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
-
巷子两侧的墙壁爬满了墨绿的紫藤花,藤蔓间缀着串串紫色小铃铛,风一吹便淌出曼妙的香气,却驱散不了巷尾那凝重的气氛。
雾霭深处,两道纤细的少年身影缩在墙角。一个身着黑色燕尾服,白发如霜,红眸水润,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胸口别着一朵蔫蔫的白玫瑰,裹着一身斗篷;另一个身穿一身猎人般的制服,指尖攥着一把银制手枪,枪尖却抖得厉害,仿佛下一秒就要脱手。
“你、你别过来!”少年的声音打着哭腔,握枪的手颤得更凶,“我、我可是吸血鬼猎人预备役!我、我真的会开枪的!”
燕尾服少年吓得浑身发抖,尖尖的耳朵蔫蔫地垂下来,露出嘴角两颗獠牙,那是血族独有的标记。他怀里紧紧抱着一盒焦糖布丁,里面的布丁正因为他的恐惧颤抖而一颤一颤,满手甜腻的气息:“我、我只是来买布丁的!我没有伤人!真的!”
谁能料到,一个外表十四岁的吸血鬼,和一个实打实十四岁的吸血鬼猎人,会缩在同一条暗巷里,互相恐吓,又互相怕得要命。
两人没敢再多纠缠,几乎是同一时间,慌不择路地朝两个方向跑远了。
不出意外,回到家的两人,都迎头撞上了一场劈头盖脸的训斥。
吸血鬼老宅的烛火明明灭灭,将墙壁上的族徽映得忽明忽暗。老管家看着面前垂头耷脑的维恩,气得胡子都在发抖:“你知不知道你是血族?是那些猎人眼中的猎物!未成年之前,不许随便踏出老宅半步!若是被猎人抓住,你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维恩抿着唇,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眸子里翻涌的失落。他的指尖还沾着奶油的甜腻,那是他偷偷溜出去买的。
他知道自己是吸血鬼,是人类猎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是注定要躲在黑暗里的魔物。
可他真的,太想吃镇上街角那家甜品店的草莓挞了。橱窗里摆着的那些,淋着晶莹的糖霜,铺着一层饱满鲜红的草莓,每次他走在大街上,光是远远望着,都觉得喉咙发紧。他天生不爱血,偏偏嗜甜如命,哪怕甜品根本无法填饱血族的胃,他也甘之如饴。他不明白,为什么吸血鬼生来就只能以血为食。
与此同时,猎魔团的宿舍里,艾略特正低着头,听着自己所在的团队的领导者的厉声训斥。他的小领导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一巴掌拍在实木桌上,震得桌上的陶杯嗡嗡作响:“吸血鬼猎人预备役,居然被一个吸血鬼吓得落荒而逃?你丢不丢人!下次再遇上,直接开枪!记住,吸血鬼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艾略特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他想起刚才那个吸血鬼少年的样子,那双泛红的眼眸干净得像盛着碎钻,哪里有半分团长口中的穷凶极恶、嗜血成性。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了。
但二人谁也没想到,他们的再次相遇,会来得那样快。
猎魔大会是魔法世界猎魔团一年一度的盛会,旨在选拔最优秀的猎魔人才。维恩揣着满心好奇,偷偷溜去看热闹,却不小心被当成了狩猎目标,被一群猎魔团学徒团团围住。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葬身于此的时候,艾略特冲了出来,单薄的身影挡在了他的面前。
少年手里握着一把木剑,剑刃上还刻着歪歪扭扭的花纹,他梗着脖子,对着那群学徒大喊:“不许你们欺负他!”
结果,他不仅被那群学徒嘲笑了个痛快,手里的小木剑也被狠狠折断,裂成了两半。
后来,是维恩拉着他,拼了命地跑出了猎魔大会的会场。
他们跑到一片幽深的森林里,艾略特蹲在地上,抱着断成两截的木剑,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我不想当吸血鬼猎人了……吸血鬼也不一定都是坏人啊,我也不敢对明明看起来像人的东西展开攻击。”
维恩坐在他身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小声安慰:“我也不想当吸血鬼,我不想伤人。”
这个夜晚,两个少年成了秘密的朋友。他们一起躺在草地上看星星,一起吐槽各自令人窒息的生长环境。
维恩的家族是血族的名门望族,世代传承着强大的力量。但百年前的一场灭门惨案,让家族几乎覆灭,只剩下他一个幸存者。他从小就被老管家教导,要复仇,要夺回属于血族的荣耀。可维恩天生心软,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更别说手刃仇敌了。
两个同样不被理解的孩子,就这样成了彼此暗夜里的救赎。
那一夜,他们平静地告别,没有挽留,也没有约定再见。
再次相遇,已是数年之后。
维恩的模样始终停留在十四岁,族里的人都猜测,是因为他的力量太过孱弱,虽然血族和人类一样有着生长周期,但血族的外表的的生长周期还会由力量决定,百岁老者一夜返老还童,或是稚龄孩童一朝长成大人,都不是什么稀罕事。
而艾略特,早已从那个十四岁的胆怯少年,长成了挺拔的十七岁青年。他高了,壮了,胆子也总算大了些。
小镇的集市总是很热闹,尤其是逢赶集的日子。叫卖声、欢笑声、孩子的哭闹声缠缠绵绵,冰糖葫芦的酸甜、棉花糖的绵软气息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鲜活的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维恩是偷偷溜出来的。老管家今天去参加血族集会,要到傍晚才回来。他换上一身干净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将尖尖的耳朵藏在柔软的鬓发里,又用围巾严严实实地遮住脖颈,又裹上一身斗篷遮挡阳光,像个普通的人类少年,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他的脚步渐渐慢下来,目光黏在了街角的甜品店上。甜品店的玻璃窗里,正摆着一排排诱人的草莓挞
维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盛满了星光。他加快脚步,朝着甜品店快步走去。
“老板,要一个草莓挞。”他的声音细细小小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老板娘是个和蔼的中年女人,笑着递给她一个包装精美的纸盒:“小帅哥,第一次来呀?我们家的草莓挞,全镇最好吃。”
维恩接过草莓挞,指尖触碰到温热的包装纸,心里的雀跃几乎要溢出来。他付了钱——那是他攒了很久的人类钱币,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装,咬下一大口。
甜丝丝的奶油混着新鲜草莓的酸甜,在口腔里炸开。维恩的眼睛弯成了一对月牙,满足得眯起了眼。
他太投入了,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有一道冰冷的目光,正牢牢锁定着他的背影。
艾略特躲在电线杆后面,手里的银枪早已对准了那个少年的后背。
他是怪物猎人猎魔团的见习吸血鬼猎人,今年十七岁。
他加入猎魔团,从来不是因为信奉什么极端的人类至上主义,而是因为,他的父母,死在了吸血鬼的獠牙之下。
组织告诉他,吸血鬼都是邪恶的,是人类的死敌,必须斩尽杀绝。
他苦练枪法,熟记辨认吸血鬼的所有方法,他们怕光,怕银,怕圣水,还有……身上会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刚才,他就是循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一路追到了集市。
然后,他看到了这个少年。
他认识他。
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站在阳光里,咬着草莓挞,嘴角沾着奶油,眼睛亮得像星星。
一点都不像……那些穷凶极恶的吸血鬼。
艾略特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却迟迟没有动。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破胸腔,他想起组织的教义,想起父母惨死的模样,可目光落在那个少年的背影上,却怎么也下不了手。
维恩吃完了最后一口草莓挞,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嘴角的奶油。他转过身,准备回老宅,却在巷口,撞进了一双清澈的蓝色眼眸里。
少年站在他面前,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猎装,手里握着一把银枪,枪口正对着他的心脏。
维恩的身体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血管里凝固了。
猎人。
这个词在他脑海里炸开,恐惧如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他。他的脸色变得惨白,手里的草莓挞纸盒“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艾略特看着他骤然惨白的脸,看着他那双惊得像小鹿一样的眼睛,心脏猛地一缩。
他的手指,缓缓松开了扳机。
“你……”艾略特的声音有些结巴,“你是吸血鬼?”
维恩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飞快地摇着头。他想跑,可双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脑海里,有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咆哮,那是潜藏在血脉里的暴戾本能:“废物!拔剑!杀了他!他是猎人!是来杀你的!”
维恩咬着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他没有剑。
他什么都没有。
他甚至连最基础的攻击法术都不会。
他只是一个,想吃草莓挞的,没用的吸血鬼。
一个连自保都做不到的,胆小鬼。
艾略特看着他眼泪汪汪的样子,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乱成了一团麻。握枪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现在还从未猎杀过吸血鬼。
猎魔团里,资深猎人偶尔会带回俘虏,那些吸血鬼要么满眼怨毒,要么麻木不仁,从来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个少年一样,胆小得……让人不忍心下手。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枚滚远的硬币上,又落在少年沾着奶油的嘴角,落在他脚边那个空空的草莓挞纸盒上。
这个吸血鬼……喜欢吃甜食?
艾略特的脸颊莫名其妙地发烫,他猛地别过脸,咳嗽了一声,像是在掩饰什么。然后,他将银枪收了回来,别回腰间的枪套里。金属碰撞的轻响,在寂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下、下次别被我看到。”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别扭,眼神躲闪着,不敢看维恩的眼睛,“还有……这里人多,你……赶紧走。”
维恩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艾略特,看着他泛红的耳根,看着他别在腰间的银枪,看着他微微错开的目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放了自己?
脑海里的咆哮还在继续,骂他是懦夫,骂他不知道抓住机会反击。可维恩没有理会,他看着眼前的猎人少年,看着他略显慌乱的样子,鼓起勇气,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谢。”
话音未落,他便像只受惊的兔子,转身就跑。白衬衫的衣角在夕阳的风里翻飞,像一片轻盈的云。
艾略特看着他跑远的背影,直到那抹白色彻底消失在人群里,才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
他刚才……是不是做错了?
教义说,任何吸血鬼,都不能放过。
可他……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个被风吹得滚过来的草莓挞纸盒,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
下次……下次再遇到,一定不能放过。
他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夕阳渐渐沉下去,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色。集市的喧嚣还在继续。
那道白衬衫的身影,和那道黑色猎装的身影,都消失在了人海里。
只有风,还在吹着,带着草莓挞的甜香,和一丝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