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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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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已高升,树林里泛着冷意,平日里叫嚣的活物早遁去过冬了,只有隐约的几声枭鸟叫。
青阳睁开眼,在树林里醒来,身上是冰凉的一片。
这大冷天的,自己怎么睡在了雪地里?
来不及多想,一盏灯出现在眼前。那灯盏制式古朴,护着微微火光,雪夜里寒风呼呼,火光却丝毫不受影响。
青阳赶紧从地上爬起来。
提灯人是一位身着黑袍的姑娘,容貌生得极好,只是有些冷。
姑娘冷冰冰地看着他,看得他有些不好意思。
“多谢姑娘叫醒我。”青阳拱手行了个礼。
姑娘未言语,转身便走,青阳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仔细瞧,那姑娘的衣襟上有布条,上面写着江今二字,想必就是这姑娘的名讳了。
“江姑娘,夜黑风高,风凄雪寒,不如我们结伴而行。”
姑娘不搭理他,青阳也不恼,毕竟是姑娘家,只怕是把自己当做登徒子了。
于是轻声道:“姑娘莫怕,我叫青阳,家住临安,临安全城百姓为证,我不是坏人。”
姑娘步履未停,青阳将狐白裘解下来,披在姑娘身上。手无意间碰上姑娘的衣服,只觉得寒气逼人。
“雪夜冷,江姑娘衣服单薄,别受凉了。”他话说得诚恳。
许是见他聒噪得实在执着,姑娘终于开口,声音清凌凌的:“少废话,快些赶路。”
“赶路?是了,我应友人之约去江边小筑,姑娘是去哪儿?咱们应该是一路。”
“黄泉路,阴阳道。”
“那我们正好......不顺路......”青阳猛地停住脚步。
大雪一片茫茫,只见姑娘所行之处,连个脚印都未留下。
青阳原地打了个寒颤。
这姑娘......只怕不是人......
早听闻这阳松林闹鬼,没想到竟让自己撞上了。
还是名女鬼,姿色不错的女鬼。
女鬼回过头来,眉毛上挑:“这可由不得你。”
“不如这样,姑娘你放我回去,我日日与你烧香,再附上十个,不,二十个童男子,保证您在底下过得潇洒畅快!”
女鬼好笑地看着他:“你还是先想想有没有人给你烧香吧。”
什么意思?
青阳顺着她的目光回头望去,来时的路被雪覆盖,踪迹全无。不远处,雪地里突兀地伸出一只苍白的手。他心头一跳,跑过去扒开积雪。
底下躺着一人,熟悉的衣服,熟悉的眉目。
正是他自己。
江今眼里掠过一丝讶异,能触碰自己身体的亡魂,这年头可不多见了。
“我就这般死了?”青阳蹲在“自己”旁边,戳了戳冰凉的脸颊,倒没有太多恐惧,反而生出些新奇,“死得还挺安详……”
再细细打量身边的姑娘,应该就是冥界引魂的阴差了。
传闻中,人死后,会由阴差接引至冥界,再由地府断其一生,该投胎的投胎,该下地狱的下地狱。
青阳抬头,一双水雾寥寥的眼睛看向江今:“大人,能不能通融片刻?我想给自己挖个坑,入土为安。”
“会有人来给你收尸的。”
青阳摇摇头,笑道:“最后一程,还是我自己来罢。”
江今没见过这么稀奇的亡魂,想说些什么,青阳已经从路边捡了一个树枝,在林间随意找了个位置刨坑。
见他如此执着,江今不再阻扰,手腕一翻,不知从哪儿变出把铁锹,扔在他脚边:“快些行事,莫误了时辰。”
“多谢大人!”青阳抄起铁锹,果然顺手多了。一铲下去,泥土翻飞。等等,这力气是不是太大了点?
没等他琢磨明白,坑里突然伸出两只消瘦的手!一只捂住他的嘴,另一只牢牢攥住他的手腕,猛地一拽——
青阳整个人被拖进了坑里。
“你不能投胎。”低沉的男声贴着他耳畔响起,带着几分蛊惑的意味。
青阳被捂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摇头。那双手抓着他不断往下陷,泥土气息越来越重,几乎窒息。他奋力挣扎,却根本挣不脱。
突然,一把铁锹破土而入,精准地铲在两人之间!
“哪来的妖物,竟敢抢我的魂。”紧接着寒光一闪,江今的弯刀直劈向男子手腕!
男子吃痛松手,将青阳甩到一旁。弯刀飞回江今手中,与那突然冒出的俊秀男子战在一处。两人从地下打到地上,身影交错,兵刃相击之声不绝于耳,在雪夜里绽开朵朵寒光。
重获自由的青阳拍拍身上泥土,蹲在旁边观战了片刻,真心实意地赞叹:“好身法!”
见那两人一时难分胜负,他摇摇头,重新拎起铁锹,另寻了一处好位置,继续吭哧吭哧挖坑。
不多时,一个规整的土坑完工。他费劲地把自己的肉身拖进去,摆端正,又在战场边缘寻了块破木板,拿随身小刀削去不规整的边缘,在上面刻上四个大字:
青阳之墓
四个字大大咧咧躺在木板上,没有立碑人,没有生卒年月。他对着木板端详片刻,嘿嘿一笑:“自己给自己立碑,古今只我青阳一人。”
那边两人还在酣战,青阳索性找了个树桩坐下,从行囊里翻出瓜子和酒囊。就着月色,一口酒一口瓜子,就当为自己践行了。
“枭兄,你也来点?”他对着枝头看热闹的枭鸟举了举酒杯。
那枭鸟竟真俯冲下来,衔走他掌心里几颗瓜子,又探头将他杯中酒饮尽。青阳乐了,赶紧又满上一杯:“没想到唯一来吃席的,竟是位枭兄。”
酒杯刚递出,一道身影倏地跌落,被击退的江今不偏不倚摔进他怀里。
青阳手忙脚乱地扶她坐稳在树桩上,嘴里念叨:“失礼失礼,男女授受不亲……”抬头一看,战局已定,江今略处下风。
那俊秀男子逼近,一把扣住青阳手腕:“跟我走。”
“去哪儿啊?”青阳试图讲道理,“这位……兄台,咱们素不相识,强扭的瓜不甜……”
男子不容分说,拽着他就往黑暗里拖。青阳的魂魄几乎要被扯碎。
千钧一发之际,阴阳道开,一道凌厉刀光自道中而来,斩向男子手臂!
“谁?!”男子疾退数步,神色骤凛。
人间寒夜顷刻风雷大作,威压如山岳倾塌。一道沉冷的声音自天外传来,震得积雪簌簌:“在吾的地盘闹事,怎不知吾是谁?”
男子脸色一变,当即松手:“既是冥王在此,就不打扰了。”他倒是说走就走,也顾不上青阳,一溜儿就不见身影了。
阴阳道内流出一道黑色旋风将江今与青阳卷入,青阳脑袋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待风息雪静,林间徒留一条渐渐隐去的小道,满地狼藉的打斗痕迹,枝头歪头梳理羽毛的枭鸟。
以及雪地里,那座孤零零的新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