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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情人节番外 ...
一
二月的南城又下雪了。
温叙礼醒得比闹钟早。窗帘没拉严,漏进一道灰白的光,落在地板上,也落在林景澜露在被子外的那只手背上。
他侧过身,看了很久。
林景澜睡着的时候眉眼很放松,睫毛压下来,鼻梁一侧有枚很小很淡的痣——那是结婚后温叙礼才发现的。三年恋爱,他没注意到这颗痣,或者注意到了但没放在心上。婚后第一个清晨,林景澜还在熟睡,他撑着头看了很久,从眉骨看到下颌,然后看到了那颗淡褐色的小点。
像针尖落在宣纸上。
他当时想,原来还有这么多没来得及发现的东西。
后来三年过去,他发现了更多。林景澜说梦话的频率比他自己以为的高一倍,内容主要是代码、脉冲星、温叙礼的名字。他睡觉喜欢把脚伸出被子,冬天也是,早上醒来脚丫冰凉,然后顺势塞进温叙礼小腿之间取暖。他讨厌青椒但从来不挑出来,只是把它们拨到碗边,等温叙礼帮他吃掉。
还有,他收到戒指那天哭了,说“好丑”,第二天戴着它去实验室,跟所有人炫耀。
温叙礼轻轻握住他的手。
林景澜的手指在睡梦中动了动,无名指上的戒指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内圈刻着1.33——这是第三对了。第一对刻着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间,婚礼前换成刻着婚礼日期的铂金素圈,去年情人节又换成这枚。
“脉冲星每1.33秒闪烁一次。”林景澜当时说,“我想了一整年才想明白,我最想刻在戒指上的不是哪一天。”
他顿了顿:“是你心动的频率。”
此刻温叙礼看着那枚戒指,拇指蹭过戒面。林景澜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往他肩窝里拱。
温叙礼没动。窗帘缝隙的光缓慢移动,从地板爬上床尾,爬上林景澜散落的头发。
七年了。
从高中教室窗边那个画心电图的少年,到此刻枕在他肩头沉睡的男人。时间在他们身上留下痕迹——林景澜笑起来眼角有细纹了,他自己鬓边也冒出几根白发。但那些最本质的东西没有变。林景澜还是会在紧张时咬笔帽,还是喜欢在玻璃窗上画画,还是每1.33秒被他想起一次。
温叙礼低头,吻在他发旋上。
林景澜醒了。
他眯着眼睛看温叙礼,像只刚从冬眠里苏醒的猫,隔了三秒才认出眼前是谁。然后嘴角弯起来,声音带着睡意的沙哑:
“几点了?”
“七点二十。”
“哦。”他把脸埋进温叙礼颈窝,闷闷地说,“再睡五分钟。”
温叙礼没说话。他的手放在林景澜后背上,隔着睡衣能感觉到那块熟悉的肩胛骨。七年前他第一次拥抱林景澜时就在想,怎么会有人瘦成这样,像一捧就要飞走的雪。后来他花了很长时间把这片雪捂暖、喂饱、留在这个不会融化的春天。
“温叙礼。”
“嗯。”
“情人节快乐。”
温叙礼没回答。他收紧手臂,把林景澜更近地拥进怀里。
过了很久,他说:“情人节快乐。”
他们又在床上赖了二十分钟。
最后还是林景澜先坐起来,头发乱成一蓬,睡衣领口歪到一边。他揉了揉眼睛,忽然说:“对了,我有东西给你。”
他从床头柜摸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
温叙礼认得这个盒子。去年情人节林景澜就是从这个盒子里取出那对1.33戒指,当时他的手在抖,说话声音却很稳。今年他的手没抖,只是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提前拆?”温叙礼问。
“嗯,不是今晚的。”林景澜把盒子塞进他手心,“是早上的礼物。”
温叙礼打开。
盒子里躺着一枚胸针。银色的,做工很精细——或者说,过于精细了,精细到不像是商场能买到的成品。那是一个脉冲星的图案,五角形状,中央镶嵌着一颗小小的蓝色宝石。宝石切工有些不对称,是手工打磨的痕迹。
“你做的?”温叙礼问。
“做了两个月。”林景澜挠挠头发,“找了好多地方学宝石切割,第一块废料被我磨成粉了。这颗勉强能用。”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度:“不好看的话可以不戴——”
“好看。”温叙礼打断他。
他把胸针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七年前,林景澜在天文馆的圆顶上投映脉冲星,说这是宇宙中最稳定的心跳。七年后,他把这颗心跳做成胸针,放进温叙礼手里。
温叙礼没有说谢谢。他倾身过去,吻在林景澜嘴角。
“我帮你戴上。”他说。
林景澜弯起眼睛:“好。”
温叙礼把胸针别在自己睡衣领口。脉冲星在他心跳的位置闪烁,每一道棱角都打磨得仔细,蓝色宝石在晨光里泛着深海般的光泽。林景澜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还真的戴。”
“嗯。”
“睡衣上?”
“嗯。”
林景澜没说话。他靠过来,额头抵着温叙礼的肩,很久很久。
窗外雪停了。
---
二
早餐是温叙礼做的。金枪鱼饭团,周三固定菜单。林景澜从恋爱第一天吃到婚后第三年,没说过腻,温叙礼也没问过他要不要换口味。
海苔裁成心形。金枪鱼挤成心形。连盘子的形状都是心形——这是去年林景澜买的,美其名曰“生活需要仪式感”。
温叙礼把盘子端上桌时,林景澜正趴在沙发上看手机。
“科技馆今天闭馆。”他说,“明天正式围挡。”
温叙礼放下盘子,在他旁边坐下。
去年秋天他们就知道科技馆要拆了。温叙礼花了一个月时间,把林景澜散落在各种草稿纸、笔记本、旧手机备忘录里的字迹扫描归档,投影到天文馆的圆顶上。那是他送给林景澜的情人节礼物,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后来他们又去过几次。春天去看天文馆外那棵开花的树,夏天去吹大厅里唯一还能运转的老空调,秋天去捡银杏叶。冬天到了,科技馆要拆了。
“明天一起去。”温叙礼说。
“嗯。”林景澜把手机放下,拿起一个饭团,“今天呢?”
“今天在家。”
林景澜咬了一口饭团,含糊地说:“哦。”
温叙礼看着他。窗外雪光映在林景澜脸上,把那些细小的岁月痕迹照得分明。他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昨晚又熬夜了,赶项目赶了两个星期,今天本该去公司。
“请假了?”温叙礼问。
“嗯。”
“项目不赶了?”
“赶。”林景澜舔掉嘴角的海苔屑,“但你更重要。”
他说这话时没抬头,专心致志地对付手里的饭团,像在陈述“今天会下雪”一样客观事实。温叙礼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盘子里的金枪鱼又多拨了一些给他。
吃完早饭,林景澜去洗碗。温叙礼站在他身后,从架子上取下那副耳机。
第七代。比第一代轻了三分之二,续航从四小时延长到七十二小时。外壳是林景澜自己设计的,磨砂银,侧面刻着两行小字:
XL. 5.19 14:15
JL. 1.33
他把一只戴在右耳,另一只轻轻别在林景澜左耳上。
林景澜正在冲盘子,耳朵被碰了一下,条件反射地缩脖子。
“干嘛?”
“戴着。”
林景澜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淋淋的手,没空去摸耳机,只是弯了弯嘴角。
屏幕亮起。两个数字跳出来。
温叙礼 62。林景澜 68。
七年来,这两个数字跳动了超过两亿次。温叙礼记得它们从68跳到112的那个下午——那是他第一次走进高三的教室,看到窗边有个少年用手指在雾气上画画。他也记得它们从112降到48的那天晚上——林景澜阑尾炎手术,麻醉还没退,心率慢得像要停止。
他从没告诉林景澜,那天他在病床边守了一整夜,每隔一分钟就看一次心率屏。不是因为不相信医生。是因为他需要亲眼确认,那颗心脏还在跳动。
“在想什么?”林景澜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擦干手。
“想你。”
林景澜愣了一下。七年来温叙礼说情话的频率没有明显提升,但精准度越来越高。他眨了眨眼,耳朵慢慢红了。
“……油嘴滑舌。”他说。
温叙礼没反驳。他只是握住林景澜的手,十指交缠,两枚1.33戒指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声响。
“今天做什么?”他问。
林景澜想了想。然后他眼睛亮起来,那种光芒和十七岁时在天文馆调试投影仪时一模一样。
“给你看我最近在做的东西。”他说。
温叙礼被他拉到书房。
书房原本是次卧,婚后第二年改造的。两面墙都是书架,一面放温叙礼的工程学典籍,一面放林景澜的计算机专著,中间靠窗的位置摆着两张并排的书桌。温叙礼那张干净得像没人用,林景澜那张堆满了电路板、半成品耳机、螺丝刀和用了一半的焊锡丝。
林景澜在一堆零件里扒拉出一个平板大小的东西。
“这是什么?”温叙礼问。
“第八代耳机。”林景澜把东西放在桌上,解开保护套,“其实去年就做完了,但一直不满意。”
那是一块还没组装的屏幕,比第七代的显示屏大五倍,厚度却只有一半。屏幕亮起时,温叙礼看到了熟悉的界面——心率监测。但不止如此。
界面上除了两条实时心率曲线,还有一行小字:
当前同步时长:00:00:27
“同步时长?”温叙礼问。
“嗯。”林景澜在屏幕上滑动,“第七代只能显示实时心率,我想做一个能累积数据的。你看——”
他调出另一个界面。那是密密麻麻的时间轴,从2023年2月14日到今天,每一天都被标记。有的标着绿点,有的标着红点。
“绿色代表那天我们心率同步超过一小时。”林景澜说,“红色代表不足十分钟。”
他顿了顿:“大部分是绿色。”
温叙礼看着那条时间轴。三年,一千多天,大部分是绿色。有些日子绿得很深——那是他们整夜相拥而眠的时候。有些日子是浅绿——那是分隔两地,只有视频通话里的片刻同步。
他忽然问:“最长的同步是多久?”
林景澜没有立刻回答。他滑动屏幕,停在2025年1月14日。
“那天。”他说,“我们结婚周年纪念日。从早上六点醒来到第二天凌晨四点你睡着,一共二十一个小时四十七分钟。”
温叙礼想起来了。那天他们哪也没去,只是待在家里,看电影、做饭、晒太阳、聊天、□□。傍晚下了一场雨,他们裹着同一条毯子看窗外的水痕。夜里林景澜枕在他胸口睡着了,他没有动,一直听着那颗心跳。
二十一个小时四十七分钟。
两颗心脏以几乎相同的频率跳动,一秒都没有分开过。
“为什么想做这个?”温叙礼问。
林景澜看着屏幕上那条深绿的日期,声音比方才轻了些:
“因为我想知道,我们这辈子有多少时间是真正同步的。”
他顿了顿。
“不是每天。不是每个月。是每一个小时,每一分钟,每一秒。”
温叙礼没有说话。他看着林景澜的侧脸,看他专注地滑动屏幕,调出另一个界面。
“这是我写的新算法。”林景澜说,“不是监测实时心率,是预测。”
屏幕上出现两条延展的曲线,虚线,向未来延伸。一条标着XL,一条标着JL。
“输入年龄、性别、基础心率数据、遗传病史,可以算出未来每一天的心率趋势。”林景澜的声音有点紧,像在汇报一个还没通过答辩的项目,“当然只是概率,不是绝对准确。但样本量够大的话——”
他顿了顿。
“可以算出我们大概什么时候心率会停止。”
温叙礼没有打断他。他听着林景澜用尽量平稳的语气讲述这个项目,看着他手指在屏幕上划过那些延展的虚线。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
“2026年到2031年,同步概率比较高,因为我们都在壮年,没有重大疾病风险。”林景澜说,“2035年以后开始分化,我的家族有心律失常史,可能会比你早出现心率异常。”
他顿了顿。
“2040年到2050年,我的心率曲线明显下降。如果医学没有突破性进展——”
温叙礼握住他的手。
林景澜停下话头。
“不需要。”温叙礼说。
林景澜看着他。
“不需要算这个。”温叙礼的声音很平静,“我陪你到最后一天,不需要知道是哪一天。”
林景澜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两条虚线,看着它们在未来某个时间点分岔、下降、归于沉寂。然后他把屏幕关掉,放在一边。
“我知道。”他说,“我只是想知道。”
温叙礼没有问他想知道什么。他知道答案。
林景澜想知道的是,在他们心率同步的每一个瞬间里,有多少是真正属于彼此的。不是数据,不是概率,是那些他醒来时温叙礼已经醒了的清晨,那些他失眠时温叙礼也睡不着的夜晚,那些他们同时说出同一句话、想到同一件事、在人群中隔着很远也同时回头看向对方的刹那。
他想把所有这些瞬间都保存下来。
不是因为害怕失去。
是因为这些瞬间太珍贵了,珍贵到他舍不得让任何一个溜走。
“第八代还不完整。”林景澜说,“还差一个功能。”
“什么?”
林景澜没有回答。他点开另一个文件夹,调出一段录音。
“这是2023年情人节那晚录的。”他说,“你说,如果我真有一天消失了,你会用锚点找回我。”
温叙礼记得。那晚他们在天文馆,他送给林景澜第一对戒指,内圈刻着他们初见的时间。
“后来我一直在想,锚点到底是什么。”林景澜说,“是时间,是地点,是戒指上的刻字。但这些都不够。”
他看着温叙礼。
“你才是我的锚点。”
温叙礼沉默了很久。
窗外不知何时又开始下雪。细密的雪花扑在玻璃上,很快融化,留下浅浅的水痕。书房的暖气片呼呼作响,把整个房间烘得很暖和。
温叙礼伸手,轻轻托起林景澜的脸。
“我也是。”他说,“从十七岁到现在,一直都是。”
林景澜的睫毛颤了一下。他闭上眼睛,让温叙礼的拇指蹭过他的眉骨、眼角、颧骨。这个动作他们做过无数次,熟悉到像呼吸一样自然。
“温叙礼。”
“嗯。”
“今天可以不出门吗?”
“可以。”
“那我们可以一整天都戴着耳机。”
“好。”
林景澜睁开眼睛。窗外的雪光映在他瞳孔里,像七年前那个画心电图的少年,也像未来某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我想和你在家过情人节。”他说,“就我们两个。”
温叙礼看着他。
“我们每年不都是这样过的吗。”他说。
林景澜弯起嘴角:“对。”
他顿了顿:“所以明年也要这样。”
“好。”
“后年也是。”
“好。”
“五十年后也是。”
温叙礼没有说“好”。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林景澜的额头。
“五十年后,”他说,“你会嫌我烦的。”
林景澜笑出声:“我现在就嫌你烦。”
温叙礼没说话。他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听耳机里两颗心跳。62。68。62。68。它们不同步,但靠得很近。
就像他们自己。
---
三
中午他们一起做饭。
说是“一起”,其实是林景澜在旁边捣乱——切青椒时故意把籽撒得到处都是,洗菜时朝温叙礼弹水珠,温叙礼转身拿盐时他从背后扑上来,下巴搁在人家肩膀上,呼吸喷在脖颈侧。
温叙礼任由他闹。七年前他会耳尖泛红、欲盖弥彰地说“别闹”,七年后他只是继续切菜,只是嘴角微微弯起。
“温叙礼。”
“嗯。”
“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做饭是什么时候?”
“记得。”温叙礼把青椒丝拨进盘子里,“大二暑假,你来我租的房子。”
“对。”林景澜把下巴换了个位置,“那时候你只会煮面,我只会煎蛋。我们做了三菜一汤,花了两小时,咸得没法吃。”
“你全吃完了。”
“你做的。”
温叙礼没说话。
窗外雪小了,只剩下零星的几片,像从筛子里漏下来的细盐。厨房里只有锅铲翻炒声、油烟机嗡嗡声、两颗心跳声。
林景澜看着温叙礼的侧脸。七年前这个人站在宿舍楼下等他,手里提着两杯豆浆,表情和现在一样平静。七年后这个人站在厨房里给他做饭,手法熟练得像做了几千遍,表情还是那样平静。
但他知道温叙礼不平静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耳尖泛红,喉结滚动,握东西的手指会不自觉地收紧。这些细节他花了三年才学会辨认,又花了三年才学会应对。
此刻温叙礼的耳尖是正常的肤色。
林景澜把脸埋进他肩胛骨之间,闷闷地说:“我好饿。”
“马上好。”
“做什么菜?”
“你冰箱里剩下的那些。”
林景澜理亏地闭了嘴。上周出差五天,临走前说好把冰箱清空,结果赶飞机忘了,回来发现青椒烂了两个,西红柿蔫了,鸡蛋保质期还剩三天。温叙礼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把那两个烂青椒扔进厨余垃圾桶。
他从来不指责林景澜这些疏忽。他只是把它们处理好,像处理其他所有林景澜来不及处理的事情一样。
饭做好了。两菜一汤,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紫菜蛋花汤。都是最简单的家常菜,林景澜从高中吃到今天。
他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
“怎么样?”温叙礼问。
“咸了。”
温叙礼尝了一口。
“……确实咸了。”
林景澜笑起来。他把那盘咸了的青椒肉丝拉到自己面前,埋头扒饭。
温叙礼看着他的发顶。那里面有几根白发,今年春天新长的,藏在黑发之间,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林景澜自己没发现,或者发现了没在意。
温叙礼在意。他在意每一根过早出现的白发,在意每一条林景澜眼角的细纹,在意他熬夜后眼底那片消不下去的青。但他从来没说过。
他只是在林景澜睡着的清晨,轻轻拨开他的头发,数那几根白发的数量。
今天又多了两根。
他把青椒肉丝拨回自己碗里,换上西红柿炒蛋。
“吃这个。”他说。
林景澜抬起眼睛看他,没问为什么。
---
四
下午雪停了。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阳台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林景澜窝在沙发角落里,腿上搁着那台还没完成的第八代耳机。温叙礼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专业书。
屏幕亮着。两条心率曲线缓慢起伏,像并行的山脉。
林景澜没在调试代码。他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三千多张照片——从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天到今天。
第一张是林景澜拍的。高三开学第一天,温叙礼走进教室,他在窗边举起手机假装拍窗外的树。照片里温叙礼侧对着镜头,正低头放书包,露出小半张脸。林景澜把这设为隐藏相册的第一张,三年没人发现。
第二张是温叙礼拍的。高考结束那天,他们在校门口分开,林景澜走出几步又跑回来,说“还有话没说完”。温叙礼举起手机,正好拍到他跑回来的样子——头发被风吹乱,校服领口歪着,眼睛亮得像藏了一百颗星星。
第三张是大一寒假,他们第一次正式约会。林景澜坚持要去那家新开的网红餐厅,排了两个小时队,上菜后发现难吃得要命。照片里两个人对着一桌子不好吃的菜笑,温叙礼笑得很轻,林景澜笑得前仰后合。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三百张,一千张,两千张。
毕业照。婚礼照。第一套公寓。第一次一起旅行。第一个收养日——那只叫“糊糊”的猫。第一年,第二年,第三年。
林景澜慢慢滑动屏幕,一张一张看过去。有些照片他看过一百遍,闭着眼睛都能想起是哪天拍的。有些照片他几乎忘了,温叙礼什么时候偷拍的?
“这张。”他停下,把屏幕转向温叙礼。
那是一张婚礼现场的照片。他们穿着白衬衫站在证婚人面前,正在交换戒指。林景澜低着头,把戒指往温叙礼无名指上套,表情紧张得像在拆炸弹。温叙礼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林景澜从未在其他场合见过的柔软。
“你那时候在想什么?”林景澜问。
温叙礼看了一眼照片:“在想你手在抖。”
林景澜噎住。
“还有呢?”
“在想你昨晚肯定没睡好。”
“……还有呢?”
温叙礼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他说,“终于。”
林景澜没说话。他把屏幕转回来,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终于。
他们从十七岁走到二十五岁,从教室最后一排走到婚姻登记处。八年。两千九百多个日夜。温叙礼把所有的等待都压缩成这两个字,在婚礼那天说给自己听,没有让任何人知道。
“我那时候在想,”林景澜说,“以后每天早上醒来都能看到你。”
他看着照片里温叙礼的眼睛。
“这个愿望已经实现一千多天了。”
温叙礼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手覆在林景澜的手背上,轻轻握紧。
阳台上的雪开始融化了,顺着玻璃淌下一道道水痕。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两枚1.33戒指反射着细碎的光。
“温叙礼。”
“嗯。”
“我好像从来没有问过你,”林景澜的声音有些轻,“你是什么时候决定要和我过一辈子的。”
温叙礼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渐渐消融的雪,像在翻阅一本很厚的书。过了很久,他说:
“你问我早餐吃什么。”
林景澜愣住了。
“高二下学期,六月的某个周五。”温叙礼说,“你带了两个饭团,一个金枪鱼,一个肉松。你自己吃的肉松,把金枪鱼给我。”
他顿了顿。
“你问我,明天还吃这个吗。”
林景澜想起来了。那是很普通的一个清晨,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温叙礼正在解饭团上的海苔带子。他随口问了一句“明天还吃这个吗”,温叙礼说“好”。
他以为这就是全部。
“那天晚上,”温叙礼说,“我在想,如果能每天都这样就好了。”
他抬起眼睛,看着林景澜。
“每天一起早餐。每天问明天吃什么。每天你都说金枪鱼,然后把自己不喜欢吃的肉松留给自己。”
林景澜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从那天起,”温叙礼说,“我就在过一辈子了。”
窗外的雪还在融化。一滴水从玻璃顶端滑落,拖出一条细细的尾迹,像流星划过夜空。林景澜看着那条水痕,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倾身过去,抱住温叙礼。
“我也是。”他把脸埋进温叙礼的颈窝,声音闷闷的,“从你第一次给我带早餐那天。”
温叙礼的手落在他后背上。
“我知道。”他说。
林景澜在他颈窝里蹭了蹭,把没出息的眼泪蹭在他的毛衣上。
---
五
傍晚的时候,他们出门了。
雪完全停了,地面铺着一层薄薄的白色,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林景澜把手塞进温叙礼大衣口袋里,两枚戒指在布料下面轻轻碰撞。
他们坐了很久的公交车。从城东到城北,从亮灯的写字楼到逐渐稀疏的街灯。林景澜靠窗,温叙礼挨着他,肩膀抵着肩膀。耳机里的心跳声平稳得像两条并行的河流。
科技馆到了。
锈铁门上挂着“即将拆除”的告示牌,铁链虚虚搭着,没锁。林景澜推开门的瞬间,风从里面灌出来,裹挟着七年的尘埃和记忆。
他们走过大厅。那些蒙着白布的展品还在,只是白布换成了透明的防尘罩。走廊的灯亮着一半,另一半沉默地熄灭。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还有旧书和木头混合的气息。
天文馆的门虚掩着。
林景澜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圆形大厅里还是老样子——中央的沙发,高窗,圆顶。只是沙发上多了一层防尘罩,圆顶许久没有开启,屏幕上积着薄灰。
温叙礼走向控制台。
“还能用吗?”林景澜问。
“试试。”
温叙礼按下电源键。屏幕亮了。投影仪发出熟悉的嗡鸣声,像老人迟缓的呼吸。三秒后,圆顶亮了。
不是星空。不是数据瀑布。是林景澜的字迹。
那些他写在草稿纸上、笔记本扉页、课本空白处的句子,被温叙礼一张一张拍下来,扫描、修复、投映在这片穹顶。三年过去,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但林景澜依然能认出每一笔每一划。
“温叙礼。”
“温叙礼。”
“温叙礼。”
同一个名字,写了几十遍。有些在末尾画了星星,有些画了心电图,有些什么都没画,只是工工整整地写着。
林景澜仰头看着那些字。七年过去,他的字迹变了很多——本科时还保留着高中的圆润,硕士阶段开始潦草,工作后彻底沦为只有自己能看懂的鬼画符。但这些十七岁写下的字还是老样子,一笔一划,像刻进石碑的铭文。
“你还留着。”他说。
“嗯。”
“拍了多少张?”
“三百四十七张。”
林景澜转头看他。温叙礼站在控制台边,脸被屏幕的光映得忽明忽暗。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微不足道的事实。
“还有一些你没见过的。”温叙礼说。
他按下另一个按键。
圆顶上出现新的画面。不是林景澜的字迹,是温叙礼的。
“2023.2.14。他说,在另一个宇宙,我们一起逃亡。在这个宇宙,我们一起买菜做饭洗碗。”
“2024.2.14。他给我看了第八代耳机的初版设计。他不知道我偷偷拍了照。”
“2025.2.14。他问我记不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间。我说记得。他说,我也记得,一辈子都不会忘。”
“2026.2.14。——”
最后一条没有写完。光标还在闪烁,像在等待。
林景澜看着那行未完成的句子,很久很久。
“这是你写的?”他问。
“嗯。”
“什么时候开始的?”
温叙礼想了想:“我们在一起的那天。”
他顿了顿:“想说的话太多,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写。后来发现,想到哪句就写哪句,也没关系。”
林景澜没有说话。
他走到控制台前,在温叙礼身边站定。然后他伸出手,覆在温叙礼握着笔的手背上。
“我帮你写。”他说。
温叙礼让开位置。
林景澜在空白处落笔。他的字迹已经和十七岁时完全不同,但每一笔都很稳。
“2026.2.14。他问我为什么每年都要来科技馆。我说,因为这里是我们第一次说‘一辈子’的地方。”
“其实没说出口的是——”
他停下笔,转头看温叙礼。
“是什么?”温叙礼问。
林景澜没有回答。他低头,在屏幕上继续写:
“——其实没说出口的是,从第一次见你到今天,我已经说了七年的‘一辈子’。”
“每一句都是真的。”
他写完最后一笔,把笔放回原处。
圆顶上,两条时间线并排陈列。一条是林景澜十七岁写下的名字,一条是温叙礼二十岁写下的日记。它们隔着三年的空白遥遥相望,终于在第七年的情人节,被同一支笔连接起来。
林景澜看着那片穹顶,忽然说:
“温叙礼。”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
“不会。”
林景澜笑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温叙礼。
“我是说如果。”
“不会有如果。”温叙礼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你在任何一个宇宙,我都会找到你。”
林景澜看着他。
“要是那个宇宙的我不认识你呢?”
“那就让你重新认识我。”
“要是我认不出你呢?”
“那就一直等,等到你认出来为止。”
林景澜沉默了一会儿。
“那万一,”他说,“万一你等了一辈子,我都没认出来呢?”
温叙礼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无名指上那枚1.33戒指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微光。他缓缓转动它,像在转动一个很轻又很重的念头。
然后他说:
“那也没有关系。”
林景澜抬起眼睛。
“因为等你的过程,”温叙礼说,“本身就是过完了一辈子。”
林景澜咬住下唇。
三秒后,他上前一步,抱住了温叙礼。抱得很用力,像要把这个人揉进骨血里,像要把七年的每一秒都重新确认一遍。
温叙礼回抱住他。
圆顶上的文字还在流动。十七岁的笔迹,二十五岁的笔迹,还有那行未完成、已完成的日记。它们交织在一起,像无数条并行的河流,最终汇入同一片海。
很久之后,林景澜从温叙礼怀里抬起头。
他的眼眶红了,但嘴角是弯的。
“温叙礼。”
“嗯。”
“我们回家吧。”
“好。”
他们走出天文馆。走过那条七年前牵手走过的走廊,走过那扇七年前一起推开的铁门。科技馆的雪夜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耳机里的心跳声。
温叙礼 62。林景澜 64。
62。64。
62。64。
没有完全同步,但靠得很近。
就像他们自己。
---
尾声
2026年2月14日
南城又下雪了。
林景澜洗完澡出来,头发还在滴水,温叙礼把他按在床边,拿毛巾慢慢擦。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暖黄,照在两个人身上。
“明天几点去科技馆?”林景澜问。
“八点。”
“那我定个闹钟。”
“不用,我叫你。”
林景澜“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温叙礼把毛巾放到一边。林景澜的头发擦得半干,几缕碎发贴在额前。他用手指轻轻拨开它们,指腹在林景澜眉骨上停了一会儿。
“温叙礼。”
“嗯。”
“第八代耳机。”林景澜说,“那个预测心率的算法,我想留着。”
温叙礼没说话。
“不是想知道哪天会分开。”林景澜说,“是想知道,我们还有多少时间可以同步。”
他顿了顿。
“哪怕只剩一天,我也想提前知道。”
温叙礼看着他。
很久之后,他说:“好。”
林景澜弯起嘴角。
他伸手,把床头柜上那对耳机拿过来,一只戴在自己右耳,一只轻轻别在温叙礼左耳上。
屏幕亮起。
温叙礼 61。林景澜 62。
他们并肩躺在床上。窗外雪落无声,窗内温暖如春。林景澜把头靠在温叙礼肩上,手指缠着他的手指。
“温叙礼。”
“嗯。”
“你记不记得,我十七岁那年问你,平行宇宙里还有多少个我们。”
“记得。”
“我现在知道答案了。”
温叙礼侧过头看他。
林景澜的眼睛在昏暗里很亮,像落进深水的星子。
“无数个。”他说,“但我们每一次都选了彼此。”
他顿了顿。
“不是因为有缘分。是因为不管重来多少次,我都会走向你。”
温叙礼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吻落在林景澜额头上。
“我也是。”他说。
窗外雪还在下。耳机里的心跳声渐渐同步——
61。61。
61。61。
这一夜,他们的心跳同步了七个多小时。从深夜两点到清晨五点,从落雪到雪停。
第八代耳机的屏幕上,那条绿色标记又延长了一天。
当前同步时长:07:23:41
累计同步时长:19876:34:29
19876小时34分29秒。
那是他们七年里心跳完全同频的总和。
还不到一生。
但已经是他们拥有的一生里,最珍贵的那一部分。
林景澜在睡梦中弯起嘴角。
温叙礼听着那颗心跳,闭上了眼睛。
在无数个平行宇宙里,他们正在逃亡、正在分离、正在错过、正在重逢。
而在这个宇宙里,他们只是刚过完第七个情人节,在一张睡了三年的床上,听着彼此的心跳入睡。
窗外雪停了。
再过几个小时,天会亮。
明天还会一起吃早餐。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
五十年后也是。
这就够了。
---
(全文完)
祝大家情人节快乐啊,时间线可能不怎么对,凑合看,上帝视角结束,他们幸福永恒[抱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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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情人节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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