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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成长的代价 陈剑国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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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剑国离开的消息,是在两天后传遍学校的。
周三的早自习,二班的班主任沉着脸走进教室,宣布陈剑国休学的消息时,整个教室一片哗然。有人惊讶,有人惋惜,也有人偷偷看向窗外——一班的教室就在对面。
沈星辰正在背英语单词,听见走廊上隐约的议论声。她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划出工整的字母,仿佛那些声音与她无关。
但第一节课下课,林南还是冲了过来:“星辰,你听说了吗?陈剑国去深圳了!”
“嗯。”沈星辰合上英语书。
“你就‘嗯’?”林南瞪大眼睛,“他是因为你才走的!”
“他是为了他自己走的。”沈星辰平静地说,“如果他觉得离开这里能重新开始,那是他的选择。我不能,也不该为他的选择负责。”
这话说得很理智,但林南从她微微颤抖的指尖看出了什么。“你……其实也不好受,对吧?”
沈星辰沉默了一会儿。“我不希望任何人因为我而痛苦。但有些痛苦是成长必须经历的。”她看向窗外灰白的天空,“他需要学会面对现实,而不是逃避。但有时候,离开也是一种面对。”
林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上午的数学课,沈星辰有些走神。她想起那张火车票根,想起纸条上潦草的字迹。深圳,1998年的深圳,正是改革开放的前沿,机会遍地,但也风险丛生。一个十八岁的高中生,带着破碎的自尊心独自南下,会经历什么?
她不知道。也不该由她来担心。
放学后,她照常去了网吧。推开门时,周默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怎么了?”沈星辰问。
“访问量突然暴增。”周默指着屏幕上的统计图,“从昨天开始,每天访问量突破三百了。服务器又开始卡了。”
“好事啊。”沈星辰凑过去看,“什么原因?”
“不知道。”周默打开留言板,“但留言多了很多。你看——”
沈星辰俯身看去。最新的一条留言是:“网站很好用,但为什么只有三条公交线路?其他线路什么时候上线?”
下面还有:“能不能加长途汽车时刻表?”“火车站到汽车站怎么走最快?”“建议做个地图功能,标出所有站点位置。”
需求在升级。从简单的信息查询,到路线规划,再到地图服务。这是用户对网站价值的认可,也是新的挑战。
“我们得加快进度了。”沈星辰说,“三条线路不够,要把六条线都做完。长途汽车时刻表可以加,地图……”她顿了顿,“地图需要数据,我们做不了,但可以链接到别的地图网站。”
“链接?”周默没听懂。
“就是做个按钮,点进去跳转到有地图的网站。”沈星辰解释,“虽然现在国内地图网站很少,但可以先预留功能。”
这是前世的经验——产品规划要有前瞻性,即使当下无法实现,也要留出接口。
周默在笔记本上记下。“还有,”他说,“张老板那边,系统上线了。但他不会用,昨天打电话问我怎么录入历史数据。”
“我们去看看。”沈星辰说。
张老板的店里今天很热闹。除了张老板本人,还有两个陌生男人,都围着那台安装了新系统的电脑。
“小周来了!”张老板像看到救星,“快来看看,这数据怎么导不进去?”
周默走过去,检查了一下问题。“您格式输错了。日期要年月日,您输成了日月年。”
“哦哦哦,我改!”张老板连忙操作。
另外两个男人走过来。一个五十多岁,穿着中山装;一个三十出头,戴着眼镜。
“老张,这就是给你做系统的小伙子?”年长的男人问。
“对!周默,还有他同学沈星辰。”张老板介绍,“这位是邮电局的李主任,这位是新华书店的王经理。”
沈星辰心里一动。邮电局和新华书店,都是县城里有实力的单位。
李主任打量着周默:“年轻人,这系统是你一个人做的?”
“主要是他。”沈星辰接过话,“我帮着设计功能。”
“设计得不错。”王经理推了推眼镜,“我们书店也想弄一个类似的系统,管理库存。你们能做吗?”
机会来了。沈星辰和周默对视一眼。
“能做。”周默说,“但书店和电脑店的业务不同,需要重新设计。”
“费用呢?”李主任问得很直接。
这个问题把周默问住了。他看向沈星辰。
沈星辰平静地说:“要看具体需求。功能多少,开发难度,维护周期。我们可以先了解需求,给出报价。”
这番话很专业,完全不像高中生。李主任和王经理都多看了她几眼。
“那这样,”王经理说,“你们周末有空的话,来书店一趟,我们详细谈谈。”
“好。”沈星辰点头,“周六上午可以吗?”
“可以。”
从张老板店里出来,周默还沉浸在刚才的对话中。“他们……真要我们做系统?”
“嗯。”沈星辰说,“不过书店的系统比电脑店复杂。图书分类、ISBN号、出版社信息……要考虑的很多。”
“我们能做吗?”周默有些不确定。
“能。”沈星辰说,“但需要时间,也需要更系统的学习。我建议,我们可以买几本软件工程和数据库设计的书。”
“书……”周默苦笑,“不便宜。”
“投资是必要的。”沈星辰说,“而且,如果书店的单子能成,赚的钱足够买书了。”
他们走到公交站,等车的人很多。深秋的傍晚,天色暗得很快。
“沈星辰。”周默忽然说,“如果……如果这些单子都成了,我们是不是……可以成立一个工作室?”
这个问题很突然,但沈星辰并不意外。“现在还早。”她说,“但方向是对的。不过要记住,我们现在还是学生。对我来说,高考是首要任务;对你来说,技术积累是关键。”
“我知道。”周默说,“我只是……想想。”
公交车来了。他们上了车,车厢里挤满了下班的人。沈星辰抓住扶手,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1998年的县城,正在缓慢地变化。街边的店铺换了招牌,新的楼房在建,人们的脸上有疲惫,也有希望。
这一世,她要抓住的不仅是自己的命运,还有这个时代的脉搏。
周六上午,沈星辰和周默如约来到新华书店。书店在县城中心,两层楼,是县城最大的书店。
王经理在一楼办公室等他们。桌上摊着几张纸,上面手写着书店管理的各种需求。
“我们现在的管理很原始。”王经理开门见山,“进货用手记,销售用收据,库存靠记忆。经常出现书卖光了不知道补,或者书进了没人买的情况。”
沈星辰快速浏览那些需求,心里有了底。“王经理,您想要的不只是一个库存管理系统,而是一个完整的书店管理解决方案。”
“解决方案?”王经理对这个词很陌生。
“对。”沈星辰解释,“包括进货管理、销售管理、库存管理、会员管理、报表分析。而且要操作简单,店员学就会用。”
周默在旁边补充:“还需要考虑图书的特殊性,比如分类体系、ISBN识别、出版社信息库。”
王经理的眼睛亮了:“对对对!你们懂行!那……做这么一个系统,要多少钱?”
沈星辰在心里快速计算。1998年的软件市场还没有标准定价,大多数是小作坊式的开发。她想了想,报出一个数字:“三千。”
王经理倒吸一口冷气:“三千?太贵了!”
“王经理,”沈星辰不疾不徐,“您算一笔账。现在因为管理混乱,每年造成的损失有多少?滞销图书的积压,畅销图书的断货,人工盘点的成本……这些隐形成本,一年恐怕不止三千。”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王经理沉默下来。
“而且,”沈星辰继续说,“我们提供的不是一次性开发,还包括一年的免费维护和升级。如果系统有问题,随时找我们。”
“一年维护……”王经理思考着,“那你们要多久能做完?”
沈星辰看向周默。周默估算了一下:“两个月。寒假前交付。”
“两个月……”王经理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步,“这样,我跟领导汇报一下。下周一给你们答复。”
“好。”
从书店出来,阳光正好。周默长长舒了口气:“三千……我从来没想过能赚这么多钱。”
“这只是开始。”沈星辰说,“如果书店的单子成了,邮电局的李主任很可能也会找我们。到时候,我们在县城就有了口碑。”
“可是……”周默犹豫道,“书店的系统,我一个人可能做不完。要两个月,还要保证质量……”
沈星辰早就想到了这个问题。“我们可以分工。你负责核心模块,我负责界面设计和测试。另外,”她顿了顿,“如果张老板愿意,可以请他帮忙做硬件支持和安装。给他分一部分钱。”
这个思路很成熟。周默看着她,忽然说:“沈星辰,你好像……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切。”
沈星辰笑了:“我只是知道,机会来了要抓住,但一个人抓不住的时候,要学会分给别人一起抓。”
他们走到街角,准备分开。周默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月考你准备得怎么样?”
“还行。”沈星辰说,“不过这次可能会有点影响。”
“因为陈剑国的事?”
“不全是。”沈星辰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是突然觉得,要学的东西太多了。课本上的,课本外的,都要学。”
周默点点头:“我也是。感觉每天时间都不够用。”
“那就提高效率。”沈星辰说,“做计划,分轻重缓急,重要的事情优先做。”
这话像是说给他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周日,沈星辰没有去拍公交站点,而是在家复习。月考在即,她不能掉以轻心。
书桌上摊着数学、物理、化学的复习资料。她专注地做题,窗外的梧桐叶一片片落下,在院子里堆成金色的小山。
下午三点,门被敲响了。声音很急,很重。
沈星辰下楼开门,门外站着陈母。她的眼睛红肿,头发凌乱,一看见沈星辰,眼泪就涌了出来。
“沈星辰……我儿子……我儿子……”她泣不成声。
沈星辰心里一沉。“阿姨,您慢慢说。陈剑国怎么了?”
“他……他在深圳……受伤了……”陈母抓住沈星辰的手,指甲掐进她的皮肤,“在工地上……从架子上摔下来……腿断了……”
这个消息像一记重锤。沈星辰扶着门框,稳住自己。“现在呢?他在哪家医院?情况怎么样?”
“在深圳的医院……他爸已经赶过去了……”陈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就这么一个儿子……要是他有什么三长两短……”
沈星辰把陈母扶进屋里,倒了杯水。“阿姨,您先别急。深圳医疗条件好,骨头断了能接上。现在最重要的是治疗和康复。”
“可是……可是钱……”陈母捂着脸,“手术要好多钱……我们家……拿不出……”
这才是真正的问题。1998年,农村家庭遇到大病重伤,往往意味着倾家荡产。
沈星辰沉默了一会儿。“阿姨,我能看看医院的单子吗?”
陈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深圳一家医院的诊断证明和费用预估,手术加住院,初步估算要八千块。
八千。在1998年,对一个农村家庭来说,是天文数字。
“阿姨,”沈星辰说,“您先回家休息。钱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
“你……你能有什么办法?”陈母看着沈星辰,眼神里有绝望,也有最后一丝希望。
“我还不知道。”沈星辰诚实地说,“但总会有办法的。”
送走陈母,沈星辰回到房间。她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
陈剑国受伤了。因为她的拒绝,他去了深圳,在工地上打工,然后出了事。
逻辑上,这不是她的错。感情不能勉强,人生选择要自己负责。
但情感上,她无法完全置身事外。
她打开抽屉,拿出那个铁皮饼干盒。打开,里面是陈剑国的情书,那本《金融学原理》,还有那张火车票根。
票根上的日期是11月18日。到今天,还不到十天。
十天,一个人的命运就发生了如此剧烈的转折。
沈星辰合上盒子,锁进抽屉。然后她翻开笔记本,开始计算。
她手里的钱:父母给的还剩三十多,自己做家教攒了五十,总共不到一百。
家里买房后,存款所剩无几。
城南的房子已经涨到每平米三百八,但他们不能卖——那是全家未来的希望。
网站那边,书店的单子还没定,就算定了,钱也要两个月后才能拿到。
所有路都被堵死了。
不,还有一条路。
沈星辰想起沈启华。叔父在省城工作,认识的人多,也许能借到钱。
但八千不是小数目,开口借钱,意味着要欠下巨大的人情。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拿起了电话。
拨号,等待。听筒里传来长长的忙音。
“喂?”是沈启华的声音。
“叔,是我,星辰。”沈星辰的声音有些干涩,“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她把陈剑国的情况简单说了,最后说:“叔,我知道这很唐突,但……能不能借点钱?我以后一定还。”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沈星辰以为断线了。
“星辰,”沈启华终于开口,“你确定要管这件事?这本来跟你没关系。”
“我知道。”沈星辰说,“但……我做不到袖手旁观。”
又是沉默。
“这样吧。”沈启华说,“我这里有三千,可以先借给他们。剩下的,让他们自己想办法。你要记住,帮人是情分,不是本分。量力而行。”
“谢谢叔。”沈星辰鼻子一酸。
“钱我明天汇过去。”沈启华顿了顿,“还有,月考好好考。别让这些事影响你。”
“我知道。”
挂了电话,沈星辰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三千,加上陈剑国家自己凑的,也许还差一些。但至少,手术的钱够了。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房间里没有开灯,一切都沉浸在暮色中。
沈星辰想起前世,陈剑国创业初期也曾遇到过资金危机。那时她把自己的存钱全拿了出来,心里还想着如果需要她可以再向亲戚借点。
这一世,她还是在帮他,虽然方式不同,性质也不同。
也许这就是命运的纠葛。有些人,有些事,注定要缠绕在一起。
只是这一次,她清楚地知道边界在哪里。
帮,但不是无条件地帮。
救急,但不救穷。
更重要的,不把自己搭进去。
她打开台灯,重新坐回书桌前。摊开数学试卷,开始做题。
灯光照亮了她的脸,也照亮了纸上的公式。
窗外的夜幕完全降临。
冬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