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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徽州篇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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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若千斤重担压在肩上,森森鬼气令身周的温度都降至冰点,尹萩弯着腰死死抵抗,两条腿不断打颤,却始终没有跪下。
“挺有骨气,看你能撑得了多久?”
曹望舒老神在在地坐在空中,抬起左手轻轻按下食指。
尹萩的脖子猛地弯下,眼睛鼻子渗出血丝,后槽牙几乎咬碎。但她不想屈服,全身被压得不能动弹,就只能微微张口,调动口腔内的舌头,即使声音小得在火场中几乎听不见。
“破……”
蚊鸣一般的虚弱音调响起,境界内天地震荡,无形的压力刹那间如打碎的玻璃,以少女为中心朝四周喷溅开来。
锋利的威压碎片擦过曹望舒的脸颊,划开一道血色的口子。
她惊讶地看着下方站直了的尹萩,少女的长发被狂风打散,露出下面溢满星辰的黑色双眼。那双眼坚毅而明亮,全无胆怯之意地看向自己,对方就这样侧站在原地,只是膝盖挺得笔直。
“前辈这是何意?”
尹萩擦掉脸上的血迹,知道境界内无处可跑,还是选择直面危险。
“燃烧己身来破局……内脏受伤想必不好受吧?不错,倒是和尹槐那家伙有几分相似。”
“前辈认识家父?”
驭鬼术难以掩饰,尹萩也就不再顾左右而言他,索性直接承认。
“尹槐的女儿?”曹望舒落地绕着尹萩转了一圈,啧啧称奇,“不像啊,没有尹槐那种气死人的穷酸书生味。”
“我跟着阿娘长大。”
听别人说自己父亲的坏话也没有不满,她平日在心底里骂的话更大逆不道,所以尹萩甚至赞同地点了点头。
“有意思。”妇人飘后了些,仔细打量起眼前的少女,然后抬起下巴,用手指了指地面,“跪下。”
“前辈?”
尹萩不明所以,拧起了眉。
“我要你拜我为师。”
尹萩莫名其妙地抬头看向曹望舒,不知眼前的女人话题为何如此跳跃。
“为何?”
“报复尹槐啊。”曹望舒毫无大鬼师的矜持,艳丽的脸庞笑得格外狡猾,“一想到那家伙的女儿拜我为师,我就畅快。”
“前辈……和我阿爹有什么过节吗?”
曹望舒轻哼一声,甩开袖子,周围的景色霎时换了色彩。夜色中的火海变成了白日下擂鼓震天的战场,尹萩发现自己正站在徽州城的城门上。
高处视野开阔,望不尽的天空下是连片的红色,那是鲜血画出的颜色。
两军对垒,僵持不下,此时有两人远远对峙。
一人是站在城门上的曹望舒,城头上的风带起衣摆,华服盛装,光彩夺目,她双手掐着法印,自信张扬地凝视着远处。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尹萩喉头微动,万军之中一人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人的样貌早已模糊,但只一眼尹萩就打开了尘封的记忆。
柔声细语地教授自己念咒,手把手带她画符,从不责怪自己好玩而不学,只是温和地笑笑就随她去。
“阿爹……”
虽然骑在马上,系着苍色披风,没有戴着喜爱的程子巾,仅是将头发束起,随意扎了个冠,与平日的书生模样相去甚远,但尹萩还是认出了自己的父亲。
书生一样的尹槐混在将士中颇为怪异,像黑蚁中混入了白蚁。
但他神色坚毅,不逊武人,眉眼间与尹萩颇为相似。
城门上的曹望舒动了,她轻哼一声,抬手凌空画符,一掌拍出,战旗朝相反的方向展开,冷意随着这个方向朝下方的兵马快速蔓延。
将士们只觉得眼前一黑,一阵深入魂魄的冷意满上心头,就连手中的武器也快把持不住,战马们不安地跺着地面甩头嘶鸣。
人心浮动,战意退却,唯有尹槐无动于衷。只见他抬手,伸出手指并作剑诀,轻轻一挥。
清正之气以他为中心迅速扩散,如阳光普照,暖意横生,战马被安抚下来,将士们也如梦初醒。
一场没有硝烟的对决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结束。
“曹道友,还请认清现实,如今民不聊生,天下鬼力浑浊,阴阳早已倾斜,你身为大鬼师更该与我一同固本清源。”
瘦弱的男子在马上朝城楼遥遥拱手一拜,鬼术加持的清朗声音传出老远。
“哼,其他城我不管,这徽州是我管辖之地,从未出现阴阳失衡的情况,百姓安居乐业。何况你如今身入此局,不也在助长鬼力入世吗?我今儿话放在这,你要这徽州城池就是与我作对!”
曹望舒站在城门上毫不示弱,她双手抬起,城门两侧的几尊石狮竟感召道力活了过来,昂头高吼一声跳入战场。
“徽州重要之处曹道友应比我更清楚,为了肃清天下魑魅魍魉,徽州是必须的一环,只要您与知州开门,将士便不用无谓牺牲,百姓也不会妻离子散。”
“尹槐,你一届散人,谁能保证你的承诺有用!多说无益,手底下见真章吧!”
“如此,只能得罪了。”
二人话不投机,举手便开始斗法。
石狮冲入战线,刀枪不入的石塑一下便撞散了队伍,普通士兵根本无法抗衡,只能四处躲藏。
尹槐在原地没动,在身前比划几下,朝前点去。
“疾。”
尹萩能看到四周升起几只游魂,顺着尹槐所指方向箭矢般疾驰而去,精准地掠过人群打穿了石狮的脑门,几尊石像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再无生息。
在众人刚松一口气时,脚底下的泥土突然塌陷,地下伸出无数透明的手,将陷入地里的将士拖进无底深渊。
尹槐急忙咬破手指,以血画符,泥尘重新覆盖地面才阻止更多人被扯下,但落入地底的人已被掩埋。
“哼,什么驭鬼术,不过如此。”曹望舒扯着嘴角,嘲讽地勾了勾手指,“我们闭门不出,粮草充足,等援兵到达就该是你们落荒而逃了,就算是鬼道正统传人又如何,在真正的战场中不过是一枚可怜的小棋子罢了。”
这是在嘲笑尹槐,也是在自嘲。
尹萩扭头看向幻象中的曹望舒,她依旧是那副桀骜的模样,但却没有想象那般高兴。
大鬼师又如何,在面对滚滚而来的时代潮流时,依旧是那样无力,曹望舒的笑容充满苦涩。
她无法救下天下所有人,无法扭转腐朽的朝廷,只能护着自己的徽州,倔强地面对侵袭而来的敌军。
“道友错了。”
尹槐不疾不徐地开口,温声细语,就像坐在堂前论道。
“什么?”
“我可以做到。”
还未等曹望舒反应过来,尹槐出手了。
天地变色,狂风怒啸,飞沙走石之间尹萩只看到方才还朗朗白日的天空眨眼间便化成黑夜,天际的墨色还透着阴森的暗红。
战场上最不缺的是什么?
尸体,死人。
曹望舒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原本只有活人站着的战场上突兀地长出了无数阴魂,密密麻麻,望不到边。
“阴兵……”
尹萩扑到墙前,手指紧紧抠着石墙边缘,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
她见过,见过这个场景。
只是不在高处,而是在地上,离这太远,没能看清战场的全貌。
幼时的记忆模模糊糊,但此刻记起,她也曾在这个战场之中。
“尹槐,你这是要与天下鬼师为敌吗?竟敢……竟敢如此对待亡魂!”
曹望舒愤怒的吼声唤醒了尹萩,她这才反应过来,她的阿爹,那个清瘦儒雅的人,竟唤起方圆数十里的亡魂,成了阴兵军队。
“天道滞后,我只是不忍世间如此多苦难,刮骨疗毒需要一些牺牲,这已是最好的办法。”
男人端坐在马上,依旧是淡淡的模样,但他的身前身后布满了鬼气森森的阴兵,让人无法轻视。
“驭鬼术可不是让你这么用的!”曹望舒愤怒的眉眼破坏了她精致的妆容,她挥手招来侍女,从侍女手中取来一柄长剑。
“天道如何判决,就让我亲眼看看!”
曹望舒的一声呵斥打破了幻象,碎片四散,逐渐消融于满是火焰的废墟中。
尹萩站稳脚跟,看向飘在空中的幽魂。
“不继续了?”
“我可不想给新收的徒弟看到为师惨败的景象。”
“输给我爹并不可耻。”
毕竟输给他的人太多了,排队能绕徽州一圈。尹萩真心实意地抬头说到。
只是曹望舒的笑容顿了顿,眼角跳起了青筋。
“这气人的毛病倒是和尹槐一脉相承。”
尹萩不知悔改地继续问道:“只是因为输给我爹心有不甘才要我拜前辈为师吗?”
真恨不得一掌劈死这个小妮子。
但想到她是目前唯一一个能阻止鬼市被毁的人,曹望舒也只能把火气往肚子里吞。
“我要你以魂魄起师徒契。”
鬼师的契约,违约者会即刻被契约撕裂一部分魂魄。
“起誓什么?”
“绝不会动用驭鬼术做违反天理伦常的事。”
这是怕自己和阿爹一样用驭鬼术辅佐政权啊。也是,任谁看到那副一人成军的景象都会后怕。
尹萩理解地点了点头,但依然开口问道。
“何为违反天理伦常?”
“有悖天道。”
“何为天道?”
尹萩再次追问,她神情真挚,并非有意反驳,只是单纯不解。
曹望舒被这样一双单纯眼睛望着也陷入了沉默。她最后输给了尹槐,是否证明天道是否本就偏向他,新朝虽依旧不稳,但徽州已恢复往日繁荣,她是否才是那个阻碍天道的人。
她轻叹一口气,扶着额头放弃地说道:“罢了,和你那个可恶的爹一样能言善辩,这誓就不用起了。但有一样你必须签契。”
“何事?”
“绝不可动用驭鬼术中的起死回生之法。”
尹萩眨眨眼睛,似是觉得这个要求并不是什么难事。
“虽然大家都传言驭鬼术能起死回生,不过应该没人会用。”尹萩试图解释一下,告诉曹望舒她的担心实在没有必要。
“起死回生这个鬼术不仅难度很大,而且需要付出的代价几乎无人会同意。”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其实您说的起阴兵和起死回生之术我都不会,阿爹没教过,也没留下手札,我只会一些基础的。”
“你现在的道行的确难以入我的眼,但也没有办法,就你一人发现了境界,我只能勉为其难收你为徒。”
曹望舒双手抱胸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上上下下打量着毫无鬼师形象的小姑娘。
“那我如何拜师?”
尹萩倒是没有任何芥蒂,对方可是成名已久的大鬼师,能隔阴阳,即使面上没有欣喜之情,她也觉得自己能得到此等因缘已是祖上积德。
“……”见对方没有迟疑,曹望舒倒觉得是自己吃了亏,“你没有任何不服吗?尹槐也曾教授过你吧?你可是要背叛家学另拜师父。”
“阿爹在我少时就失踪了,我没学多少。再说能得曹前辈教导,想必阿爹也会高兴。”
本想膈应尹槐的曹望舒突然后悔了,但话已说出,为了自己大鬼师的信誉,她也不能收回承诺。
“算了,此处无茶,你跪下拜师便可。”
尹萩依言跪下,老老实实行了简易拜师礼,又取出魂魄与曹望舒签了师徒契。
“如此你就是我徒弟了,为师的话你可得好好听从。”
尹萩老实地点了点头。
“你查看过鬼市内的阵法,有何发现?”
尹萩将鹊镇的事与徽州的发现一同告知了曹望舒,但稍稍迟疑还是没将阵法与她所学同根同源的事也说出来。
“居然有人屡次意图用阵法培育恶鬼?还将主意打到我的徽州头上!真是胆大包天!”曹望舒愤怒地一掌拍下,整个境界都随着掌力晃动起来。
“前……师父,那我如今该如何做?”
“虽然以我原本的能力出去随便就能破了这阵,但如今我已是一丝残魂,出去也许还比不过一般厉鬼。”曹望舒又嫌弃地打量了下尹萩,“你得代我去破阵。”
“我试过了,破不开。”
“那是你太弱了。”曹望舒毫不客气地评价道,“境界中时间流速比外界慢,但也不是毫无变化,你只有三十个时辰掌握破阵要领,迟了就没救了。”
“好。”
“答应得这么爽快,一会可别哭啊。”曹望舒歪着头看向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少女笑道。
“为师的传道可比尹槐狠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