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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


  •   汪奇没有立即回家,而是背着粮食去捆柴。

      其实,她有点怕粮食拿回去会被汪母拿走。

      背着二十斤粮食前往东树林,到了地方就把粮食放在地上,汪奇开始折树枝子。

      小英娘不愧是村里的传声筒,晚上吃饭的时候,村里人桌子上谈论的都是小草被大队长赶出来的事儿。

      “我就知道汪顺不是个东西,一肚子坏水,连自己孩子都不要,不是人!”

      “就应该撤掉他的大队长!”

      汪顺拉拉脸从外面回来,吓了汪母一跳,“你这是咋了?”

      汪父朝西屋看了一眼,“小草回来了吗?”

      汪母摇头,“那死丫头一天都没在家,估摸着捡粪还没回来呢。”

      汪父不说话了,黑着脸进里屋。

      汪母看他这样,也不敢多问,自顾自地开始做饭。

      等汪奇回来的时候,东屋已经吃上饭。

      听到外屋的动静,汪母直接奔下地,抄起烧火棍就朝汪奇打过来,“我打死你这个搅家精!”

      “让你去外边胡咧咧,今天非得撕烂你的嘴!”

      汪奇还站在门口,一看见烧火棍,柴火一扔,转身推开门就跑。

      汪母大喊,“还跑?!”

      “站住!”

      “讨债鬼,不害我和你爹,你就浑身不得劲儿!”

      汪父听到动静急忙出来,拦住汪母,低吼,“你个败家老娘们,你要干啥?!你是不是真想让我当不成大队长!”

      汪母被骂的一愣,回过神来,委屈地喊道,“好你个汪顺,你....”

      汪父朝黑暗中看了一眼,汪奇的身影已经不见,冷喝打断汪母,“滚回去看孩子!”

      他走出院外,喊道,“小草,跟爹回家吧,爹已经说了你娘,她不会再打你。”

      “你跟爹回家,有爹在,爹给你做主!”

      汪顺喊的很大声,恨不得让整个村子都听到。

      汪奇蹲在柴火垛后边,听到汪父的喊声,没有动。

      黑暗中,她的双眼像猫的瞳孔一样,仿佛能发光,清楚地看到汪父脸上的阴沉,与他嘴里关心的话,十分割裂。

      汪父站在原地喊了一会儿,汪奇始终没有出来。

      “死外边吧!”他低骂一句,转身回院子。

      汪奇这才从柴火垛后边走出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独自往院子里走。

      汪父坐在炕上暖和着身子,听到外屋的响声,抢在汪母之前说道,“是小草吧,快来东屋。”

      “刚才你跑哪去了?爹找你半天也没找到,这大晚上的你要是出点事儿,让我和你娘可怎么受得了!”

      汪奇没动,汪母出来喊道,“你聋了啊,你爹叫你进来呢!”

      东屋,汪顺说道,“今儿个晚上你还是回来东屋睡吧,昨天那都是爹说的气话。”

      “以后有啥事儿你就跟爹说,不用找支书,支书毕竟是外人,人家跟你一无亲二无故的,你老麻烦人家怎么行。”

      “再说了,咱们才是一家人,家里的事儿咋能往外说呢,那不让人笑话。”

      汪奇站在地下,沉默地听着。

      屋内油灯恍惚,她的沉默仿佛代表着无声的拒绝。

      汪母瞬间来气,“你是不是哑巴,你...”

      汪父瞪了她一眼,汪母消停了。

      “小草,上炕吃饭吧,你娘今晚做的高粱饭,还有你爱吃的炒咸菜。”

      汪奇抬头,说道,“我不吃。”

      “我要住西屋。”

      听到这话,汪父脸色瞬间沉下来,皱纹仿佛都加深,“你还小,听话。”

      她只听奶奶的话,他们不是她的谁。

      汪奇转身就走。

      汪父见她油盐不进,不再伪装慈父,“好好好,你住西屋!”

      “等你明天出去见到村里人就跟他们说,我没有把你分出去。”

      “你知道不?”

      汪奇没理会。

      第二天她出去,无论是捡粪还是捡柴,都能遇到一两个村民。

      他们像是特意等在那里,看到她就问,“小草,你爹真的把你赶出来了?”

      “小草你现在在哪儿住呢?一个人咋吃饭啊?”

      “你爹分给你钱了吗?”

      这些人的问题,一点都不‘见外’,汪奇全部沉默应对,一个都没有回答。

      村民见小草干问不回答,也就自讨没趣地离开。

      但从这天开始,村子里关于她的谣言还是传开。

      大队长将小草分出去过了,分家不分房。

      小草不能说话,估摸着是受刺激变成真哑巴。

      也是从这天开始,小英突然不来找她捡粪了,路上碰到小英,小英更是直接跑开。

      汪奇沉默着,再次变成一个人。

      一个人捡柴、捡粪、攒钱、吃饭、睡觉。

      她并不难过,不过是又一次被抛下。

      在此之前,汪奇也是一个人,孤独就如她的手臂。

      接下来的几周里,她也一直是这么过的。

      汪奇没有再想着抓特务的事儿,也没有再想起那个知青少年。

      事实上,当你需要弯腰靠双手劳碌吃饭的时候,是没时间去想其他事的。

      不过,偶尔当她自己一个人吃饭的时候,脑海里还是会闪过那碗在洋油灯下发光的大米饭。

      西屋地上的箱子在她住进来的第二天就被汪母搬走。

      现在那个位置已经被汪奇用柴火堆满。

      汪奇本来是没有被子的,但她用三块钱跟王保管员媳妇换了一床不用的被子,被子的棉花是好多年的,被子都硬硬的。

      她没有要褥子,就是这样,已经是她沾了王保管员家的便宜。

      王保管员去镇里开会的时候,汪奇又让他帮忙捎回来一个洗脸盆。

      一个盆,早上洗脸,晚上洗脚。

      这段时间,汪奇靠着自己,将空荡荡的西屋一点点填满。

      这天她折树枝的时候突然听到头顶传来‘喳喳’的鸟叫声。

      抬头一看,是一只喜鹊,就停在前方不远处的一棵树上。

      汪奇双眼盯着喜鹊,凝视着它,像是老鹰盯着小鸡。

      她摘下手套,缓缓从棉袄兜里拿出自制的弹弓。

      又取出一颗王建明给她的石子,抬起手,瞄准树上的喜鹊。

      汪奇眸光锐利,气息平缓。

      某个瞬间,她突地松开手,石子飞射而出。

      ‘噗!’喜鹊掉在雪堆里,发出一声低响。

      汪奇小跑着过去,从雪地里拔出死掉的喜鹊。

      喜鹊的眼睛处留出一丝红,她射出的石子就是从这里进去的。

      喜鹊在冬天就爱吃粮食,村里人总是驱赶它们。

      她收起弹弓,继续捆柴。

      弹弓是汪奇用王保管员家里换下来的自行车里胎做的,弹力不是很大,但也算有用。

      她打弹弓的技术很好,是前世偷偷练的。

      汪奇一直记得老太太教给她的,就把打到的鸟带给王保管员的小儿子。

      王保管员的小儿子叫王建明,比汪源大一岁。

      小男孩胖乎乎的,长得虎头虎脑,比汪源高一些,脾气也比汪源好很多。

      每次看到汪奇拿鸟过来,王建明还会跟汪奇说谢谢。

      将柴送回去,她又去了一趟王保管员家,将打到的鸟送给王建明。

      王建明一看到鸟,高兴地直叫,“小草姐姐,你好厉害!”

      “你教我啊,我也要打弹弓!”

      汪奇,“等天气暖和的。”

      下午她卖完粪,从王保管员手里接过锁头,“王叔,谢谢你。”

      王保管员笑了,“你这丫头总是这么客套。你可别谢我了,你给建明做弹弓,还给他打鸟吃,比我这个当爹的都强。”

      汪奇不擅长应付眼下的情况,听到王保管员的话,也只是以沉默应对。

      其实那弹弓她是给自己的,被王建明看到之后才给他的。

      这一个月下来,王保管员也有点了解她的性子,知道这丫头只是不爱说话,其实心里什么都懂。

      就是这孩子有点太傻,别人对她的一点好,她都记着。

      有了锁头,汪奇每次出去之后就会把西屋的门锁上。

      虽然,这没有什么大用,她也依旧不会把重要的东西放在西屋,但这会让汪奇感到安心。

      汪母看到她锁门,瞬间来气,“死丫头,你现在是长本事了!”

      “还锁门,你这是防谁呢?”

      “就你那点破东西,值得我惦记?”

      汪母现在是越看汪奇越不顺眼,要不是因为这死丫头,她能憋在家里不敢出去吗?

      一出去就被那些老娘们说三道四,她一个人又说不过她们,出去一次生气一次。

      索性,她现在根本不出去。

      要不是为了彩礼钱,她早就把这该死的丫头赶出去!

      汪奇没有理会她,出门捡粪。

      .......

      这天,汪奇卖完粪,照常再去捡柴。

      她常去的那片林子,矮一点的树枝都被她折完。

      深处,她不敢去。

      所以,她换了一个地方。

      汪奇折着树枝,一转头看见几十米开外也在折树枝的梁沛沣。

      他没有穿那件军大衣,换了一个黑色的棉袄,但就算隔这么远,她也能认出他的背影。

      汪奇静静地看着,嘴唇动了动,想要上去打个招呼,但最终她默默地换了一个地方。

      他们不同。

      汪奇知道这个时代终会过去,或许要不了几年他就会回到城里。

      她也会去城里。

      不知不觉,汪奇走远了一些。

      她弯腰将折下的树枝堆在一起,又往远处的一棵树走去,突然左脚一阵剧痛袭来。

      膝盖一软,汪奇直接摊倒在雪地上。

      云层不知何时遮住太阳,在雪地上投下阴影,她头顶的天空变得暗淡。

      “奶奶!”汪奇大喊,却无人回应。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脚,隔着棉鞋仿佛能看到脚心正在流血。

      就这么一会儿,火辣辣的痛感攀附了整条左腿。

      汪奇朝前方的雪地看去,自己刚踩下去的雪里竖着一根铁丝,铁丝被冻在地里,顶部又尖又细。

      她呼吸急促,咬紧唇瓣,想要盖过脚底的痛。

      汪奇能感觉到棉鞋里的湿润,要赶快处理。

      在雪地上坐了好一会儿。

      最后,她缓缓站起来,拖着折下来的树枝,一瘸一拐地往林子外走。

      脚上的伤难受,但树枝也不能丢,这是她度过这个冬天的重要保障。

      汪奇踮着脚出现在回村的路上,梁沛沣和周修南出现在对面。

      云层被风吹走,阳光洒下,照得梁沛沣更白。

      她盯着他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终往前走去。

      当双方相遇的时候,梁沛沣问道,“你咋了?伤着了?”

      汪奇抬头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他身后的雪地上,“嗯。”

      梁沛沣又问,“不能走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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