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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罢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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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他回到县衙,已是申时。
秦云意刚一走进门,赵书吏便迎了上来,低声对秦云意说那王长史,在今日下午就召集了所有书吏问话,问了许多关于‘贷济仓’的问题,还有……他行事的细节,以及今日的去向。
“那你怎么说?”
“我……我就说您出城巡视水利工程收尾去了。”赵书吏挠挠头,“但那王长史似乎压根不信,脸色不太好看。所以徐大人让您回来后,就立刻去二堂见他。”
秦云意点点头,径直走向二堂。此时的二堂内,只有徐县丞一人,他正负手望着窗外出神,神色充满疲惫。
“大人。”秦云意行礼。
徐县丞转过身,看着他叹了口气。
“秦先生,你坐吧。”
“王长史此来,真是不善啊,你有所不知,他今日找我等问话,冒头句句指向那贷济仓和你,想必郡守府那边……怕是有人对我们近来的举措不满,借题发挥了些。”片刻之后,徐县丞用手撑着头,疲惫地开口。
“下官行事,皆在大人授权之下,为公为民,问心无愧。”秦云意回答他。
“唉……问心无愧……”
徐县丞苦笑几声。
“要我说,官场之上,有时候那‘心’,就是最不值钱的。所以王长史对我等颇有微词,说认为我们……收买民心,图谋不轨!”
“图谋不轨?呵……”秦云意低低笑了几声,“那依那王长史之意,又该如何?坐视百姓全部饿死,田土一片荒芜,向上贿赂,不管不顾当个贪官,便是忠君爱国了?”
语毕,徐县丞猛地一哆嗦,急步上前虚掩门窗。
“哎呀!慎言,慎言!秦主事,慎言啊!”徐县丞慌忙摆手,眼神却躲闪着,不时往门帘外瞄去。
“秦先生,其实我一开始……也知道,你自始自终都是为了曲阳好。但……形势比人强嘛。王长史代表郡守,他的意思,便就是那郡守的意思……”
他靠近秦云意。
“……所以,王长史后日就要回邯郸。他这趟来,总得带点什么回去交代——要么是钱粮,要么就是……人。”
秦云意静静地听着他,没有说话。
见秦云意没搭话,徐县丞心里仿佛有了底,他眼睛转了转,随即继续继续开始说:
“秦先生,要我说,您是个聪明人,所以有些路看着是绝路,绕个弯,不就海阔天空了?这道理,你应当比我更明白,故我思来想去,不如……你暂且,告病卸任?”
说到这儿,他仿佛在承受着什么“莫大的痛苦与无奈”一样。
“秦主事,你姑且站在我的位置想想看,若是真的一味硬扛到底,闹到革职查办那一步……别说你这些日子在曲阳耗尽心血的经营付诸东流,便是我……哎!我身为曲阳县丞,出了这等事,督管不严之罪是逃不掉的,怕也得受个牵连,落个不是啊!”
这个老谋深算的徐县丞!他的话语不仅巧妙地偷换了因果,还将可能到来的上级责难,全部转嫁成仿佛这一切是由于秦云意的“连累”,他才落得如此下场的。
真是一群算计的市侩毒物!秦云意咬着牙想,他在这一刻突然怀念起在山上的生活,至少自己是那儿的山君,而且手下没有一群狼心狗肺,腹如蜜剑的家伙在作祟!
“呵……好一个两全其美啊。”
秦云意冷笑着吐出这几个字,如果不是因为道上规矩,他现在真的很想揍这群县衙人一顿。
“既然徐县丞如此挑明,那么秦某的官职……说来,其实微不足道,大人若觉为难,秦某可以辞去主事之职。”
他缓缓说,语毕,他听见徐县丞长舒一口气,像是了却了什么心中的顾虑一般。
“不过,县丞大人,秦某希望,秦某最后能以平民身份继续协助大人处理钱粮借贷、边境商队等事宜。如此一来,既给了王长史交代,也不至于误了正事,大人觉得如何?”
虽说如此,他还想再争取些什么。
“先生……这些,恐怕都无法做到……”
许久,徐县丞摇摇头,故作“苦涩”地回答。
秦云意心中一片冰冷,在见县丞一口咬定是要自己辞任,且再无法撬动半分之后,他沉默了,随即走出堂口。
他走到二堂院旁,只是右手扶胸,一言不发。近些日子,各种的事宜接连不断,为了不让自己思量太多,于是他连日都用繁杂公务来屏蔽这些麻烦,结果就在刚刚,那徐县丞的话,就像一根“刺”,,瞬间打破了他的屏障,也狠狠地扎破了之后,他对于曲阳城百姓的,美好生活的幻想。
妖怪啊……妖怪也是无法停止思索的。他苦笑着心想。
尤其是自己这种吸收山间灵气的妖怪。
他又想到王长史的步步紧逼,还有蓝主簿、郑县尉的冷眼旁观,以及那个始终如芒在背的青袍道士……几乎所有压力,都在此刻汇聚成一股沉重的窒息感,这也是秦云意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一人,哪怕身负妖术,想要在这盘根错节的人间里撬动一丝改变,是何等的渺茫!与艰难!
那普通人呢?普通人岂不是更难?!他这妖力能杀人,能遁形,还能呼风唤雨,就这样了,都改不了人心贪婪,填不饱百姓饥肠,更挡不住七国战争!
随后,一种深沉的无力感,混合着不甘与愤怒,在他胸中翻腾——他也是头一次觉得自己这么脆弱。
之后,他走回文书房。果不其然,赵书吏等小吏已得知消息,都面色复杂地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欲言又止。秦云意只是平静地告诫他们,说最好还是要考虑与处理与“贷济仓”相关的事务,然后便开始默默收拾自己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私人物品,无非几卷常看的书,几支用惯的毛笔罢了。
夜色渐浓了。
前方,县衙为了设宴送长史,让小吏们今天点起了全部灯火,前院传来隐约的丝竹声,和一来二去不时的谈笑声,都是徐县丞等人在为明日返程的王长史设宴饯行。不过,那热闹是他们的,与秦云意无关。
今天,他没有去赴宴,也没有回厢房。心中那股子不服气的郁结之气实在难以排遣,他重新变回自己最开始穿着的黑袍,悄然从后门离开了县衙。
他没有什么想法,只是独自默默地走着,不知不觉,竟又来到了西市附近,不过天色已晚,夜晚的市集早已经散去,只有零星的灯火,和偶尔更夫敲梆的声音。
现在,茶摊也收了,徐伯大概早已歇下。
(此章节内容源自作者想法及部分亲身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