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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芜城 ...

  •   芜城不大,依着一条懒洋洋的河而建。
      青灰色的瓦片连成片,在暮色里洇开的水汽。
      空气里有咸的河风,草木灰烬,隔夜饭馊掉又泼洒在地的酸气,还有一种低黏的、属于无数凡人挤在一起过活的嗡鸣。
      戚云舒牵着玲珑的手腕,走在滑的石板路上。
      她那一身月华织就般的素白,在芜城灰扑扑的底色里,亮得有些扎眼,也静得有些吓人。
      路人远远瞧见,都下意识地屏息侧身,连吆喝都低了八度。
      玲珑被动地跟着,目光迟缓地掠过街景。
      卖鱼的妇人蹲在木盆边,手指粗,麻利地刮着鳞片,银亮的鳞片沾着血丝,粘在她皴裂的指缝里。
      旁边铁匠铺炉火正旺,赤膊的汉子抡锤砸下,火星四溅,汗水顺着他古铜色的脊背淌下,没腰间的粗布巾。
      更远处,几个总角孩童追逐一只瘦骨嶙峋的癞皮狗,笑声尖利,狗吠惶然。
      鲜活,带着一股蛮横的生命力,扑面而来。
      玲珑的心,那沉寂的烙印,被这滚滚红尘气一冲,忽地刺痛了一下。
      不是烫的,是针刺般的细微痛楚,混杂着一种奇异的zhang痛感。
      仿佛那空空如也的腔里,翻滚着烫的沉重的东西。
      她脚步微顿,下意识地抬手按向自己的心。
      戚云舒立刻察觉,侧目看她。
      那双深/不/见/底/的寒/潭眸/子里,映出玲/珑/微/微/蹙/起的/眉/心和额/角/渗//出的/细/汗。
      “疼?”
      她问,声音依旧清/冽,听不出关切,更像是在观/察//某/种反/应。
      玲珑没答,只是呼/吸/急/促/了几分。
      那/股/痛/感//越/来/越/清/晰,带着/无数/杂/乱无/章/的“声音”——
      妇人心底对今日鱼价太贱的怨怼,铁匠臂膀酸麻却不敢停歇的焦躁,孩童纯粹追逐的欢腾,甚至角落里那只癞皮狗对下一顿食物的茫然恐惧……
      无数细微的、属于凡俗生灵的情绪碎片,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丝丝缕缕,钻过她心/口那枚被改造过的逆鳞烙印,渗入那片空茫的魂识。
      太多了。
      太吵了。
      玲珑脸色更白,几乎站立不稳。
      戚云舒眸光微动,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并未施法隔绝,反而握着玲珑手腕的力道,稍稍加重。
      “忍着。”
      她淡淡道,目光扫过街边一家悬着褪色“客满”木牌的简陋客栈,“这是第一步。
      你的‘容器’,需要适应这些‘填充物’。”
      她不再询问,径直牵着玲珑,走向那家客栈。
      客栈门脸窄小,门楣低矮。
      柜台后打着瞌睡的老掌柜被戚云舒周身气质惊醒,揉了揉惺忪睡眼,待看清来客容貌衣着,更是吓得一个激灵,说话都结巴起来:
      “客、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小店……只剩、只剩一间上房了……”
      他说“上房”时底气明显不足,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
      戚云舒没看他,只丢下一小锭在凡间足够引人侧目、于她而言却与瓦砾无异的银子。
      “带路。”
      房间在二楼最里间,推开窗,正对着后巷。
      巷子极窄,两侧墙皮斑驳,生着湿苔藓。
      对面是一家豆腐坊的后院,石磨吱呀响,豆子气混合着隔壁传来的劣质脂粉香,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陈年积垢的霉味。
      玲珑被那不断翻/涌的杂乱情绪搅得头晕目眩,几乎是跌坐在那张铺着半旧蓝印花布床/单的硬/板/床上。
      戚云舒却走到窗边,静静站着,望着楼下巷子里,一个挽着竹篮、身形佝偻的老妇,正颤巍巍地捡拾地上散落的菜叶。
      夕阳最后一缕余晖,将她花白的头发染成黯淡的橘色。
      “看那个老人。”
      戚云舒忽然开口,没有回头。
      玲珑勉强抬起眼。
      “她年轻守寡,独子十年前被征去戍边,杳无音讯。
      邻居都说死了。
      她不信,每日捡些菜叶果腹,省下微薄的积蓄,想托人往边关捎信。”
      戚云舒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诵读一段与己无关的卷宗,
      “上个月,她摔了一跤,腿脚不便了。
      昨日,她攒了许久的铜钱,被巷口的无赖偷了去。”
      玲珑听着,心/口那鼓/胀/的刺痛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老妇佝偻的背影,捡拾菜叶时颤/抖的手指,混合着一种浓/烈的、近乎绝望的期盼与麻木,清晰地传递过来。
      她甚至能“尝”到那菜叶边缘腐烂的苦涩,能“闻”到老妇身上陈年汗垢与病痛交织的酸气。
      “她心里,现在在想什么?”
      戚云舒问,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玲珑苍白汗湿的脸上。
      玲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她……在想……今晚能不能捡到半块完整的红薯。
      在想……儿子如果活着,该有多高了。
      在想……偷她钱的人,会不会遭报应。”
      这些话不是她想说的,是那些汹涌而来的情绪碎片,推挤着她,替她说出来的。
      戚云舒走近几步,停在床边。阴影笼罩下来。
      “很好。”
      她评价,听不出褒贬,“你‘接收’到了。
      虽然混乱,但确凿无疑。”
      她伸出手,冰冷的指尖,再次点向玲珑的眉心。
      这一次,涌/入的不是狂暴的神念探查,而是一缕极其精微、带着安抚与梳理意味的凉意。
      这股凉意顺着她的经络游走,试图将那塞满心/口的、杂乱无章的情绪碎片,稍微归拢、镇压。
      “但只是接收,不够。”
      戚云舒的声音很近,气息拂过玲珑的额发,
      “你要‘消化’它们。用你这具躯壳,你这颗正在被炼制的‘心’,去理解、去感受,甚至……去模拟。”
      她的指尖下滑,虚虚停在玲珑心/口烙印之上。
      “恨、爱、贪婪、恐惧、怜悯、不甘……所有你能从这芜城汲取的‘颜色’,都要吞/下/去,化为你自己的‘养分’。”
      “当你对这老妇的遭遇,不再只是‘接收’到信息,而是能产生一丝属于你自己的、哪怕最微弱的‘情绪波动’时……”
      戚云舒微微俯身,寒潭般的眸子深深看进玲珑依旧空茫的眼底,那里映着她自己那张过于完美、也过于非人的脸。
      “……‘炼心’的第一步,才算真正开始。”
      窗外,老妇终于捡满了半篮残叶,拄着一根粗树枝,一步一挪,消失在昏暗的巷子尽头。
      豆腐坊的石磨声停了。
      劣质脂粉的香气被夜风送来,混合着更/浓的、属于芜城夜晚的、潮/湿而疲惫的气息。
      玲珑坐在床边,心/口的鼓胀与刺痛,在那缕凉意的梳理下稍缓,却并未消失。
      那些情绪碎片依旧在魂识深处沉浮,像一锅渐渐冷却、却始终无法清澈的浊/汤。
      戚云舒不再说话,只静静立于窗边,白衣如雪,仿佛一尊被偶然投入这浑浊人间的玉像,冷冷地观察着,等待着。
      等待着这具她亲手保留、又亲手改造的躯壳,被这芜城的烟火与悲欢,一点一点,填满,染色。
      直到,生出第一缕,属于“玲珑”的,却又是为她而生的……情绪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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