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春风》玖碑

6、鹊镇篇6

　　“食人煞，生为人，食人肉，聚众阴而成煞。日伏夜出，寻生人为食，宜喜食生魂，所至之处多留残魂。”

　　大伯最喜欢在尹萩读书时躺在一旁说些无关紧要的话，他并不指点侄女如何学习，能记多少东西全看本人自己领悟，也因此尹萩学的东西虽杂却无一精通。

　　但此刻尹萩脑中清楚地回忆起大伯曾与自己说的话语。

　　“对鬼师而言，最可怕的不是鬼，而是半人不鬼的煞，尤其是食人煞这种可悲的产物。小萩呀，以后要是不幸遇到，记得二话不说先跑再说。”

　　年少的尹萩还梳着女童双髻，古籍在她手中显得有些大，声音也带着孩子的绵软。

　　“要是大伯遇上呢？”

　　“我？我可不会接近看起来麻烦的地方，就算遇到当然跑为上计。”

　　大伯玩世不恭地将双手垫在脑后，叹了口气，似是自言自语般说道:“若是你爹遇到……自然是不在话下。可惜……”

　　回忆被粗暴的啃食声打断，尹萩拧紧了眉头盯着眼前残酷的场景，内心如同惊涛骇浪。

　　真是倒了大霉了，居然遇到了百年难得一遇的食人煞！

　　就在尹萩还在脑子里飞快思考如何安静地全身而退的时候，黄琳惨白着脸终于反应了过来。她看着眼前凶残的一幕，从喉咙中挤出几个不成音调的词语，身体关节生锈一般不断抖动。

　　“杀……杀人了……”

　　“别乱动！”

　　尹萩小声喊到，手同时伸出想拉住黄琳，但为时已晚。吓坏了的丫鬟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正踩在枯枝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糟了！

　　在食人煞被枯枝折断的声音吸引注意力的同时，尹萩当机立断拉上黄琳的手毫不犹豫地往后逃去。

　　凄厉的嘶喊声传来，似野兽咆哮，又似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追在身后。

　　二人使出了平生最快的速度奔跑着，腐败的气息不断逼近，冷风中背上也已是一片薄汗，就算没有回头也知道一旦停下，等待她们的将是成为盘中珍馐。

　　院门就在眼前，但二人合力狠狠推了几下，木门只发出几声闷响，仍旧不动如山。

　　“可恶！锁得还真结实！”

　　这府邸的人一是怕食人煞跑出来，二是怕饵食逃跑，将这扇木门修得犹如铜墙铁壁，光靠两名女子的力气想打开它真是痴人说梦。

　　压迫感从身后袭来，还在砸门的两人咽了口口水，缓缓转身。

　　拖动重物的声音不断放大，嘶鸣声由远及近，腐臭味不由分说地扑面而来。

　　黑夜中的食人煞终于在眼前露出真面目，原本应该清秀的女性面庞在散发的遮掩下极尽扭曲，裂开的嘴角不断呼出腐败的白气。

　　长着尖利指甲的手拽着已破破烂烂的尸体，那煞摇摇晃晃地朝着新的猎物走来。

　　“怎么办？怎么办？！”

　　黄琳紧张地扯着尹萩的袖子，双腿打颤几乎站立不住。而尹萩也在脑中不断想着应对的方法，但各种结果都让她感到绝望。

　　符咒，不行，正面被打一招都顶不住；逃跑，这院子又乱又窄，跑不出多远就得被抓住；翻墙，她们俩又不会飞檐走壁，没有任何可行性。

　　尹萩还在飞速思考时，食人煞已经嘶吼一声，将尸体丢在地上，举起乌黑的利爪朝二人扑来。

　　那速度绝非人类，十余尺的距离一眨眼便出现在面前。

　　唯有赌一把了！

　　身体比脑子先行动，尹萩一把将黄琳往旁边推开，立刻俯身双手猛地拍地。

　　手掌接触到地面的刹那，无数的幽咽低语从掌心直冲脑海，一瞬间几乎埋没尹萩的理智。

　　但现在正是紧急关头，尹萩及时稳住心神，咬紧牙关将精神集中于双手之上。

　　她要借助这内院残魂的力量对抗食人煞！

　　利爪已至眼前，几缕飘起的青丝被利落切断，袭来的冷风刺得眼珠生疼，但少女没有闭上双眼，而是直视向骇人的煞。

　　“疾！”

　　随着一声急叱，一阵猛烈的力量从地面喷涌而出，带起狂暴的阵风，无形中仿佛竖起了整排的利刺，与食人煞的攻势撞击在一起爆发出刺耳的响声。

　　在这情急时刻，尹萩那半吊子的鬼术居然成功了，堪堪挡住了煞的攻击。

　　趁着食人煞被挡住的间隙，尹萩急忙拉着黄琳往后跑，虽然还未想出解决的方法，但能拖一时是一时。

　　“尹萩！你竟是鬼师？”黄琳仿佛看到了救世菩萨，惊喜得眼角都冒出泪水。

　　尹萩正愁如何复刻方才的成功，没好气地回道:“不是！别废话了快跑！”

　　突袭只能得手一次，再想复刻已是不可能。

　　然而食人煞只缓了片刻便紧追而来，那股腐肉的气息愈加浓烈。

　　从怀里掏出一张符咒向后甩去，尹萩暗自期待这张临时赶制的符咒能起到一点阻挡的作用。可惜符咒也仅仅将煞的脚步凝滞片刻，对于那远超常人的速度来说简直是螳臂当车。

　　要被追上了！

　　尹萩的视线只剩下脚下的石路，肺部的压迫和紧张的情绪挤压着耳膜，脑子里只回荡着自己的喘气音，她感到不断逼近的绝望，不禁咬紧了后槽牙。

　　只听身后一声脆响，金属碰撞的声音划开了黑暗狭小的世界，少女只觉得脑海霎时一片清明。

　　回首望去，一个背影挡在身后，不知是否因为视野还未恢复，尹萩只觉得这个模糊的身影令人安心。

　　食人煞两击不成耐心已到极限，它高声嘶鸣，黑色的乱发突然有了生命般伸长，绕开了挡在前头的身影直直向二女刺去。

　　“退后！”

　　尹萩将黄琳扯到身后，一手扯出符咒想要防御，但已是不及。

　　风从身边划过，将侵袭而来的腐肉味打散，尹萩只觉得腰上一暖，脸旁的碎发随着动作飞起，划过皮肤有些痒。

　　飞驰而来的黑发擦过眼前，只削掉了尹萩飘起的一片衣角。

　　危机暂时解除，尹萩终于呼出了一口气，这才抬头看向抱着自己躲开攻击的人。

　　被阴风带下的桃花瓣不合时宜地从眼前掠过，尹萩侧望过去，正看到男子被月光画出弧线的脸廓。

　　他的脸上带着不适合在现下场合出现的轻松笑容，似乎并不是在面对可怕的煞，而是在庭院散步。

　　因被扶着腰躲开攻击，此刻二人贴得有些近了，隐隐能闻到清爽的草木味。

　　“接下来该换手了，小姐。”

　　男子的声音透着自信与轻松，安抚了原本紧张的情绪，也让第一次实战的尹萩头脑清明了许多。

　　她点了点头，双脚站稳退到随风身后。

　　“我掩护你。”

　　随风笑着将手中的武器挽了个花，双手握定压下身形，对着食人煞挑衅地抬了抬下巴。

　　很帅，如果手里的武器不是厨房旁边放着的锄头就更好了。

　　尹萩腹诽着从怀里抽出剩下的符咒，看了眼识相地找地方躲好随时准备逃跑的黄琳，将注意力集中在前方的战场上。

　　虽然手里拿的是柄有些生锈的锄头，但随风舞起来就像一把锋利的凤嘴刀，一挑一斩很快与诡异的长发战做一团，一时也未落入下风。

　　这家伙不是说大话，而是真的有两下子。

　　心情放松后，尹萩丰富的胡思乱想又冒了出来。意识到这点，少女立刻摇了摇头，闭眼回想起父亲的教导。

　　摒除妄念，摒除邪想，咒言须一气诵之，架势须端正威严。

　　睁开双眼，碎发下的眼眸如长剑出鞘。

　　少女脚踩禹步，一手掐诀，一手捏符。

　　“天清地灵，法网无边，天纲地纪阴阳聚，急急如律令！”

　　两枚符纸朝黑发中心飞去，竟在空中自燃起来，却并未消失，而是化成一张灰烬织成的大网，将食人煞困在之中。

　　尽管这符网只困住食人煞片刻，但高手过招便是争这片刻。随风将锄头舞得虎虎生风，猛地朝着黑发劈下，竟将这些刚韧的凶器斩断。

　　“不愧是小姐！”

　　随风百忙之中还不忘夸奖一句，让尹萩忍不住赏了他一个白眼。

　　然而食人煞毕竟是寻常鬼师们都闻风丧胆的妖物，只是如此伤害对它来说不痛不痒。被斩断的发根迅速又长出了更坚韧的黑发，如蜘蛛织网般四散张开。

　　随风立刻将锄头横在身前抵挡黑发袭击，怎料黑发一转攻势，化刚为柔，如蛇般缠上了锄头的木柄。

　　“糟——”

　　直觉让随风扔开锄头，下一秒木柄已被强大的绞力扯入黑发漩涡的中心，轻易碎成了好几段。

　　没有武器和这种妖物搏斗简直是痴人说梦，尹萩立刻再祭出一张符咒，确保随风能离开黑发的攻击范围。

　　“不要硬扛——”

　　尹萩提醒的话还未说完，随风已迈开修长的腿，猛地朝她冲来。

　　“等——”

　　阻止的话还未说出口，腰间又被一只手环紧提起，尹萩只觉得视线中的景物快速后退，一眨眼已到了内院之外。

　　眼看着随风将尹萩抱起头也不回地从打开的院门跑走，黄琳躲在暗处小声嘀咕着:“跑得好快。”

　　继而又突然反应过来。

　　“怎么把我丢下了！没义气啊！”

　　随后抱头鼠窜。

　　随风抱着尹萩没跑出两步，突然脖子一紧，竟是领子被人狠狠扯起。

　　“我——说——等——等！”

　　怀里的人不由分说地勒紧了手里的衣领，生生刹住了随风的脚步。尹萩趁机跳下地，狠狠地看着眼前的男子。

　　“你这家伙……黄琳还在里边！”

　　“嗯，希望她能平安无事，反正门也没关，她能自己跑出来。”

　　随风一如既往地睁着明亮的双眼，嘴角带笑。

　　“那可是食人煞，如今它已发狂，我们一旦一跑了之，放这只活煞跑出内院，整个宅邸……不，这个镇子都会成为人间炼狱！”

　　“虽然很遗憾，但……只要小姐平安就好吧。”

　　男子的笑容愈发明媚，但温度并未到底瞳孔深处，尹萩呆滞地看着眼前的人，寒意侵入心脉。

　　她能看出来，随风说的俱是肺腑之言，即使一直笑意满盈，他内心却这般无情，那表面的温度根本没有到达魂魄。

　　但仅凭自己一人绝不可能解决现下的困境。

　　要逃吗？

　　尹萩明白随风提出的办法最为实际，毕竟自己的实力仅能对付普通行尸。她想起自己起先也仅仅想保全二人，并没有打算多管闲事，但眼见此间存在如此腌臜事，常人竟养出这般鬼煞，她就没办法坐视不管。

　　阿爹是如何教我的？

　　尹萩握紧了拳头，指甲扎着掌心有些疼痛。

　　她一咬牙，猛地抬手放开随风的衣领，后退站定，夜风将长发打散于空中，桃花瓣旋转着飞舞在旁。

　　“我明白了。”

　　少女压低了眉，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

　　“那么接下来的，便是命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