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的快递》班揽倔强的理由

2、取外卖

　　下午两点十七分，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静止了四十分钟的配送进度条，太阳穴突突地跳。

　　办公室的中央空调不知疲倦地吹着暖风，却吹不散格子间里弥漫的低气压。项目上线倒计时的红色贴纸贴在每个人的工位隔板上，数字“3”像一把悬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晃得人眼晕。我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代码窗口叠着测试报告，测试报告压着需求文档，每一个字都像在跟我较劲。

　　早上出门太急，没来得及吃早饭，全靠一杯美式撑到现在。胃里空荡荡的，开始隐隐作痛，像是有只小手在里面反复揉捏。中午十二点零五分，我掐着午休的点，火速在常用的外卖软件上下了单——一份肥牛石锅拌饭，加一个煎蛋，备注多放辣。预计送达时间是十二点四十五分到一点零五分。

　　起初，我还能沉下心来改代码。毕竟项目上线前的冲刺阶段，连轴转是常态，饿肚子也不是第一次。可当指针滑过一点半，手机里除了一条“骑手正在取餐”的通知外，再无动静时，我心里的火气开始往上冒。

　　我点开外卖软件，找到骑手的联系方式，犹豫了三秒，还是拨了过去。忙音响了很久，没人接。再拨，依旧是忙音。

　　“怎么了？”邻座的小林探过头来，她的工位上还摆着没吃完的沙拉，“看你脸色不太好。”

　　“外卖四十分钟了，还没到。”我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烦躁，“骑手电话也打不通。”

　　小林了然地点点头，指了指自己的沙拉盒：“我今天点的轻食，二十分钟就到了。你是不是点的那家网红热门饭？那家店生意好，就会出餐慢，骑手经常要等很久。”

　　我嗯了一声，心里更堵了。那家肥牛石锅拌饭是我加班时的固定口粮，味道好，分量足，唯一的缺点就是出餐慢。但以往再慢，也不会超过一个小时。

　　又过了十分钟，我实在坐不住了。胃里的敲鼓声越来越响，连带着注意力也无法集中。刚刚改好的一段代码，因为走神，差点出现逻辑错误。我深吸一口气，点开外卖软件，想看看骑手的实时位置。

　　不看还好，一看更气。骑手的位置停留在离公司三公里远的一个小区门口，已经二十分钟没动过了。

　　“搞什么啊？”我忍不住低骂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被斜对面的项目经理张姐听了个正着。

　　张姐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落在我身上：“小远，怎么了？遇到问题了？”

　　我赶紧摇摇头：“没有，张姐，就是……外卖有点慢。”

　　张姐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语气算不上严厉，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严肃：“项目上线在即，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要是等不及，要么自己去拿，要么就先忍忍，别让这些小事影响了工作状态。”

　　我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就起来了。自己去拿？三公里远，来回至少要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里，我能改完三个bug，能核对完一份测试报告，能跟产品经理确认两个需求细节。可现在，我却因为一份没送到的外卖，在这里浪费时间，还要被领导提醒“别影响工作”。

　　但我不敢反驳。张姐说的没错，项目上线是当前的头等大事。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个人情绪都要为工作让路。

　　我强压下心头的火气，点了点头：“知道了，张姐。”

　　张姐没再多说什么，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上，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发出哒哒的声响。那声音落在我耳朵里，像是在催命。

　　邻座的小林偷偷给我发了条微信：“别生气，我这里有饼干，你先垫垫？”

　　我回了个“谢谢”，却没动。我现在想吃的不是饼干，是那份热气腾腾、裹满辣酱的肥牛石锅拌饭。

　　我再次点开骑手的聊天界面，发了一条消息：“骑手师傅，我的外卖什么时候能到？我这边快饿晕了。”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挂钟显示，已经下午两点半了。距离我下单，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零二十分钟。

　　胃里的疼痛已经从隐隐作痛变成了尖锐的刺痛，我额头上开始冒冷汗。我趴在桌子上，用胳膊肘抵着胃，试图缓解一点疼痛。

　　“小远，你没事吧？”小林的声音带着担忧，“你脸色好白啊。”

　　我摆了摆手，想说没事，却连开口的力气都快没了。

　　就在这时，手机终于响了。不是骑手的电话，而是外卖软件的通知：“您的订单已送达。”

　　我猛地坐直身子，点开通知，却发现送达地址是我小区楼下的快递柜。骑手还附了一条消息：“小区里堵车，进不去，给你放快递柜了，取件码xxxxxx。”

　　我看着那条消息，气得浑身发抖。小区堵车？他的位置明明停在小区门口二十分钟没动！就算堵车，为什么不提前打个电话通知我？为什么要把外卖放在快递柜里？那可是石锅拌饭啊！放快递柜里半个小时，饭都凉了，石锅的锅气也全没了！
　　我又反应过来，订单地址错了。
　　我几乎是立刻就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整个办公室的人都被这声音吸引，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张姐抬起头，眉头皱得更紧了：“小远，你要去哪？”

　　“我回家去拿外卖。”我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

　　“回家拿外卖？”张姐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要多久？你手里的bug改完了吗？测试报告核对了吗？”

　　“张姐，我已经等了两个半小时了。”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我现在胃疼得厉害，再不吃东西，可能真的撑不下去了。我坐无人机去，来回最多十分钟，不会耽误工作的。”

　　近未来的城市里，载人无人机早已普及，公司楼下就有专门的无人机停靠点。我早上就是坐无人机来上班的。

　　张姐看着我苍白的脸色和额头上的冷汗，沉默了几秒钟，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快去快回，最多十分钟。”

　　“谢谢张姐。”我抓起手机和工牌，几乎是跑着冲出了办公室。

　　电梯里，我看着镜面里的自己，头发凌乱，脸色苍白，眼底带着浓重的血丝，活脱脱一副被工作榨干的模样。我忍不住苦笑了一下。曾几何时，我也是个对未来充满憧憬的热血青年，以为进入这家行业顶尖的科技公司，就能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可现在，我却为了一份没送到的外卖，狼狈不堪。

　　出了电梯，我一路小跑来到无人机停靠点。扫码，解锁，输入地址——那个离公司三公里远的小区门口的快递柜。无人机的螺旋桨开始旋转，发出嗡嗡的声响。我坐进驾驶舱，系好安全带，无人机缓缓升起。

　　从高空俯瞰，城市的车水马龙尽收眼底。平日里，我总是忙着赶路，忙着工作，从未有过这样的闲情逸致欣赏城市的风景。可今天，我却没有丝毫心情。我的脑海里，全是那份冰冷的石锅拌饭，和张姐那带着责备的眼神。

　　十分钟后，无人机准时降落在小区门口的快递柜旁。我快步走过去，输入取件码，柜门“咔哒”一声弹开。

　　里面果然是我的肥牛石锅拌饭。外卖袋已经被压得有些变形，透过袋子，我能感觉到里面的饭已经彻底凉了。我打开外卖盒，石锅的余温早已散尽，肥牛变得干柴，米饭也不是很热了，唯一的煎蛋，也早已经凉透了。

　　我站在寒风中，看着这份冰冷的拌饭，突然觉得无比委屈，想报复外卖小哥，算了。

　　为了项目上线，我连续加班了一个星期，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昨天晚上，我甚至直接在公司的折叠床上凑活了一夜。我努力工作，努力生活，只是想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可现在，我却连一份热乎的外卖都吃不上。

　　我走进快递柜旁的凉亭，坐在椅子上，把胳膊放在桌上，大口大口快速吃着饭。我太忙了，忙的都没时间吃饭，也许外卖小哥也没时间吧。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发小刘海打来的。刘海是我老家的朋友，现在在老家开了一家小餐馆，日子过得不算大富大贵，却也安稳惬意。

　　我咽下嘴里的食物，“喂，大刘”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可还是带着一丝哽咽。

　　“小远，干嘛呢？”大刘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爽朗，“我刚炖了一锅排骨，香得很，突然就想起你了。你在外面还好吗？有没有按时吃饭？”

　　“我……”我刚开口，坏心情就涌了上来，“我点了一份外卖，等了两个半小时，拿到手已经凉了。”

　　大刘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是不是又在加班？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工作再忙，也要好好吃饭。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要是累垮了，挣再多钱有什么用？”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大刘的话，像一股暖流，缓缓流进我的心里，冲淡了些许委屈和烦躁。

　　“要不，你回来吧。”大刘突然说，“我这餐馆正好缺个帮手，你回来，咱们一起干。虽然挣得不多，但至少能让你顿顿吃上热乎饭。”

　　我愣了一下，心里泛起一阵涟漪。回老家，开餐馆，顿顿吃热乎饭。这样的生活，是我曾经无比向往的。可现在，我却在这个钢筋水泥的城市里，为了一份不确定的未来，拼命挣扎。

　　“我……我再想想。”我低声说。

　　“行，你慢慢想。”大刘没有追问，“不过你记住，不管什么时候，老家都有你的一碗热饭。”

　　挂了电话，我擦了擦嘴角，站起身。寒风依旧吹着，可我却觉得没那么冷了。我看着那份石锅拌饭空盒，摆动了一下，端起来丢进垃圾桶。

　　我坐进无人机驾驶舱，无人机缓缓升起。这一次，我没有急着往公司赶。我操控着无人机，在城市的上空缓缓盘旋。

　　我看到了鳞次栉比的高楼，看到了车水马龙的街道，看到了公园里嬉笑打闹的孩子，看到了阳台上晒着太阳的老人。这个城市，有太多的人在为了生活而奔波，也有太多的人在享受着生活的美好。

　　我突然想起了张姐。昨天晚上，我加班到凌晨三点，离开公司的时候，看到张姐的办公室还亮着灯。她的孩子才刚上小学，可她却每天早出晚归，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工作上。

　　我又想起了小林。她每天都在减肥，总是把沙拉里的鸡胸肉留给我。她说她怕胖，可我知道，她是看我经常不吃午饭，特意留给我的。

　　这个城市，虽然冰冷，却也有着不期而遇的温暖。

　　几分钟后，无人机降落在公司楼下的停放点。我揉搓着冰凉的小手，快步走进办公室。

　　办公室里，依旧是一片忙碌的景象。张姐看到我回来，只是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忙着自己的工作。小林给我递了一杯热水，小声问：“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坐回自己的工位。我告诉小林
　　饭是凉的，肥牛是干的，煎蛋也失去了温度。我吃得很心酸，但还是吃完了。

　　胃里的疼痛并没有因为吃了东西而缓解，反而因为饭菜不热感觉肚子不舒适。但我的心情，却平静了许多。

　　我点开外卖软件，给骑手发了一条消息：“师傅，谢谢，辛苦了”

　　然后，我给那家网红拌饭点了个五星好评，备注：“味道很好，就是下次要提前下单，出餐等待的时间太长了。”

　　做完这一切，我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电脑屏幕上。

　　代码依旧难懂，bug依旧顽固，项目上线的压力依旧巨大。但我知道，我不能放弃。

　　我想起了大刘的话，想起了老家的热饭，想起了张姐办公室里的灯，想起了小林递过来的热水。

　　这些，都是我的幸运伙伴。

　　下午四点半，我终于改完了手里的所有bug，核对完了测试报告。我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胃里已没有不舒适的感觉。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骑手打来的电话。

　　“喂，您好，是周先生吗？”骑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实在不好意思，今天小区里出了点交通事故，堵了很久，所以耽误了您的外卖。我给您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只好把外卖放在快递柜里了。”

　　我愣了一下，想起自己之前开会，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却没有调回。

　　“不好意思师傅，是我没注意看手机。”我笑着说，“路上注意安全。”

　　“感谢李先生的理解。”

　　原来，生活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糟糕。

　　晚上七点，项目组的人终于完成了当天的全部工作。张姐宣布提前下班，办公室里响起了一阵欢呼声。

　　我收拾好东西，走出公司。夕阳的余晖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抬头看了看天空，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美极了。

　　我没有坐无人机，而是选择了步行回家。

　　我沿着街道慢慢走着，看着路边的灯火渐渐亮起，听着街边小店传来的欢声笑语。我的心情，前所未有的轻松。

　　走到家门口的那条小巷时，我看到了一家新开的小餐馆。餐馆的招牌上写着：“老家味道，热乎饭菜。”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餐馆不大，却很温馨。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妻，笑容和蔼。

　　“小伙子，想吃点什么？”老板娘热情地问。

　　“一碗西红柿鸡蛋面，加两个煎蛋。”我笑着说，“煎蛋要三分熟的。”

　　“好嘞！”老板应了一声，转身走进厨房。

　　不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端了上来。面条筋道，汤汁浓郁，西红柿的酸甜和鸡蛋的鲜香完美融合在一起。两个煎蛋，蛋黄流心，咬上一口，满嘴留香。

　　我坐在小餐馆里，慢慢地吃着面，感受着食物带来的温暖和满足。

　　手机响了，是大刘发来的微信：“怎么样？今天吃热乎饭了吗？”

　　我拍了一张面条的照片，发给他，回复：“吃着了，。”

　　大刘很快回复：“那就好。记得，好好吃饭，好好工作，好好生活。”

　　我看着手机屏幕，笑了。

　　是啊，好好吃饭才能好好生活。

　　生活或许会有不如意，工作或许会有压力，外卖或许会迟到。但不管遇到什么样的难题，勇者无畏，迎刃而上。

　　我吃完最后一口面，付了钱，走出小餐馆。

　　晚风轻轻吹着，带着街边小吃的香气。我。抬头看了看天空，星星已经开始闪烁。

　　明天，太阳依旧升起，心情依然美好，工作依然忙碌。

　　但那又怎样呢？

　　我还有我的代码，我的梦想，我的朋友，我的内心依然强大。

　　我还有，对生活的热爱和对未来的期待。

　　我迈开脚步，朝着未来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