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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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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叶景和浑身的血液都一下子凝固了,袖中的双手紧握,冷汗不由自主的流了出来,难道是那个噩梦要成真了?
叶景和一开口,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干涩的厉害:
“老夫人要见我?那安叔容我先去向少爷禀报一番——”
“哼!主子要见你,哪有那么多的时辰耽搁?”
安信凑近叶景和,冷冷一笑:
“小子,在府里靠耍嘴皮子不算本事,今个我就教你个乖!来人,带走!”
安信说完,两个粗使小厮直接上前一左一右的抓住了叶景和的手臂,像两个大铁钳,攥的叶景和生疼!
叶景和只觉得浑身发寒,整个人直接被架起来走,叶景和连忙一边挣扎踢蹬,一边大声呼喊:
“少爷,少——”
安信直接堵了叶景和的嘴,眼神阴冷:
“呸!你这时候倒是不怕惊扰主子了?学业为重,少爷要是为了你翘课,老夫人打死你都是轻的!”
安信冲着叶景和狠狠啐了一口,飞溅的唾沫星子如同一根根针扎着叶景和的脸,他瞬间瞪大了眼睛,用杀人般的眼神盯着安信。
这样的羞辱,这样的羞辱!叶景和双目通红,理智在这一刻消散,他恨不得冲过去狠狠在安信身上撕下一块血肉!
可是,那两个粗使小厮都是高壮的成年男子,七岁小童的身躯在他们手中拿捏起来犹如揉捏面团一样轻松。
叶景和几乎是被提到裴老夫人的院子的,这一路是那样的漫长,或许是一刻钟,或许是一个时辰。
眼前只有一成不变的青石板路,叶景和眼中的愤怒、恨意都因为这漫长的时间渐渐冷却。
他开始想,安信这样将他从家学带走,究竟有什么依仗?
一路浑浑噩噩,等叶景和好容易重拾心气应对困局时,时间又过得飞快,转眼已到裴老夫人的松鹤堂。
叶景和还没有想到个所以然来,就被提过了松鹤堂的正门,直接压在雪地里跪了下来。
“老实呆着,等老夫人发落你吧!”
安信恶狠狠的撂下一句,转身就变了脸,对着守门婆子一副谄媚讨好的模样:
“小人安信,来给老夫人请安,还请姐姐递个话。”
守门婆子上下打量了一下安信,目光又在跪着的叶景和身上飘过,这才淡淡道:
“候着吧,老夫人刚用了晌饭,这会儿歇下了。”
“哎,哎哎!”
安信在这儿有熟人,直接凑到了茶水房取暖,而叶景和却被这样留在原地跪着。
前两日落得厚厚的雪,一夜都未能消掉,这会儿石板上还覆着一层硬化的雪块,冰块一般的寒意不消几息就已经彻底濡湿了衣衫鞋袜。
看着裤腿上氤氲爬上的水渍,叶景和仿佛感觉不到寒意,他只觉得这雪地里仿佛长着尖利无比的铁蒺藜,毫不费力的穿透了他的棉裤、里衣,狠狠的扎进了他的肌肉,他的脉络,他的膝盖。
骨骼带来的压迫感伴随着呼吸,是那样的清晰,那样的耻辱,那样的让人作呕!
叶景和不明白他做错了什么,就因为老夫人的传唤,他就要跪在这冰天雪地,忍受羞辱和自尊的打压!
哪怕守门婆子这会儿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嗑着瓜子,可叶景和心底的羞耻感却始终挥之不去,整颗心和身体仿佛处于不同的时间、空间,一股火正不间断的煎煮着他的心,烧的他跪不下去。
可,他不能起来。
高门大户打死下人,不过赔钱罢了,他要活,他得活下去。
他生在那样贫瘠的家,那样落后的山村都挣扎着爬了出来,他怎么能轻易死在这里?
这就是,古代为奴的滋味儿吗?
与裴渡友好相处几日,一边做着心理建设,一边觉得已经适应的叶景和在这一刻被安信狠狠撕开了他掩耳盗铃的遮羞布!
为奴为仆,就是低贱!
守门婆子闲闲的磕着瓜子,实际却用余光扫着叶景和,这孩子穿着簇新,想也是得夫人看重,这会儿跪在那里身子骨像是被拆了一样,怎么看怎么怪。
倒像是入府后的规矩没学好,脸上的表情也是一阵一阵的变,倒是不掩那张小脸半点儿风华。
可惜,他挡了别人的路了啊。
松鹤堂内,檀香熏起的雾气与炭火融为一体,竟恍惚有种朦胧之感,暖意融春,金丝楠木刻百子千孙的拔步床上,裴老夫人缓缓睁开了眼睛,抬手一勾,铃铛一震,丫鬟们便如云而入。
“老夫人,您可起身?”
“老夫人今日睡的可好哩,外头化了雪,嘀嗒的檐落水听着心静呢。”
“这是今个新绣的抹额,老夫人可要试试?这可是婢子配线,裁布绣了整三日才出来了这么一条,专门给裴老夫人您绣的,您可得赏脸呢!”
两个大丫鬟一沉稳,一活泼,正说着小话逗裴老夫人展颜,裴老夫人本是端肃性子,这会儿也不由带了三分笑:
“我便是谁的脸面不赏,都要给玉莹你脸面,不然哪个夜里坐我床边哭,那可哄不好了。”
“老夫人惯爱逗弄婢子!”
“这可是你先起的话头。”
裴老夫人微微阖眸,坐在床边让玉莹给她带上抹额,等洗漱好后,她这才伸出手:
“去厅里坐坐,换换气罢。今个安信来报的渡儿身边书童那事儿现下如何了?”
“回老夫人,那书童这会儿正在院子里跪着呢。”
裴老夫人点了点头:
“有道是三岁看大,七岁看老,那孩子才七岁便手脚不干净,以后是不能跟在渡儿身边了。”
裴老夫人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一本佛经:
“院子里倒是安静,那书童倒不曾喊冤?”
玉莹犹疑了一下:
“这,婢子倒是见那小童似乎……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
裴老夫人翻书的动作一顿,垂眸看了一眼佛经,念了一句佛号:
“阿弥陀佛,上天有好生之德,到底是个孩子,且打发他去南巷边住着吧。”
这就是府里老仆的地位和信任度,安信只需要一句话,裴老夫人连人都不需要见。
玉莹一听,就知道这孩子的前程没了,南巷边住着的是裴府最差的下人,平日里的脏活累活,诸如倒夜香、倒泔水、刷恭桶之类的活计都是南巷下人干。
让一个在少爷身边跟副少爷似的养着的孩子被送到那儿,只怕是不亚于从云端跌落深渊了。
可玉莹看了一眼裴老夫人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却没敢多说什么。
夫人那样刚烈的性子都没能在老夫人手里把少爷讨回去样,她一个婢子哪有本事改变老夫人的想法?
玉莹应了一声,朝院里走去,出了门就有小丫鬟送上的手炉,饶是如此也让她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
等叶景和发现眼前多了一片天水碧的裙摆时,他这才抬起有些僵硬的脖颈,玉莹平静的宣布了裴老夫人的决定后,叶景和心中一片木然,他缓缓弯下腰,以头触地:
“长风多谢老夫人赏。”
玉莹惊了一下:
“你这小童,可知道南巷是什么地界?”
叶景和抬起头,满眼天真的看着玉莹:
“姑姑,我不需要知道南巷是哪里,我进了裴府做事,主家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命孤,爹娘早逝,家中贫困这才卖身进了府中,幸得主家恩惠得以活命,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长风身无长物,只任凭主家差遣。”
叶景和自认口齿清晰的说着,可是他本就被冻得狠了,声音颤颤巍巍,牙关上下磕巴,小脸更是冻的青白,偏那副端正模样让玉莹心中起了怜惜。
“倒是个会说话的,你既谢了恩,且让我去回了老夫人的话。”
玉莹说完,便转身离开,叶景和没有改变自己跪坐的姿态,这半个时辰的跪雪地让他已经彻底冻僵,和雪地融为一体了。
刚刚的那一番话,叶景和在赌,赌一个老夫人愿意见他的机会!
他就算是死,也得死个明白!
裴渡性子迟钝柔软,裴夫人更是无法与裴老夫人对上,她也不会为了自己和裴老夫人对上。
今日能破此局的,唯有他自己!
玉莹将叶景和的话原原本本的说了,裴老夫人抬起头,眼中闪过了一丝好奇:
“我听着这话倒是文气,也应是读过些子书的,好端端的,怎么能干出那等不入流的事儿?”
玉莹没有说话,裴老夫人斜了她一眼:
“去把人带进来,我问他两句话,你这妮子倒是好心,打量着瞒我给人家卖好呢。”
“老夫人怎么这样说婢子?您何等英明,婢子在您面前能瞒得住您什么呀?”
玉莹娇脆一笑,立刻出去带了叶景和进来,叶景和起不来身,还是守门婆子直接上手把他从雪地里拔了出来,嘴里还嘟囔着:
“屁大点儿孩子倒是实诚,也不怕这生嫩的腿儿给冻坏了?”
叶景和没吭声,就这么被守门婆子抱进了松鹤堂的正厅,毛毡一掀,一股子热气扑面而来,叶景和跪坐在地上,整个人都冒着白气,那叫一个仙气飘飘。
白气和熏香的雾气相互融合,朦胧间,叶景和只看到了近处那只被擦的锃亮的瑞兽铜香炉隐隐约约,远远近近的映着他那模糊不清的脸。
叶景和想要看清,却怎么也看不清,反而一时头晕目眩起来。
正当时,耳边却传来一句苍老低沉的:
“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