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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凡尘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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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尘回到仙界那日，三十三重天钟鸣九响，祥云绕殿，众仙来贺。
他白衣清冷，眉目疏淡，仿佛人间八十载光阴不过弹指一瞬，那场情劫也如朝露般蒸发无痕。宴散人静后，他却独坐清尘殿，掌心躺着一缕灰白的发——林晚临走前，他悄悄藏起的。
“阿尘，我走之后，你要好好的。”
她闭眼时，手还握着他的，温热的，一点点凉下去。
顾清尘闭目凝神，试图运转周天，可灵力流过心脉时总是一滞。林晚的笑脸，林晚的声音，林晚在春日桃树下仰头看花的侧影，顽固地萦绕着。
“不过是场劫数。”他对自己说。
可三百年过去，他发现自己竟开始频频窥视凡间。司命星君委婉提醒：“仙尊，情劫已过，当放下了。”
“本尊知道。”顾清尘淡淡道，目光却仍落在那座已荒芜的小院。
桃树还在，坟茔小小的一丘。他看见自己当年亲手立的碑，刻着“爱妻林晚之墓”，旁边一行小字“未亡人顾清尘立”。
未亡人。
他忽然低笑。是了，在人间他是她的未亡人，在仙界他却要装作无事发生。
又过两百年，顾清尘站在莲池边，水中倒影眉眼依旧清冷，可眼底那点猩红却压不住了。
“司命，本尊要下凡。”
“仙尊，这不合规矩——”
“规矩？”顾清尘转身，周身寒意凛然，“本尊的妻子在凡间，本尊去找她，有何不合规矩？”
司命星君看着眼前这位以冷静自持闻名三界的仙尊，此刻眼中竟有疯意隐现，暗叹一声情字害人，只得取出命簿。
“仙尊请看，林晚寿八十而终，死后入地府，本该投入轮回，可是……”司命星君指尖划过命簿，眉头骤紧，“怪了，她的命轨到此断绝，似被大法力遮掩。”
顾清尘瞳孔一缩：“谁能在地府遮掩命轨？”
“不过寥寥数人。”司命星君压低声音，“最有可能的，是那位冥帝玄夜。听闻百年前，他从忘川带回一女子，藏于冥帝殿中，宝贝得紧，连十殿阎罗都难见其面。”
冥帝。玄夜。
顾清尘袖中手紧握成拳，骨节泛白。
“本尊知道了。”
他化作流光直下九幽，白衣掠过之处，仙气荡开层层阴雾。忘川河畔，彼岸花开得妖异如火，河中无数苍白手臂挣扎挥舞。
“来者何人，敢闯地府！”牛头马面持戟拦路。
顾清尘看也不看，袖袍一挥，两名鬼将倒飞出去。他一步步走向冥帝殿，声音传遍地府：“玄夜，出来见本尊。”
殿门轰然开启，玄衣男子缓步而出，容貌俊美如铸，眉宇间凝着万年寒冰般的冷冽。他目光扫过顾清尘，淡淡道：“清尘仙尊擅闯地府，伤我阴兵，是何道理？”
“把她还给我。”顾清尘一字一句。
“本座不知仙尊在说谁。”
“林晚。”顾清尘眼中血色漫上，“你把她藏在哪里？”
玄夜眼中寒光一闪，面上却仍平静：“仙尊找错地方了。此地只有亡魂，没有你要找的——”
“够了！”顾清尘手中长剑显现，剑光凛冽，“本尊感应到她的气息就在这里。玄夜，你将她扣在地府，抹去记忆，强占为妻，好一个冥帝！”
最后三字咬得极重，带着滔天怒意。
玄夜脸色终于变了。他盯着顾清尘，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三分讥诮七分冷意：“强占？顾清尘，你莫不是忘了，是你先弃她而去。你回你的仙界做高高在上的仙尊，她入她的地府喝孟婆汤入轮回。是本座从忘川将她救下，是本座给她新生，是本座与她朝夕相处百年——”
“她喝孟婆汤是你所迫！”
“是她自愿。”玄夜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她亲口说，不忘会更痛苦。顾清尘，是你让她痛苦到宁愿忘记一切。”
顾清尘踉跄一步，剑尖微颤。
便在此时，冥帝殿后传来一声轻响。两人同时转头，只见一女子从殿后走出，身着淡青罗裙，墨发如瀑，面容温婉如初。
正是林晚。
她看着顾清尘，眼中先是迷茫，而后渐渐浮现惊愕、不敢置信，最后化为一片水光。
“阿……尘？”
这一声轻唤，让顾清尘五百年筑起的心防轰然倒塌。
“晚儿……”他伸出手，指尖颤抖。
林晚却下意识后退一步，手抚上小腹——那里已有微微隆起。
玄夜闪身挡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看向顾清尘的目光带着宣告主权的冷意：“忘了告诉你，晚儿已有三个月身孕。顾清尘，你来得太迟了。”
顾清尘盯着林晚微隆的小腹，脸色一寸寸白下去，最后惨笑一声，转身消失在忘川河畔的浓雾中。
“阿尘！”林晚想追，却被玄夜紧紧抱住。
“让他走。”玄夜声音低沉，“晚儿，你如今是我的妻子，是孩子的母亲。我们才是一家人。”
林晚靠在他怀中，看着顾清尘消失的方向，泪水无声滑落。脑海中两种记忆疯狂撕扯：人间一世与顾清尘的朝朝暮暮，地府百年与玄夜的点点滴滴。
她全都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