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梦是醒》遥顾望

3、引子

　　点点光亮闪烁，无数萤火翩然舞动，天地俱寂，万物无声。这方天地像被人刻意晕染的画板，先有绚烂色彩肆意流漫，恍惚间便尽数褪成大片灰白。电流乱绪般扰着听觉，阵阵耳鸣不绝，抬头望去，天穹扭曲如梵高笔下的笔触，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这份压抑缠上脖颈，似有无形之手扼紧呼吸，窒息感催得心脏狂烈跳动，钝痛阵阵袭来，像被小锤一下下砸在心尖。无声的声浪在周遭翻涌，似被呼吸牵引，又似在主导着每一次起伏。
　　男孩茫然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茫然无措，不知自己为何抬手，不知自己要做什么，更不知该往何处去。他立在这怪异诡谲的空间里，周身躯体的异样全然入不了眼，仿佛本就无感。这天地似在将他桎梏，又似自始至终，都只为他一人而生。
　　“我是谁？”他心底茫然自问。“这是哪儿？”困惑又紧跟着漫上来。
　　身后忽飘来一道温柔女声，轻唤：“小醒。”声音轻得像呢喃细语，又似风一吹便会散得无影无踪。他猛地转头，远处立着位穿连衣裙的女人，正含笑温柔凝望他，左脸颊缀着一枚淡淡的酒窝。那声呼唤入耳的刹那，心像是被狠狠一抽，尖锐的疼意漫开，逼得眼眶发烫，可本能的眷恋让他死死锁住目光，连眨眼都不敢——他怕这一眼落下，眼前人便会消失。他该是不认得她的，男孩暗想，他甚至不确定“小醒”是不是自己的名字，可为何，望着她的笑，心底的酸涩与委屈会翻涌得想要落泪？惶恐悄悄攥住了他。
　　为掩去这份无措，他扬声朝远处的女人喊：“你是在叫我吗？”
　　女人像没听见，又或许是听见了却不愿回应，只是静静立在原地，目光里藏着几分说不清的遗憾，嘴角依旧扬着那抹莫名让他觉熟悉的笑。
　　男孩心头翻涌起强烈的冲动，他想靠近她，想拥抱这个陌生却让他眷恋的人，哪怕只是离她近一点点也好。他抬脚迈步，这时才惊觉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刚才就有吗？”他茫然垂首，镜般光洁的地面映出自己狼狈的模样，可他顾不上许多，忍着周身剧痛，拖着伤痕累累的躯体，一步一步缓缓挪去。他的目光死死黏在女人身上，全然没瞧见脚下漾开的涟漪，更没察觉，自己扯着笑意的脸上，早已爬满泪水。
　　忍耐终究抵不过执念，他渐渐加快了脚步，离女人越近，步子迈得越急，到最后几乎是拼尽全力飞奔起来，那份想要相拥的渴望，早已翻涌着压过了所有疼痛。
　　距她仅剩几步之遥时，他却骤然停住。方才的狂奔与满心狂喜，催得心脏颤抖不止，似下一秒便会骤停，可他半点不在乎。只是越靠近，那份胆怯反倒越重，他近乎迷恋地凝望着女人的眼眸，目光里满是虔诚，心尖的抽痛愈发清晰，而后，他看见女人朝自己缓缓伸出了手。
　　他纵身飞扑上去，却眼睁睁看着眼前的身影骤然消散，空落的怀抱撞得他狠狠摔在地上。他痛苦地紧闭双眼，喉间溢出幼兽般的悲恸呜咽。分不清是躯体的磕碰更痛，还是心口的撕裂更甚，只知那颗心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血口，疼得麻木。他是认得她的，他无比确定，那是他此生见过的，第一抹温暖的笑。
　　他一言不发地撑着起身，关节活动间似有磨损的钝响，连骨节相触的声响都清晰可闻。他不愿相信，她竟这般悄无声息地消失，连一丝雾气般的痕迹都没留下。
　　“小醒？”
　　又一道呼唤响起，温润低沉，是男声。男孩猛地怔住，还未从方才的剧痛里缓过神，便又似跌进了一场自己编织的幻梦。这声音入耳，积压的泪水再也绷不住，蜂拥着滚落，争先恐后地宣泄着满心委屈。可他不敢哭出声，甚至不敢转身去看声音的主人，他怕这场梦太过美好，美好得一触即碎，更怕它藏着不为人知的残忍。
　　他咬着唇压抑情绪，生怕惊扰了那位让他难以割舍的人，大滴大滴的泪珠砸在洗得发白的鞋面上，晕开点点湿痕，细碎的抽泣终究还是没能藏住，悄悄漫溢。
　　他不敢奢求太多，心底只剩一个念头：哪怕只是看对方一眼，就一眼也好。念头未落，一双与他模样别无二致的手，从身后轻轻环住了他。僵硬的背脊贴上对方的胸膛，同源的、有力的心跳清晰传来，稳稳当当。
　　他一动不敢动，怕稍有不慎，这场太过真实的梦便会破灭。积攒许久的压抑、无助与恐惧，在这一刻尽数破堤，他放声哭了出来，哭得撕心裂肺。他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这般失态过，只知此刻拥着他、给他驱散寒意与痛楚的，是与他血脉同源的兄弟。
　　那怀抱是暖的，那双手抚过周身，似能抚平所有伤口，暖意穿透他颤抖的躯体，稳稳抚慰着那颗千疮百孔的心。他终于缓缓转身，小心翼翼抬眼，望进对方的眼眸，映在眼底的，是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却满是温和的脸。
　　那人温柔拭去他眼角滚烫的泪，垂着眼，指尖细细摩挲他手上青紫的伤痕。目光所及的暖意，竟让周身的痛意渐渐消散。两个模样相同的少年静静凝望彼此，抬手，试探着触碰对方的指尖。天地在此刻仿佛一分为二，二人恰好立于那道无形的界线两端，像在触碰一面不存在的镜，与镜中的自己相拥。
　　男孩如愿以偿，一遍又一遍拥住了这个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身影。即便这或许是命运对他开的残忍玩笑，他也甘愿当作是上天怜他孤苦，赠予他的恩赐。相拥的二人，一个是压抑许久后喜极而泣的呜咽，一个是满含疼惜，一遍又一遍揉着他的发顶，轻轻安抚着怀中人颤抖的身躯。
　　男孩攥紧对方的衣角，指尖用力，像怕一松手，眼前人便会如方才那般消失。那人只是静静眯眼，目光一瞬不瞬锁着他，要将眼前这个哭得失了模样、鼻尖泛红的少年，深深烙印在眼底。他的眼眸澄澈，盛着似翻涌的蔚蓝深海，可那片深邃里，却再没有什么，比怀中人的倒影更让他牵挂。
　　这般温情没能持续太久，男孩的轮廓渐渐变得模糊，身躯边缘化作半透明，似要与周遭的空气相融。他呆呆看着自己淡得能透光的手，茫然褪去，再抬眼望向身前之人时，那份因恐惧消散而起的惶恐，竟瞬间烟消云散。他望着眼前人，望着他眼底不变的温和，望着他张开的双臂，望着他轻启的唇瓣。
　　清晰的两个字落在耳畔，温柔又有力量：“别怕。”
　　他再度扑进对方怀里，此刻自己愈发透明的身躯，与对方稳稳的躯体相贴，额头轻轻抵上对方的唇。一枚轻柔的吻落下，像羽毛拂过心尖，一触即分，却带着滚烫的暖意。男孩的意识渐渐变得模糊，身体似脱离了地面，缓缓上浮，身形愈发稀薄，似在与身前之人的气息交织缠绕，要一同去往某个不知名的远方，一处只属于他们的乌托邦。
　　他们，终究成了彼此。
　　共抚一缕清风，同拥一个灵魂。

作者有话说

　　这是个梦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