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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黑暗

　　戚云舒那番沉凝肃杀的命令，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龙族核心之地激起了无形的、却又高效运转的涟漪。
　　命令被迅速执行，整个龙族领域如同精密的战争机器，在“蛰龙”状态下，悄然绷紧了每一根弦。
　　玲珑被安置在圣殿旁一座偏殿之中。
　　殿宇依旧恢弘，由某种温润的白玉与深色金属构筑，内部空旷高远，装饰简朴到近乎冷硬，唯有墙壁与穹顶之上，天然形成的、蕴含龙族古老道韵的纹路，在柔和光晕下静静流淌。
　　这里是戚云舒划给她的“居所”，亦是某种意义上的“保护圈”与“观察点”。
　　她心口那根淡金色的情丝，在经历了圣殿前的震撼、契约的冲击以及那冰冷利用的刺痛后，似乎陷入了某种滞涩的状态。
　　它依旧忠诚地指向戚云舒所在的方向她能模糊感应到戚云舒在圣殿深处某个充满浩瀚能量波动的地方），传递的暖意却时断时续，偶尔掺杂着对那庞大族群压力的茫然感应，以及对自身沦为“钥匙”与“棋子”的细微刺痛。
　　戚云舒自那日下达命令后，再未现身。
　　只有偶尔，透过“同源共契”那深入骨髓的联结，玲珑能隐约感觉到另一端传来的、如同海底火山般压抑而磅礴的思绪与力量涌动
　　——她在忙碌，在筹划，在调动着龙族沉睡的底蕴，以应对天界无形的压迫。
　　偏殿很静，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淌的声音，以及心口那情丝偶尔搏动时，与殿内古老龙纹产生的、极其微弱的共鸣。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凡间的刻度。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已是数月。
　　某一刻——
　　嗡！
　　一种低沉到极致、却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层面的轰鸣，毫无征兆地从龙族领域的最深处传来！
　　不是来自外界，不是天界攻打。
　　而是来自这片龙族核心之地的内部根基！
　　整个偏殿，不，是整个龙族圣域，都在这一刻剧烈震动！
　　白玉地面绽开蛛网般的裂纹，墙壁上流淌的古老龙纹光芒乱窜，穹顶洒落的柔和光晕疯狂摇曳、明灭不定！
　　一股污浊的、带着衰败与侵蚀气息的诡异能量，如同从最幽暗地底喷发的毒泉，以无法想象的速度弥漫开来！
　　玲珑瞬间被这股能量波及，即便有偏殿的屏障削弱，她仍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心口的情丝如同被冰水浇透，传递来尖锐的警示与痛苦！
　　她赖以生存、被龙元改造过的身体，对这污浊能量产生了本能的剧烈排斥！
　　“怎么回事？！”
　　“地脉！
　　是祖地灵脉出问题了！”
　　“守护大阵在崩塌！”
　　“有东西……有东西从龙冢那边渗过来了！”
　　外界，原本井然有序的龙族领域，瞬间陷入一片惊怒交加的混乱！
　　惊慌的龙啸、暴怒的喝问、以及能量对撞的爆鸣，混杂着那无处不在的污浊衰败气息，撕破了之前的肃杀宁静。
　　这绝非外敌入侵那么简单。
　　这是从内部、从龙族最依赖、最神圣的祖地灵脉与龙冢根基处爆发的横祸！
　　偏殿的屏障在这内外交困的冲击下，剧烈闪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玲珑勉强支撑着身体，望向殿门的方向，心口因那污浊能量的侵蚀和情丝的警示而阵阵绞痛。
　　她能模糊感应到，圣殿深处，戚云舒那原本如同海底火山般压抑的力量波动，在这一刻，陡然化作了喷发的怒焰！
　　一股浩瀚、狂暴、带着撕裂一切阻碍的决绝龙威，冲天而起！
　　甚至暂时压过了那弥漫的污浊衰败气息！
　　“所有人，离开祖灵殿区域！
　　向‘磐龙壁’集结！碧漪，沉鳞，稳住外围，隔绝能量继续扩散！
　　玄苍，带人查清源头，不惜一切代价！”
　　戚云舒冰冷到极致、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怒与焦灼的声音，如同雷霆，滚过整个混乱的领域。
　　她的命令依旧清晰，但所有人都能听出，这突如其来的、来自内部的“横祸”，打乱了她所有的布置与节奏！
　　就在这时——
　　咔嚓！
　　偏殿本就摇摇欲坠的屏障，终于在一声脆响中，彻底碎裂！
　　一股比之前浓郁十倍的污浊衰败能量，如同找到了缺口，狂涌而入！
　　玲珑首当其冲，被那能量正面冲击！
　　她闷哼一声，身体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飞去，重重撞在冰冷的殿柱之上！
　　剧痛袭遍全身，更可怕的是，那污浊能量如同活物，疯狂地试图钻入她的七窍，侵蚀她心口的契约烙印与那根情丝！
　　“呃啊——！”
　　她痛苦地蜷缩起来，意识因侵蚀和撞击而模糊。
　　心口的情丝疯狂颤栗，传递出濒临断裂般的痛苦与对戚云舒的极致呼唤。
　　就在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被那污浊能量彻底吞没的瞬间——
　　一道素白的身影，撕裂了偏殿外混乱的能量场与空间，瞬移般出现在她身前！
　　是戚云舒！
　　她此刻的模样与平日截然不同。
　　素白衣裙上沾染了点点暗沉如污血的痕迹，发丝略有凌乱，那张总是冰冷完美的脸上，笼罩着一层骇人的寒霜。
　　尤其那双眼睛，幽深的寒潭已彻底化为燃烧着金色怒焰的龙瞳，竖立的瞳孔里，映出玲珑痛苦蜷缩的身影，也映出周围狂涌的污浊能量。
　　“找死！”
　　她厉喝一声，甚至没有回头，只是猛地一拂袖！
　　浩瀚精纯的龙元化为怒涛般的金色狂潮，以她为中心轰然炸开！
　　那涌入偏殿的污浊能量如同阳光下的冰雪，发出“嗤嗤”的消融声，被瞬间逼退、净化！
　　整个偏殿内部为之一清。
　　但戚云舒的脸色，却更加难看。
　　她能感觉到，这污浊能量的源头极其棘手，且正在持续污染龙族最核心的地脉。
　　净化这一隅，不过是杯水车薪。
　　她一步跨到玲珑身边，蹲下身，冰冷的手指迅速探查她的状况。
　　触手所及，玲珑的身体因侵蚀而微微抽搐，脸色惨白如纸，心口那淡金色的情丝光芒黯淡，甚至染上了一丝不祥的灰败。
　　“玲珑！”
　　戚云舒的声音里，那丝焦灼再也无法掩饰。
　　玲珑勉强睁开眼，视线模糊中，只看到那双燃烧着金色怒焰的龙瞳，和瞳孔深处，那几乎要将她焚毁的怒意，以及……
　　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恐慌的东西。
　　不是对她可能死去的恐慌。
　　而是对这横祸打乱一切、对她这枚“重要棋子”受损、乃至对她可能因此失去对玲珑绝对掌控的……
　　恐慌。
　　混杂着契约传递来的沉重族群压力，与此刻濒死的痛苦，玲珑心口那根黯淡的情丝，却因戚云舒的靠近与呼唤，微弱地、倔强地搏动了一下，传递出一丝混合着依赖、痛苦与茫然不解的暖流。
　　为何……会这样？
　　戚云舒的指尖停留在玲珑心口，感受着那微弱的搏动与情丝传递的复杂情绪。
　　她眼中的怒焰稍微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冰冷的算计与决断。
　　这横祸，绝非偶然。
　　天界的算计，比想象中更阴毒，更深入！
　　他们不仅从外部施压，竟不知何时，将毒手伸入了龙族最神圣不可侵犯的祖地根基！
　　玲珑现在的状况，不能再留在这里。
　　这污浊能量对拥有龙元与契约的她侵蚀尤其剧烈。
　　留在这里，她必死无疑。
　　而她若死，不仅“同源共契”的反噬会重创自己，那作为“钥匙”的可能，也将彻底断绝。
　　必须送她离开！
　　立刻！
　　戚云舒不再犹豫，一把将玲珑抱起。
　　她的怀抱冰冷而坚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忍着。”
　　她对意识模糊的玲珑低语，声音斩钉截铁，
　　“我送你出去。”
　　话音未落，她周身金光再次大盛！
　　这一次，不再是净化，而是撕裂空间！
　　不同于来时的稳定路径，这一次的撕裂，带着一种仓促与暴力。
　　她必须在这污浊能量彻底污染整个核心区域、干扰空间稳定性之前，强行开辟一条通路！
　　“尊上！不可！
　　外界此刻恐怕……”
　　玄苍长老惊怒的声音似乎从远处传来，但被戚云舒决绝地打断。
　　“执行我的命令！
　　稳住这里！”
　　她的声音透过金光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也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孤注一掷。
　　金光裹挟着她与玲珑，猛地撞向偏殿一侧的空间！
　　“轰——！！！”
　　比之前更剧烈的空间震荡传来！
　　一条极不稳定、边缘闪烁着危险黑红色电芒的临时通道被强行撕开！
　　通道另一头，传来熟悉的、属于正常时空的、略带混乱的气息
　　——
　　似乎是距离龙族领域极远的某处相对安全的虚空交界地。
　　戚云舒没有丝毫留恋，抱着玲珑，一步踏入那危险的通道！
　　在身形被通道光芒吞没的最后一刹那，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怀中因空间剧烈颠簸而更加痛苦、意识几乎涣散的玲珑。
　　那双燃烧着金色怒焰的龙瞳里，冰冷算计之下，似乎有什么更深的东西翻涌了一瞬。
　　像是不甘，像是歉疚，又像是某种更沉重的、与“利用”无关的确认。
　　她极快地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被通道的尖啸淹没，却通过“同源共契”与那根微弱的情丝，清晰地烙印在玲珑即将沉沦的意识深处：
　　“活着。”
　　“等我……接你回来。”
　　下一刻，金光彻底没入通道！
　　而就在她们身影消失的瞬间，那被强行撕裂的临时通道，因龙族领域内部能量场的持续恶化与污浊能量的干扰，猛地向内坍缩、爆炸！
　　恐怖的乱流席卷了偏殿残骸，也将她们最后存在的气息，彻底抹去。
　　只留下龙族核心之地，那仍在蔓延的污浊横祸，惊慌的族众，以及……戚云舒那句消散在能量爆炸余波中的、冰冷又沉重的嘱托。
　　玲珑被卷入狂暴而不稳定的空间乱流，最后的意识，是心口那根黯淡情丝，在彻底失去与戚云舒直接联系的瞬间，传来的、如同被硬生生扯断般的剧痛，与一片冰冷的、无尽的……
　　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