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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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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戴帽子,露出全脸。
平头,浓眉大眼,鼻梁高,脸很白。
汪奇心想,他应该很少晒太阳。
天色越来越亮,梁沛沣借着天光看清了那小姑娘的样子。
她果然很瘦,脸是褐色的,也许是被热水滋润过,褐色上染了一些红,但最吸引他的还是那双眼睛:黑色点缀着金棕色,沉静又孤独。
他看着她,那双眼此时沾了水汽,看着更亮。
“早啊。”他面上挂着一个大大的笑容,脸好像都在发光。
汪奇点点头,顿了一下说道,“暖壶里有热水。”
汪父压下心里的怒气,说道,“小梁,起来了,洗脸准备吃饭吧。”
汪奇拿着毛巾回里屋。
汪父看了一眼她,边烧火边跟梁沛沣说,“小梁啊,等下你就把剩下的粮食拿回去吧,你婶子昨晚病了,今天连炕都起不来,这早上的饭是我做的。”
“我一个大老爷们也不会做什么好吃的,你们的粮食没用上,拿回去自己吃吧。”
梁沛沣洗脸的动作一顿,问道,“婶子怎么了?严不严重啊?要不然去镇上卫生所看看吧。”
说着,他往脸上扬了一把热水,暖意让他眉头舒展一些。
汪父未语先叹气,“哎,都是小草这孩子不听话,你婶子说她两句,她不高兴,你婶子一着急老毛病犯了。”
梁沛沣拿出自己的毛巾擦脸。
毛巾蒙在脸上,遮住他眼底的冷意。
其实,他在屋里的时候听到了外屋的对话。
所以,汪大叔还是想要逼小草拿钱吗?
汪大叔有手有脚,还是大队长,他是怎么好意思管自己十岁的女儿要钱的?
梁沛沣不知道一个只有十岁的小姑娘能有多少钱。
但大概能猜出来她的钱跟昨天那一车的粪有关。
梁沛沣的父母很相爱,也很爱他,他身边的父母也都很爱自己的孩子。
他没有见过这样的事儿,乍一见到,他受到的教育,让他感觉很不舒服。
当然,他也并不了解这家人,甚至都不知道那小姑娘是不是个好的。
但就他亲眼所见的,汪父汪母的行为更让人不喜欢。
“哎呀!汪叔,你可不能大意,这种老毛病最要小心,我看你还是领着婶子去镇上看看吧!”梁沛沣转身,一脸关心地说着。
周修南出门就听到这句话,想了想,也跟着说道,“汪大叔,领婶子去镇上看看吧。”
汪父看着眼前这俩一脸关心的小伙子,心里有点烦。
什么看不看病的,他们该问的是小草做了什么,怎么不听话。
只要他们问了,他就顺理成章地说出小草的事儿。
然后,他就可以拿到那丫头手里的五块钱。
可现在,这事儿怎么跟他想得不一样。
汪父笑得勉强,“没事儿,没事儿,你婶子的病一点都不严重,不用去看,就是小草...”
梁沛沣立即打断他,“汪叔,你可不能这样,婶子可是你老伴,要陪您一辈子呢,你可不能不管她的身体啊?您要是不在乎她,婶子将来可怎么办啊?”
他的声音不小,屋内躺在炕上装病的汪母听得一清二楚。
她闭着眼睛,眼皮下眼珠乱动,跟个乱滚的小玻璃珠似的。
好你个汪顺,居然如此狠心。
幸亏她是装病,要是真病,岂不是就要躺在炕上等死!
要不是为了那五块钱,她现在就要狠狠地骂汪顺一顿!
汪奇看了一眼装病的汪母,静静地听着外屋的对话。
听着梁沛沣的声音,她心底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一种久违的满足感。
像是,怀里揣了个热水袋,心里暖暖的。
汪奇低不可闻地自言自语,“他是奶奶说的好人吗?”
“不是,我没有不给她看,你婶子就是被小草...”汪父还想要说。
呵,还不死心。
梁沛沣立马将话抢过去,“汪大叔,那你还不快点去套车,把婶子拉到镇上!”
“我这就让小草帮着去叫人。”他说着就喊汪奇,“小草!小....”
“行了行了,不用了!”汪顺算是看出来了,这小子就是故意的。
八成他是听到自己早上跟小草说话,所以现在一直捣乱。
要是让他再喊下去,说不定下午村子里就会传出,媳妇病重,他却不给看病的话。
“这饭也好了,快吃饭吧。”汪父心累地说了一句。
梁沛沣,“汪叔,这不好吧?”
汪父,“.....”
早饭是在西屋炕上吃的。
汪奇偷偷看了一眼梁沛沣,在他看过来的时候又快速移开视线。
吃饭的时候,她的头一直低着,几乎埋进饭碗里。
她没再去看他,连往他那个方向偏一下头都不会。
这一顿饭吃得很安静,就连汪源这个小崽子都老老实地不说话。
东屋的汪母就不那么安静了,因为装病没吃上这顿饭,躺在炕上,胃里一个劲儿的叫。
“汪顺,你个老东西,就知道自己吃!”
那个小梁说的都是真的,这老东西心里是一点都没有她。
汪父这一顿饭一直沉着脸,吃完了,他说道,“你婶子不舒服,我要在家看着点她,就不领你们去老武家了。”
周修南一愣,想要说点什么,就听一旁的梁沛沣说道,“没事儿,婶子的身体要紧。”
“汪叔,你不用担心我们,我们能找到老武家。”
“实在不行,你还是领婶子去看看吧。”
两人吃完,便拿上自己的行李去老武家。
他们昨天下午到的,知青点住不下,所以把他们安排到老武家。
老武家后院有两间空着的小房子,正好给他们住。
汪奇落后一步,先撒猪,然后才拎着工具出门。
出了汪家,她朝西一看,就看到前方的两道身影。
犹豫一秒,她朝他们跑去。
周修南这会儿还有点懵,跟梁沛沣吐槽,“汪叔这人怎么这样,昨天晚上还说得好好的,今天上午带咱们去住的那家。”
“这说不去就不去,咱们怎么办?”
他们两个初来乍到,昨天晚上天还黑,现在周修南早不记得老武家在哪。
梁沛沣说,“没事儿,我们又不是没长嘴。”
周修南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想得开。”
“我可以带你们去支书家。”身后响起一道声音。
两人转身,看到汪奇。
周修南看着她身上的衣服,感觉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那破破烂烂,补丁连着补丁的棉袄,还有那个套头的帽子。
他倏地瞪大眼睛,“你...你不就是昨天下午那个拉粪...”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梁沛沣打断,“好啊,那谢谢你了。”
话落,他看了一眼周修南。
周修南却没看他,还在盯着汪奇瞧。
汪奇抬头看他,眸色漆黑,“你昨天瞪我。”
周修南面色一僵,“咳咳,风有点大,我们快去老武家吧。”
老武家在后街东头,不过再去老武家之前,汪奇将他们带到支书家。
支书听两人说了情况,然后亲自带这两人去老武家。
汪奇离开支书家,直接去了地里。
在她捡完第一筐的时候又碰到了小英。
汪奇看了她一眼我,小英却避开她的视线,低头往另一个方向走。
汪奇平静地收回视线,低头捡粪。
昼短夜长,一天很快过去,汪奇今天捡了三筐粪。
晚上她又照常去北山查看自己设置的陷阱。
今天可是没有下雪。
汪奇走到自己标记的树下,惊喜地发现碎苞米粒不见了。
“是被什么吃了?”她问。
汪奇蹲下仔细检查,双眼贴近雪地,不放过一点痕迹,像是一只将要捕猎的小猫。
雪上很容易就留下痕迹。
果然,她发现一点印记,不过不像是野鸡的。
是什么的她不知道。
…………
好几天过去,捡粪的时候再也没有碰到小英。
她也没有再听到有关知青的事。
不过,白天捡粪的时候,汪奇偶尔会想起那碗大米饭。
望着远处的茫茫雪地,她说,“还能再吃到大米饭吗?”
傍晚,汪奇照例去过北山,才往汪家走。
走到拐弯的地方,迎面碰到三个出来玩的半大孩子。
汪奇往旁边让了让,低头继续走。
“小哑巴,爱捡粪
大冬天,臭死人。”
身后响起的声音,让汪奇脚步一顿。
她回头看去,是那三个少年。
汪奇困惑,她认识他们吗?
原主的记忆里没有这几人,而她也没见过他们。
见她回头,那三个少年更来劲,围着她转圈喊,“小哑巴,爱捡粪。大冬天,臭死人。”
喊完,三人还哈哈大笑。
汪奇静静地看着他们几秒,然后视线扫向四周。
这地方靠近前街的东头,周围只有一户人家。
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是那户人家的东墙。
所以,还算安全。
汪奇颠颠手里的铁铲,抬手朝最近的一个男孩身上抡过去。
刚才他喊得最大声,露出来的眼睛也最丑。
胖乎乎的少年直接向后倒去,屁股重重坐在地上,疼得呲牙咧嘴。
汪奇沉默着冲向另一个少年,铲子抡起,想要给他来一个同样的下场。
可惜,他和另外两个一哄跑了。
汪奇没追,弯腰看向坐在地上的少年,眼里没什么情绪,“是谁让你们说的?”
少年捂着胳膊,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我们自己瞎说的...”
他眼神惊恐地看着汪奇,很怕她再动手。
汪奇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转过身来,她看到小英站在不远处。
小英手里提着筐,应该是刚从地里回来。
汪奇面容平静,越过她朝汪家走去。
走过大概几米远,身后响起小英微颤的声音,“小小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