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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归宁 回娘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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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云冉冉蘅皋暮,彩笔新题断肠句。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梅子…黄时雨……”海洲育安书店里,老陈摇着一把破旧的蒲扇,站在门边一边掉书袋,一边无所事事地往外闲看。
又是一年梅雨季,湿润的空气浸入皮肤,带着一点夏天的黏,附在每个人身上。
湿漉漉的街道上,人们行色匆匆,让巷子显得更加空洞孤寂了。
以前每年梅雨季的时候,张老师都会腌梅酱、做腐乳,说是湿度高,更适合发酵。
所以每年梅雨季,老陈都是在洗梅子,买豆腐,各种打下手中度过的,现在,却不一样了。
老陈一个人站在门口惆怅,不知道身后的陈育安也默默陪他站了许久。
陈育安手上端着几碟小菜和一杯酒,脸上流露出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凝重和忧伤,等到手快要端不住了,才挤出一个笑容,大声叫道:“爸,看我准备了什么!”
老陈闻声回过头去,只见他的宝贝闺女将托盘放在了书桌上,笑道:“这种天气最适合喝酒了,怎么样?陪你喝一杯?”
“好啊!”老陈的眼睛眯成一条线,乐呵呵地摇着蒲扇回了屋。
父女两相依为命的生活并不孤单,老陈小口嘬着酒杯里的酒,陈育安在旁边有一筷子没一筷子地夹着花生米。
这样平淡的周末,他们过了一年又一年。谁也没想到,门口会突然停下一辆出租车,然后,从车上走下来了两个年轻人。
“老陈。”“陈叔。”
“育安。”
王路阳和向晚提着大包小包,一边往书店里走,一边异口同声地叫到。
筷子一松,到嘴边的花生米掉到了桌上,陈育安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下意识地跟着老陈站了起来。
“以后没地方去了,就来我这里当小工,养你们两个,还是养得起的。”时隔多年,老陈的两个小工,终于回来了。
“唉!”酒精带来的红晕还在脸上,激动的心跳又来添了把火,老陈张大嘴巴,嗫嚅了半天,才蹦出了几个字,“唉!快进来!”
“好!”
看着王路阳和向晚回来,老陈发自内心地高兴,连腿撞上了桌角也毫无察觉。
他快步迎上前去,笑道:“终于回来了。”
王路阳和向晚乖巧地笑笑,任凭老陈接过他们手中的东西。
动作之间,无名指间的两枚戒指被老陈看了个分明。
“你…你们……”老陈愣了愣,抬头望望向晚,又看看王路阳,眼中浮现出讶异和不敢确信的欣喜。
向晚和王路阳相视一笑,没有立即答话,只是默默将两只戴戒指的手握在一起,像是一种无声的回应。
“好啊!真好啊!”老陈脸上笑意更甚,“等等我,我这就去买菜,今天好好庆祝庆祝!”
“我们陪你去吧。”向晚和王路阳的目光跟随着他。
“诶……不用了!”老陈顿了顿,不易察觉地瞥了一眼陈育安,“你们和育安在家里看店,我去去就来!”
“育安,带两位哥哥上楼,接待好他们啊!”手里的东西放下,不等陈育安回答,老陈拿着雨伞,急匆匆地就出了门。
解铃还须系铃人,老陈比谁都懂,陈育安的心结,还得这两个哥哥亲自来解。
木质楼梯嘎吱作响,两个时空穿梭交叉。
那个跟在两人屁股后面,吵闹叫着“漂亮哥哥”“向晚哥哥”的小姑娘,一转眼,就变成了前方闷头带路的少女。
而向晚和王路阳,反而成了跟在她身后的那一方。
“喝水。”二楼客厅里,陈育安语气淡淡的,将两杯热茶摆在向晚和王路阳面前,默默坐在了一旁。
“育安……”向晚看着她,干巴巴地叫了一句,欲言又止。
他的离开比王路阳还要猝不及防,出狱后没等到见上陈育安一面,又着急忙慌地去了建城,这几年都没回来过。他已经不知道如何和陈育安相处了。
“育安,看!”王路阳理解向晚,将旁边的袋子打开,拿出一个限量版的玩偶娃娃,活跃气氛道,“哥哥们给你买了礼物,喜欢吗?”
陈育安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没关系,还有这个,你们小女生都喜欢拍照,这款相机,据说自带什么‘滤镜’?反正就是很出片的!”
“还有这个,整端的盲盒,学校是不是很流行这个?”
“还有……”
“够了!”拘谨讨好的两人,深深刺痛了陈育安的心,本来只是陌生人,她有什么资格对向晚和王路阳耍小孩子脾气呢,可是她就是忍不住。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用给我买这些。”
“育安……”拆礼物的手停下,王路阳和向晚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还有……每年给我寄的什么衣服礼物,我也都不需要!”陈育安嘴巴一瘪,不受控制地流下了眼泪,“通通都不需要!”
“对不起……”王路阳喉咙一哽,摸过手边的纸巾盒,慢慢走到了陈育安的面前,“对不起育安,我们这些年都没有回来看过你。”
陈育安接过王路阳手里的纸,哭得更大声了。
张老师的黑白照片,稳稳地挂在面前的墙上,微笑看着客厅里的三人。
“为什么妈妈不要我,你们也不要我?”
在老陈面前的稳重面具终于被陈育安丢下,面对两个曾经最疼爱她,但又毫无征兆消失了的哥哥,她像个小女孩一样委屈地哭了起来。
“不是说过,都会陪着我吗?不是说过,都会回来的吗?”
那年之前,她活得像个童话故事里无忧无虑的公主,可是后来,苦楚就伴随着躯体的生长痛,轰轰烈烈地来了。
她为妈妈痛,为爸爸痛,为监狱里的向晚痛,为远走天涯的王路阳痛,也为被丢下的自己痛。
王路阳和向晚默默看着她流泪,心里又酸又涩。
半晌,哭够了,陈育安才擤擤鼻涕镇静下来:“我不需要那些礼物,是因为比起它们,我更需要你们。”
“以后,要给我送礼物,只能亲自来送,邮寄的,我一概不收!”
“好!”向晚和王路阳听懂了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开心地笑了起来,“以后我们都亲自来!”
如愿以偿地抢到了那家老字号焖鸡,老陈心情更好了,左手拎着鲜肉、蔬菜、焖鸡,右手挂满了鱼虾、瓜果,以及给三个孩子解暑的绿豆沙,兴冲冲地走进了门。
“囡囡,下来帮我拎菜!”打着雨伞实在不方便,老陈一嗓子下去,招呼着楼上陈育安下来帮忙。
没想到三个人声异口同声地响起,“来啦!”
老陈有些恍惚,抬头一看,向晚、王路阳、陈育安同时出现在楼梯口,蹦蹦跳跳地跑了下来。
海洲的梅雨淅淅沥沥,到了晚上也不见停,向晚和王路阳躺在老陈为他们新铺的床上,一边听着雨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小声说着话。
“向晚,你记不记得,那年过年,育安哭闹着不要我们走,我们也是躲在这间房里,等她睡着了才离开的。”
“我记得,有个人喝了酒,还在那里吹牛,说他从窗户一翻就能翻回家。”
“哈哈哈哈哈哈,可是真的很近啊!”
“以前我在卧室睡觉,总能听到对面邻居早上取牛奶的声音,铁皮箱‘咔哒’一声,特别清楚。”
“对比建城,海洲的房子确实都建得好密,以前我在家里写作业,也总能闻到隔壁的饭菜香……”
“那时候,一闻到味道,就疯狂想吃你做的饭菜……”
“光想饭菜,就不想我?”
“当然想!”
“傻~”
王路阳笑了笑,翻身缩进向晚的怀里,没有再说话。黑暗中,雨声敲打着玻璃,像无声的催眠曲。
“困了?”见王路阳这样,向晚也不再说笑,搂着他掖了掖被子,“困了就睡吧,我抱着你。”
“没有……”王路阳摇了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到,“向晚,明天……我们去看看……爸妈吧。”
意识到王路阳口中的“爸妈”指得是谁,向晚心中一酸,把王路阳抱得更紧了,“嗯……好。”
广玉兰的花期已经过了,只有少量凋谢未掉的花苞,还在树上孤零零地挂着。海洲郊区的墓园里,王路阳和向晚同撑着一把黑伞,一人手上抱着一束菊花,穿梭在一排排墓碑之间。
这个季节,扫墓的人很少,两个人安安静静的,在一个墓碑前站了很久,又去另外一边的一个墓碑前站了很久。
“你没把他们葬在一起……”雨越下越大,墓园中间的亭子里,两个人坐在椅子上,遥望着分立两处的墓碑。
“嗯……我爸的意思……”向晚盯着远方,眼眶有些发红,“他说,虽然迟了,但是还是希望我妈自由。”
“想他们了吧?”王路阳掰过向晚的头,让他像个小孩子一样依偎在自己胸口处,“没事的……在我面前,可以哭的。”
向晚的肩膀轻轻颤抖了一下,终于没再忍住,靠在王路阳的胸前无声地流着泪。
“向晚,对不起,哥有些话欠你太久了……”王路阳抱紧向晚,沉声说道,“你从来不是一个没人爱的小孩,妈妈很爱你,很爱很爱你……”
怀里的哭声一滞,王路阳继续说道:“在你上学的时候,她来过我的店里很多次。”
向晚直起身子,难以置信地看着王路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