好的时候还是蛮活泼的，一想到这，卡琳娜眼泪又掉下来。
“陈赫宁，你千万要好好的。”
卡琳娜边祈祷着，边走向病房。
病房外，陈赫扬看着报告，想到很多年前。
说起来今天还是她第三次见陈赫宁，第一次是出生，第二次是陈赫扬留学之前。
出生时陈赫宁就拥有着注定的美貌，可惜第三周为了避嫌，又在舅舅升副厅级的风口，付玉明和陈晴渐一打商量就把妹妹送到外省，之后好久不见。
后来是二十一岁，她活得郁闷，想去看看没有压力、不用左右为难、不用继承公司就获得一切的妹妹是怎么活的。这一看，她下定决心说什么也不干了，把公司甩给付玉明，到大洋彼岸留学。普林斯顿她学的灯光设计。
现在是二十五，她前脚还在世界杯总决赛现场搞灯光，后脚就赶飞机来ICU。
她想又要变天了。
医院外边，鱼肚白初现。天极破晓，寒风飒飒。陈赫扬没忍住推开窗户，真美啊，南欧的花很美。
红色康乃馨是浪漫激情，西班牙的象征。
她就要失去这片康乃馨。
良久，她关上窗户，进入病房。
病床上女人面色惨白。美是美的。
优越的骨相，光滑的皮囊，浓密的长发，粗野并不病态的浓眉。陈赫宁并非是病美人的长相，而恰恰是那种只要气色见好，就可以极度阳光盛放的玫瑰。
陈赫扬看着，轻叹一声，冲卡琳娜招招手，病房不宜喧闹，她们往外走。
“我是陈赫扬，Ava的姐姐，大她八岁。”
“卡琳娜。陈赫宁是我师傅。”
陈赫扬闻言，了然点头：“你是曼斯家的？”
平日里飞扬跋扈的小公主在陈赫扬面前就像是一只怯怯的仓鼠。
卡琳娜犹豫了一下，转移话题：“你真的是Ava的亲姐姐？”
陈赫扬笑：“难不成是假的？只不过平时见得少而已。”
卡琳娜见她不欲多谈，想到自己的几个兄弟姐妹，大概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语气也冷了一点：
“是你导致师傅这样的？”
国外总直来直去。
陈赫扬在国外的这些年早已习惯，并不反感，只是不喜欢这种上来就定罪的态度。
“我从她出生到现在一共也没见她几面，要有什么也赖不上我。”
陈赫扬不耐烦了。卡琳娜意识到自己越界，但不习惯道这种小歉，她也只是软了一点语气：
“Ava是一个很好的人。”
“我知道。”
卡琳娜被呛住，边盘算一会怎么尽量少让师傅跟这女人接触，边计划道：
“你还没吃早餐吧？喜欢白人餐吗？还是法菜，意大利菜，西班牙菜，或者日式、美式？”
陈赫扬看向她，那双眼漂亮干净：
“伊比利亚火腿和寿司，可以吗？”
“……可以。”
这搭配真的奇怪，而且是早餐，但卡琳娜还是本着社交礼仪多来了句：
“你喜欢橙汁吗，还是别的什么？”
“我喜欢针叶樱桃。”陈赫扬笑盈盈看向她。
“不好意思大小姐，”卡琳娜几乎咬牙切齿微笑道，“这里只有橙汁、苹果汁、石榴汁。您要是实在挑，最多就是再加点草莓猕猴桃调调味，没有什么樱桃。”
“不是你问我喜欢什么吗？”
“我点橙汁了，你爱喝不喝。”
卡琳娜小公主本性暴露，陈赫扬瞅着这股小脾气，笑笑。
“你和Ava什么时候认识的？”
“两年前。”
“Ava平时怎么样？”
“时好时坏。她有时候心情很差就喜欢开快车……”
“但你没办法判断她什么时候心情差？”陈赫扬打断她。
卡琳娜有些惊讶地看向她：“你怎么知道的？”
“否则，今天……昨天你不会这么放心她。”
卡琳娜无言以对。
半晌。
卡琳娜自顾自道：“虽然感觉你和Ava不熟，但我还是想跟你讲讲。就是师傅她状态不好的时候，真的，很糟糕、”
她眨着那双忽闪忽闪的褐色眼睛，一头红发在清晨的风中近乎凌乱。
“师傅最糟糕的时候会失语。就是在某个卡口停下，一停就是好半天，下来后也不说话。还挺吓人的。我……”
卡琳娜说到这，不知道又想起什么，把“希望你多照顾她”咽下。
“我希望Ava好好的。”
陈赫扬对此不作回应。
沉默片刻。
陈赫扬瞅了眼小公主身上的薄外套：“回去吧。外面冷。”
“嗯。”两人又往病房内走。
上午九点，卡琳娜回酒店休息，陈赫扬守着陈赫宁。
之后六天，轮流守班。
付玉明被集团的事压着，每天定时三个通话。
第七天，陈赫扬敬佩卡琳娜的自由和真心。
第八天上午，陈赫宁清醒。
第八天下午，陈赫扬离开。
第八天上午，最后时刻。
陈赫扬和付玉明打完电话，回到病房。
那么多的从前，从来似水流年。
“聊聊？”
陈赫宁点头，陈赫扬于是在窗边拉了张椅子坐下。
“你知道你是躁郁症吗？”陈赫宁点头，神色平静。
“好。那我先给你讲讲最近的事。”
“最近付玉明很忙，付氏是做科创的，整个全行业被AI压着，终端全线涨价。所以你的ICU几乎所有签字都是我处理的。我一直觉得，陈、付两家，你是最清闲自在的。但没想到你病了。”
“这些你可能也了解，行业资讯上也有。我再讲点你不知道的事。”
“你病的这几天，我一直在处理工作。我打算二次接手集团，因为付玉明只有两个女儿。而代价是，我要抛弃，彻底抛弃这四年的一切。”
“你的印象里应该是第一次见我。但这已经是我第三次见你了。第一次是你出生。第二次是四年前。我去你学校找你，你不在。然后我打电话给霍钤，这些年你都是放在她身边的。她让我去俱乐部找你，我当时有点气。我想我这么拼，我妹却可以这么纨绔子弟，很气。结果去了才发现，这个俱乐部不是夜总会，是赛车的。”
“我又被吓了一跳。我觉得霍钤疯了。你当时才十三岁，怎么去赛车了？然后我就看见你在赛道上驰骋的潇洒，我还录了视频发给别人鉴定，你很有天赋。但我当时很嫉妒啊，就说什么也不干了，第二天就把公司抛了出国去学艺术。”
“那时付玉明还有点精力，竟然就放我走了。但最近，人年纪上来就会下滑，不可避免。付玉明忙得没时间睡觉，我签了你的ICU，我想我得有点责任感，必须回去了。”
“二十一岁我是迟来的叛逆，久到的激情。二十五岁我已经理性很多了。或许时间的好处就是让人再回头的时候能坦然。所以现在的我，不恨你也不逼你。”
“躁郁症不好受。但你是自由的，治好自己，然后好好活着。”
“我没法给你什么理由，但我觉得你是享受生命的。既然如此，就纵情地活。人活一世，可以自私一点、自主一点。你已经做得够好了。接下来就继续享受生命。”
陈赫扬说到这，表情松了松，站起来移开凳子，刺啦一声，临走前她关上门：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陈赫扬从病房出来时，卡琳娜在门口站着，表情委屈巴巴的像个怨妇。
陈赫扬扫她一眼，“照顾好她，我先走了。”
卡琳娜望着陈赫扬大步流星离开的背影，叫起来：
“Maeve（梅芙，陈赫扬的英文名）！”
陈赫扬回头，黑色的直发甩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望过来：
“怎么了？”
卡琳娜大步走过去，紧紧抱住她，头埋在肩上。
“再见。”
陈赫扬笑，弧度不自觉温柔：
“再见，Karina（卡琳娜）。”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