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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超常控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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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开的终试,安排在研究院“新生计划”的专项会议室。
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环形白桌,座位没有主次、高低之分。墙壁采用吸音的浅米色软包,灯光模拟多云天气的漫射光,均匀而柔和。这种设计,正是为了最大限度剥离外界干扰,营造纯粹的学术讨论氛围。
七位评审委员已就位:三位颂周内部顶尖科学家,其中两位是Beta,一位Alpha;两位外聘的神经内分泌学专家,均为Beta;研究院院长陈樾,同样是Beta,以及周栩本人。他们今天要面试的,是所有候选人中简历最特殊的那位——年仅23岁的谢云开。
侧门滑开,一道清瘦的身影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比简历上的照片更显年轻稚嫩。身形挺拔却单薄,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深灰色长裤,外面套着一件半旧的卡其色工装外套,肘部带着细微的磨损痕迹,衣着十分朴素。手里没有常见的公文包或平板,只抱着一台看起来用了有些年头的笔记本电脑。
谢云开在环形桌空位坐下,环视评委席。
透过细框眼镜的镜片,浅灰色的瞳孔像高山冰川核心处未被污染的冰,剔透、冰冷。光线掠过眼底时,泛起极其细微的银蓝色色泽。
此刻,这双眼睛平静地扫过众人,没有新人常见的紧张或讨好,也没有天才惯有的桀骜张扬,只有一种纯粹的的观察状态,像是一台精密地仪器在记录所看到的一切。
周栩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半拍。
“谢博士,”院长陈樾作为主评审率先开口,语气温和。
“你的简历很独特。二十三岁便拿下双博士学位,师从沃尔夫教授,这份履历相当亮眼。但我们注意到,你的大部分研究成果,似乎都发表于非主流的交叉学科期刊,甚至有几篇关键论文被《自然》子刊以‘方法论过于非常规’为由退稿。能否简单阐述一下,你的研究路径与主流信息素疾病研究的根本分歧吗?”
谢云开点点头,将电脑连接投影,屏幕上很快跳出一系列复杂的图表和方程式。
“主流研究将信息素系统视为一种‘化学信号通讯网络’,”他的声音清冽沉稳,“致力于优化信号分子(信息素)的合成、释放、接收或阻断。这就像在一条污染严重的河流下游,不断研发更高效的净水器,却从未回头审视上游的污染源。”
他稍作停顿,看向评委席:
“而我的研究方向,是回到上游,研究‘河流’本身的地质构造与生态系统。我认为,许多所谓的信息素‘疾病’,尤其是那些伴有长期抑制剂使用史的复杂病例,问题根源不在于信号本身,而在于产生和调控信号的‘器官硬件’——也就是腺体及其神经嵌入环境——发生了拓扑学层面的结构性改变。”
一位神经内分泌学专家微微皱眉:“拓扑学改变?这听起来更像是理论物理的概念,将其套用于生物体研究,是否有些牵强?”
“生物体本身就是最复杂的动态系统,拓扑学作为描述系统结构关系的工具,完全适用。”
谢云开不慌不忙地回应,指尖在笔记本触控板上轻轻一划,一幅三维腺体神经微结构图立刻被投影放大。
“长期、强效的信息素抑制,尤其是从分化初期就开始的,会导致腺体发育路径发生适应性偏转。神经突触的连接方式、血管网络的分布、甚至细胞外基质的力学性质,都会发生重塑。这种重塑,在常规生化检测或影像学上可能不明显,但它从根本上改变了信息素产生的‘规则’。就像……”
他似乎在寻找一个更易懂的比喻,目光无意间掠过周栩,稍作停留后继续开口:
“就像一台被强制安装了非原生操作系统的精密仪器,短期可以运行,但底层指令集的不兼容,会导致无法预测的部件磨损和错误累积。”
“非原生操作系统”几个字落下的瞬间,周栩的心脏猛地一跳,颈后原本隐隐的钝痛骤然尖锐起来,像被什么东西精准刺中。
她不动声色地端起面前的玻璃杯,抿了一口冰水,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才勉强压下那阵突如其来的战栗。
“很有趣的视角。”
那位年长的Alpha科学家开口,语气中带着审慎的探究,“但如何验证?你的方法论似乎极度依赖一种……对信息素场‘超常精细’的实时感知与建模。这在现有技术框架下,几乎不可能实现。”
谢云开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评审都颇感意外的动作——他摘下左手腕上一只看似普通的黑色运动手环,放在桌面上。
“这是我自主研发的原型设备之一。”他解释道。
“它不是传统的信息素‘嗅探’或‘色谱分析’仪。核心功能是监测信息素释放时引起的极微弱生物场扰动,类似于脑电波,但频率范围和信号源点完全不同。通过专属算法,我可以逆向构建场源的强度、矢量、甚至……某种程度上的‘应力分布’。”
话音未落,他已调出一组复杂的波动数据模型,将其叠加到“新生计划”一期临床的匿名患者数据上——这部分数据是陈樾在面试前特意提供给他了解的。
屏幕上,谢云开构建的模型线条起初流畅地与临床数据契合,但当数值达到某个关键阈值时,两条曲线突然出现了显著的偏差。
“诸位请看这里。”
谢云开的指尖虚点在偏差区域,浅灰的眼眸专注地凝视着数据流,“根据模型预测,当信息素控制精度达到这个阈值时,患者的疼痛评分应出现显著下降。但实际临床数据显示,疼痛反而加剧。唯一的解释是,模型前提假设——它默认腺体的‘控制精度’与‘健康度’是线性正相关——存在根本性缺陷。”
他抬起头,目光又一次落在周栩身上。
那视线太透彻,太平静,好像能穿透一切。他眼前的,仿佛不是一位位高权重的总裁,而是一个极其复杂、极具研究价值的科学现象。
“除非,”他缓缓地说道,声音清晰地在寂静的面试厅里回荡,
“我们治疗的并非典型的‘控制不足’,而是某种……‘超常控制’状态本身。”
轰——
周栩的脑海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一股冰冷的、灭顶般的战栗,从尾椎骨瞬间窜上头顶。眼前的数据模型,和谢云开那张年轻的脸,都出现了短暂的模糊和重影。
超常控制。
他知道了?他竟然看出来了?
不可能!她的伪装堪称完美——父亲的药剂是顶级的,能精准掩盖Omega的信息素;多年的意志训练让她能完美控制生理反应;对外身份更是从未暴露过破绽。
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怎么可能从一堆经过脱敏处理的公开临床数据里,窥见她深藏了二十几年的秘密?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几位评审面露困惑,显然还在咀嚼“超常控制”这个陌生的词组,一时没能领会其中的深意。
陈樾轻咳一声,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
“谢博士的洞察力确实令人惊叹。但客观来说,这更多还是停留在理论推测阶段。‘新生计划’需要的是可落地、可验证的治疗方案,而非纯粹的理论突破。”
谢云开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电脑屏幕,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推断只是随口一提:
“因此我的提案是,在二期临床中,引入基于生物场拓扑分析的新型评估体系。不只监测信息素水平,更要重点评估腺体区域的‘场稳定性’和‘能量耗散模式’。针对不同的拓扑缺陷类型,设计差异化的干预策略,而不是沿用当前行业统一的抑制剂强化或受体激动方案。”
说着,他调出另一份简洁清晰的方案草图,“初步模拟结果显示,这种方法有望将现有对‘难治性腺体疼痛综合征’的有效率,从不足30%,提升到50%以上。”
接下来的问答环节,周栩几乎全程沉默。
她好像变成了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完美维持着外表的平静:适时点头附和,在其他评审提问间隙,还能精准补充一两个关于集团资源支持的技术性问题,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全部感官早已高度紧绷,所有注意力都聚焦在对面那个重新戴回手环的年轻人身上。
作为极优Omega,她对Alpha的信息素极为敏感,可她却“闻”不到谢云开身上任何一丝属于Alpha的信息素气息。
他身上只有一种高度内敛到极致的洁净感,冰冷、稳定,没有Alpha常见的攻击性,也没有任何可被解读的情绪泄露,一个被完全封闭的信号源。
这反而让周栩更加警觉。一个能平淡说出“超常控制”、拥有这般穿透性目光的人,他这份极致的平静之下,到底隐藏着怎样恐怖的感知能力?
*
面试结束,评审们需要闭门讨论最终结果。
谢云开起身,收拾好他那台旧笔记本电脑,微微向评审席颔首示意,随后转身走向门口。
经过周栩身侧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她,没有停留,却让周栩的后背瞬间紧绷。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众人的视线。
会议室里立刻响起了评审们的低声议论——
“是个天才,思路太跳脱了,但也太理论化了,落地风险太高。”
“那个拓扑模型确实有点意思,但他那台原型设备的可靠性有待考证吧?没有大规模验证过,怎么敢用在临床?”
“太年轻了,才二十三岁,能不能驾驭‘新生计划’这种级别的项目?怕是hold不住团队。”
议论声愈演愈烈。
陈樾征询周栩的意见:“栩栩,你的意见是?”
周栩抬起眼,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权衡之色:
“他的方法论新颖,视角也极具突破性,这正是‘新生计划’需要的创新活力。但不可否认,风险同样显著。他的整个研究体系都建立在那套未经大规模验证的感知和建模技术上,不确定性太高。”
她稍作停顿,继续说道,“但‘新生计划’之所以是‘新生’,就在于它必须敢于挑战既定范式,探索未知路径。我的建议是,给予谢云开博士团队一个独立的小规模概念验证项目机会,预算和资源严格控制。六个月为期,以可重复、可量化的结果作为是否纳入二期主线的唯一标准。”
提议谨慎而留有充分余地,符合她一贯稳健务实的作风。
其他评审稍加思索后,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面试散场,周栩尚在整理思绪,放在桌下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弹出一条事项提醒:
【沈家家宴。2小时后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