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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铡刀与额心吻 ...

  •   “——胜负!”

      丁。

      “——胜负……!”

      半。

      “——胜负...”

      半。

      木质筹码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随即被女性的手指推向了“丁”的一侧。

      这毫无力度、普通至极的动作,却让对面的摇骰人渗出了冷汗,汗水蜿蜒过他紧张到抽搐的面部肌肉,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因她的动作而凝固。原本嘈杂的地下赌场中,无数双贪婪又畏惧的眼睛,此刻都死死盯着那个坐在赌桌中央的身影。

      这是侑连续赢下来的第十把。

      对于赢,她看起来并不惊讶。侑用手指拨弄着发梢,一副无所事事、淡然处之的模样。她周围的赌徒们却像是被花蜜吸引的蚂蚁或是被牵住了锁链的狗,疯狂地将手中所有的筹码都推向了她下注的那一侧。

      “全押!跟着她全押!”

      “这次肯定也是丁!绝对没错!”

      因为赢而癫狂的狂笑声、筹码碰撞的摩擦声、尖叫、惊呼、懊悔的崩溃......侑只是坐在那里,就已经成为了这一欲望漩涡的中心。

      摇骰人的脸色已经从铁青转为惨白,他张了张嘴,原本应该高声喊出的“胜负——”现在死死卡在喉咙里,怎么样也无法喊出口。

      “我要将赌注再次提高,”侑微笑道,“赶快开始下一把吧。”

      丁半原本是只允许小额参赌,最高只能达到5日元赌注的赌局游戏,在侑的要求下,赌注已经一翻再翻。丁半两侧的赌注不等额的情况,需要庄家用备用资金补齐赌注。侑连胜十把,现在所有的赌徒都已经只会跟着她下注。两侧的赌注池已经彻底失衡,如果再按照侑的要求提高赌注、她再赢下去…不仅是这名摇骰人要掉脑袋,恐怕连这家赌场背后的金主都要伤筋动骨。

      得拒绝...得拒绝才行......

      可侑只是小小地微笑着,她的手指从发梢轻盈地移动到唇边,点了点自己的唇角。就像是微风捎动樱花的花瓣、落叶轻轻点在映照着月相的池面...何等轻盈又美丽的动作。

      无法移开眼。

      无法拒绝她。

      无法反抗她。

      这是超越了金钱与输赢本身的东西——纯粹的、令人想要献上一切的魅力与支配力。

      “还没好吗?”

      宇髓天元站立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摇骰人。

      “我家大小姐可是等着下一局呢。还是说,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在摇骰人动摇之际,赌场深处厚重的布帘忽然被一只纹满刺青的手掀开,从主位的那边总算传来了声音。

      “...既如此豪赌,那便请移步里间吧。”

      宇髓天元挑了挑眉,与另一侧始终保持着挺拔站姿的炼狱杏寿郎交换了一个“终于来了”的眼神;炼狱杏寿郎微微颔首,他与整个赌场的气质完全相反,像是伫立在淤泥里的青竹。

      音柱装作是护卫询问主人的意图那样恭敬地弯下腰去耳语,实则只是轻声调侃着询问:“大小姐,玩够了没?”

      侑并没有那种想要一直在这里赢下去的贪婪,她点了点头,轻巧地站起身。炼狱杏寿郎始终护卫在她身前,以身躯为她从赌徒间开了一条通往里间的路。

      穿过那道布帘、推开木门,喧嚣声即被瞬间隔绝。赌场深处的房间摆放着一台巨大的木制刑具,机器中间六个凹槽并排排列,最上方悬挂着一把寒光凛凛的铡刀,铡刀被几十根粗细不一的麻绳牵引着。

      “这是敝店的特殊赌局。”

      主事者走到刑具旁,他的手指抚摸着那些绳索,语气中透着一股病态的自豪。

      “六个人将手放入槽中,依次剪断一根绳索。这其中只有一根绳索连着机关,一旦剪断……”他抬起手,做了一个下切的动作,“呵呵...总之,每个人都能在自己的环节决定是剪断绳索还是选择放弃,赢者是最后还坚持将手留在场上的人。”

      他转过身,嘴角咧开一个期待而恶意的弧度。

      “如何?既然您有着如此强运,想必这种程度的游戏,对您来说也不在话下吧?”

      比起赌博,这更像是赤裸裸的威胁。

      “我们出一个人,你们出五个人?”宇髓天元嗤笑一声,“只要你们一句威胁,这五个人也宁愿手被砍断也不会收回手吧。”

      “可以理解您的顾虑,为此我们设置了特殊的规则。”

      主事者展示着绳索:“这里一共有六十根绳索,小姐单独放上手后,每回合都可以决定是放弃还是切断其中一根绳索,我们会以剩余的绳索数量来决定报酬。”

      宇髓天元眼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他的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搭在了腰间的刀柄上。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让他感到作呕,若不是为了顾全大局,他早已经让这个不知死活的老板吃点苦头了。

      音柱已经开始思考:要不然还是按照原计划把主事者揍一顿问出情报,后面再去向主公请罪算了。

      “喂,我说……”

      他正要开口,却看到侑已经启唇。不过在她应下来之前,杏寿郎明亮的声音抢先一步。

      “唔姆!真是有趣的装置!”

      炼狱杏寿郎大步上前,径直走到那台刑具前。

      “既然是赌局,自然要有参与者。那就由我来吧!”

      他并没有看那把悬在头顶的铡刀,而是将视线落到了侧边的侑身上。炼狱杏寿郎的眼眸中流露出了绝对的、毫无保留的信赖。

      “侑小姐,您来决定切断哪一根绳索吧。”

      失去握剑的手意味着剑士生涯的终结、意味着无法再挥刀斩鬼、意味着从锻炼的最初到现在所坚持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但他仍然这么做了。

      “正是因为这只手无比重要,所以才配得上交付给侑小姐吧!”

      炼狱杏寿郎只是这样思考着,干脆地做出了决定。

      宇髓天元轻啧一声:“行吧,我勉为其难为你们兜个底。如果那玩意真的掉下来了,那到时候就华丽地大闹一场也不错。”

      侑的视线转移到了炼狱杏寿郎的身上,他也正望着她。少年剑士的眼睛里没有动摇,也没有对即将可能发生的惨剧的恐惧,只有对她做出决定的期待。

      这是真正将未来压在她一句话上的豪赌。

      “嗯...”侑若有所思,“果然,人类阵营最棒了。”

      “炼狱杏寿郎,”她直到现在才正式地叫出了他的名字,“我会赢。”

      炼狱杏寿郎怔了怔,对她回以了大大的、灿烂的笑容:“唔姆!那就辛苦您指引我胜利了!”

      语毕,他没有丝毫迟疑,大步上前,解开了袖口的扣子,将手腕坦然地伸进了那散发着寒意的木槽之中。少年常年握剑的手掌宽厚而有力,指腹与掌心布满了一层厚实的剑茧,此刻这只斩鬼的手毫无防备地置于铡刀之下,但杏寿郎的神情依旧明亮,神情中只有对身后之人的全然交付。

      “请吧!我已经准备好了!”

      宇髓天元倚在门口的阴影处,双臂环抱胸前,眼睛半阖,左手拇指已经顶开了刀锷一寸;侑指了指最侧的那一根绳索,平静地下达了指令:“除了这一根,其他全部切断。”

      从她进入这个房间开始计算,侑待在这里的时间甚至没有一杯茶的时间,但现在她却已经做出了如此疯狂的决断。主事者一时之间也觉得荒谬无比,忍不住追问:“您确认吗?一旦选择错误,断的可是整只手...”

      “请按照她说的来做!”炼狱杏寿郎朗声道,“无论是何种结果,我们都会接受!”

      主事者手里握着剪刀,金属指环在他满是手汗的掌心里打滑。他原本是想以恐惧来逼迫侑放弃,看她在重压之下崩溃哭泣。然而现在看来,被逼上绝路的似乎是他自己。

      如果真的按照她的话来...如果直到最后铡刀都没有掉下来......

      不敢去细想需要付出的代价,主事者合下了剪刀。

      “咔嚓。”

      第一根绳索的断口处崩开细碎的纤维。铡刀微微晃动了一下,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音。

      炼狱杏寿郎依旧保持着那个正式的坐姿,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宇髓天元则压迫性地发声:“喂喂,继续啊。”

      主事者压抑住自己轻微的颤抖,将剪刀伸向了第二根绳索。

      “咔嚓。”

      绳索弹开,无力地垂落在半空,铡刀依旧纹丝不动。

      紧接着是第三根、第四根……

      房间里重复响起剪刀咬合时发出的单调声响,宇髓天元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刀鞘的边缘,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随时准备出鞘双刃。只有侑和杏寿郎像是这个紧张场景的局外人,两人若无旁人地开始交流。

      侑认真地叮嘱:“杏寿郎,你要好好升级。”

      “唔姆,定不负所托!”杏寿郎大声应答,中气十足得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根本不知道铡刀离他的手腕只有几寸远。

      “啊,到时候你去香奈惠那里多领一些回血的药吧,不要死在中途了。”

      “是指蝶屋最新的恢复药粉吗?真是心领了!”他爽朗地笑了起来,“不过那种药粉目前还无法大量生产,比起我优先供给其他的剑士们会更好!”

      紧接着,他好奇地发问:“侑小姐已经是甲级剑士了,之后会想成为柱吗?”

      “嗯,成为柱就可以接更多任务了,我想要主公把所有的高难度任务都给我。”

      “唔……独自承担所有高难度任务吗?”他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眉头微微聚拢,“对于侑小姐的术来说,有能搭配的队友会更好一些吧。”

      “没关系,我已经练满风之呼吸的技能等级了。”

      这两个人完全没把这个赌局放在眼里,让他的戒备显得很傻啊……宇髓天元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还剩最后一根……”

      机关上原本密密麻麻的牵引绳已经被剪得只剩下两根。主事者看向侑,似乎想从她的脸上找到哪怕一丝的动摇,或是一点撤回命令的迹象。

      但侑只是站在那里,平静地等待着结局的降临。

      主事者屏住呼吸,狠狠地合拢了剪刀。

      “崩——!”

      最后那根麻绳应声而断,铡刀在空中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连接着它的滑轮发出吱呀的声响,仿佛下一秒就会轰然坠落,刀锋出鞘的清鸣声瞬间响起、却又戛然而止。

      铡刀被最后一根绳索死死地拉住,悬停在距离炼狱杏寿郎的手腕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唔姆!真是精彩的判断!”

      炼狱杏寿郎从那恐怖的刑具中抽出右手,动作自然得就像只是从书架上取下了一本书。他毫不在意地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大步向侑走来。

      他说话时,表情中并没有什么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理所当然的喜悦。

      “侑小姐,正如您所言,我们赢了!”

      ******

      问出情报、一路追踪、打败恶鬼……侑平静地将刚刚对战中骨折的双手举起,她的手腕此刻正以某种奇异的角度垂落着,不过在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响起后,错位的骨骼在皮肉之下立即复位,不过眨眼间,她的双手迅速完好如初。

      “啧,难怪会有人怀疑你是鬼啊……”

      宇髓天元吐槽了她一句,借着月光飞快地在记录册上书写着这一次战斗的情报。他一边写,一边还偶尔用那支沾了墨的毛笔末端烦躁地敲击两下自己的护额。

      “刚才那只鬼……明明眼睛里没有数字,血鬼术的强度却已经逼近上弦了吧?喂、我说,现在的鬼难道都背着我们偷偷去特训了吗?”

      侑没有回复他的絮絮叨叨,而是将脚步转向了躺在乱石堆中的炼狱杏寿郎。

      “果然距离身为柱的剑士,我还差很远呢。”面对自己的重伤,他倒是显得很阔达,“无论是剑技还是反应,都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得继续努力精进才行!”

      侑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在他身侧跪坐下来。长长的羽织铺散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她微微俯下身,长发因此顺着她的动作滑落。

      她的发丝就像是帘幕般,将外界的月光、风声乃至宇髓天元的视线统统隔绝在外,只在二人之间圈出一方狭小的地盘。

      炼狱杏寿郎的视野此刻完全被她填满,某种比伤痛更让他心悸、乃至无措的感觉缓缓生起。

      ——下一刻,柔软的触感落在了他的额心。

      炼狱杏寿郎的眼睛在一瞬间瞪大了。

      太近了。

      女性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鼻尖,独属于侑的香气强硬地扩散开来。炼狱杏寿郎的肌肉在这一刻不可避免地紧绷到了极致,心脏先是停跳了一拍,随即又以一种过于激烈的频率撞击着胸腔。

      那个吻并未停留太久,甚至没让他那因失血而迟钝的大脑完全处理完这份冲击,她便已经直起了身子,熟练地将血红的药剂不由分说地灌入了他的口中。

      药液滑过喉咙的瞬间,全身骨骼都仿佛被拆碎重组了一遍,巨痛让他不由自主地弓起了身子。炼狱杏寿郎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混合着血水滚落,然而他的视线却还是下意识地追逐着侑。

      尽管视线因为疼痛而模糊,但他依然努力聚焦在她的面容上,想要从她的表情中读出这个行为的意义。

      侑在他的眼中,就像是隔着厚厚的玻璃窗般微笑了起来,他甚至分辨不出是月光,还是她的笑容本身就散发着光芒。

      “杏寿郎,要加油升级哦。我会很期待的。”

      “......啊、”

      炼狱杏寿郎张了张嘴,想要发出那惯常的洪亮回应,却因喉咙的干涩只发出了一个单音节。

      ……啊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铡刀与额心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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