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向阳》把积木拼完

34、育安

　　遇见王路阳之前，几乎每次放假，向晚都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人，不论是寒假、暑假还是各种大大小小的节日。

　　教室里被压抑久了的同学们，往往从放假当天中午开始就躁动不安，兴致勃勃地期盼着放学放假，而向晚总是最淡定的那一个，放假、不放假对他而言，没有什么差别，也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毕竟贺婉婉总是在打牌，向名成总是在加班，他像个透明人，回到那个叫“家”的空壳房子，也并没有多让人欢喜。

　　而现在，却不一样了。

　　向晚默不作声地偷偷观察着身边同学的动静，学着他们的样子，把书收拾得整整齐齐，水杯盖拧得紧紧的，一只脚早早地伸到了椅子外。

　　全部准备就绪，就等下课铃一响，立马冲出教室，开始他的元旦假期了。

　　跨入新的一年，王路阳提前宣告了歇业一天，要煮火锅吃，向晚吃不得辣，还是欢喜得很，好几天前就开始眼巴巴地盼望着了。

　　他想和王路阳吃火锅，那种围坐在一起，热气腾腾你一筷子我一筷子的画面，光是想想，就觉得无比幸福。

　　向晚满怀期待地盼望着，终于盼到了元旦的到来。

　　新年第一天，中午不到，他和王路阳就从菜市场买回来了一大堆火锅食材，默契十足地忙活了起来。

　　厨房的水龙头哗哗流着水，案板上的青菜还带着水珠，两个让人赏心悦目的少年挤在小厨房洗菜备菜，一片岁月静好的时光中，门口的风铃突然发出了“叮叮叮”的声音。

　　老陈推门而入，手里还牵着陈育安。

　　“小王啊，帮我个忙！”老陈语气里透露着些焦急，“帮我照看一天育安可不可以，她妈妈身体不太舒服，我得带她去趟医院。”

　　王路阳扯出纸巾擦了擦手，从厨房快步走出来，迎上前去：“当然没问题，张老师怎么了？严不严重？”

　　书店的学生们都叫陈育安妈妈张老师，王路阳和向晚也习惯了跟着叫。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头疼得厉害，”老陈皱着眉头摸了摸陈育安的头发，看着她被王路阳搂到身边，“别担心，去医院看看就好了，只是，要麻烦你……和小向了。”

　　“没事，”王路阳嘴上答应着老陈，心里也有一点忐忑，忍不住瞄了向晚一眼，没想到刚好和他对视上了。

　　向晚局促地站直了身体，一句话也没说，朝王路阳小幅度地点了点头。他的眼神很坚定，看上去像是一个接到艰巨任务，有点忐忑害怕，又自觉义不容辞，忍着恐惧也要挺身而出的小兵。

　　王路阳轻轻弯了弯嘴角，心里的那点顾虑放了下来，挥挥手让老陈赶紧去吧。

　　老陈也把向晚的反应看在眼里，有点感激地冲向晚一笑，嘱咐了陈育安乖乖听话，转身走了出去。没走出去两步，又折了回来，递给王路阳三张花花绿绿的门票：“本来答应了育安，今天和她妈妈带她去游乐园的……放这儿吧，想去就去看看，不想去也没关系，下次我们再带她去。”

　　老陈交代完，在门口出租车催促的喇叭声中，急匆匆地走了。

　　看着出租车走远，全程乖巧沉默的陈育安，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嘴巴一瘪，两行泪唰得滑了下来。

　　“哎呦，怎么了怎么了，我们小公主。”王路阳蹲在地上，轻声安慰着。

　　小孩子比大人想象中的要敏感，陈育安活泼可爱，却也不是什么都不懂，对妈妈生病的担忧、游乐园梦想的落空和离开父母的不安混杂在一起，让她扑进王路阳的怀里，放声大哭了起来。

　　王路阳单膝跪在地上撑着，不断温柔地安慰着怀里的陈育安。

　　向晚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最后终于深吸了一口气，迈出了厨房。

　　“陈育安是陈育安，不是向星。”

　　向晚捏着从书包里翻出的东西，尽量让理智占据思维的上风，告诉自己不要那么懦弱，然后一步一步走向王路阳和陈育安。没想到走一步，看见的是王路阳和陈育安，再走一步，看见的竟是他自己和向星。

　　王路阳低声哄着陈育安：“没关系的，陪哥哥玩儿一会儿，爸妈很快会来接你了。”

　　向晚看见了自己，轻拍着向星的后背：“你今晚要和哥哥睡，还是和爸爸妈妈睡呢？”

　　王路阳佯装生气道：“还是说，你不喜欢和哥哥一起玩儿啊？”

　　向晚听见了自己，可笑又可气地说：“星星，再挑食，不好好吃饭的话，哥哥可就不陪你玩了哦。”

　　王路阳擦掉陈育安的眼泪：“哭花了脸，小公主会变成小花猫的。”

　　向晚看见自己抱着向星转了个圈：“星星，你穿上公主裙太漂亮了～”

　　越来越模糊的记忆像突然飘起的大雪，在向晚的一步又一步中，纷纷扬扬落了起来，脑子被撞击得猝不及防，一阵又一阵的晕眩。

　　向晚停下脚步，附身撑在身前餐桌的桌面上，才终于止住了喉咙里突然涌现的呕吐感。

　　他茫然地抬起头，看看王路阳的背影，又环顾了一下这间他度过了无数个日子的小餐厅，看墙上挂着的手写板，看厨房里摆放整齐的油盐酱醋，看收银台上，前不久买的圣诞节小圣诞树……

　　向晚的视线在屋子里缓缓绕了一圈，最后盯向了窗外，明媚的天光。

　　终于，从幻境中回到了真实的人间。

　　“给。”

　　头上传来一身闷响，王路阳和陈育安同时抬头，看见向晚站在面前，手掌摊开，递过来一包巧克力饼干。

　　“吃……的。”见王路阳和陈育安一起愣住了，向晚又把手掌往前移了移，苍白地解释了一句。

　　“啊，对！”王路阳回过神来，从向晚手里取过饼干，在陈育安面前晃了晃，“育安，你看，向晚哥哥请你吃好吃的呢，哇塞，这个超级好吃的，要不要尝尝？”

　　陈育安止住了哭声，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向晚，朝王路阳点了点头。

　　陈育安的出现让计划中的火锅泡了汤，王路阳打下两个鸡蛋，准备做点清淡的西红柿鸡蛋面作午饭。

　　鹅黄色的蛋液在手中筷子的敲打下啪啪晃动着，王路阳一边打着鸡蛋一边看向大厅——陈育安和向晚各自坐了一张桌子，一个在窗户边，一个在最里面，隔着远远的距离。

　　陈育安安安静静地在王路阳收缴来的，属于向晚的空本子上画画，向晚安安静静地在写自己的卷子，写一会儿抬头“照看”一下陈育安，又慌乱着低下头继续写卷子。

　　搅匀的蛋液粘稠发亮，牵出缕缕鹅黄色的丝，王路阳站在厨房里看着两人，突然觉得陈育安软糯乖巧，惹人心疼。另外一个，好像也是，让人手痒的，忍不住想去胡噜胡噜他的头发。

　　“吃饭啦。”忍住了手痒的王路阳做好了午饭，提高音量，故作欢喜地招呼着两个小朋友吃饭。

　　向晚听王路阳一叫，放下笔，就要进厨房端菜，而王路阳没等他下手，自己已经端着一大一小两碗面条，径直朝窗户边走去了，一边走一边回头对向晚说：“你自己拿你自己的。”

　　王路阳想让向晚打开心结，却也不想强迫他，去做他不喜欢或者害怕的事情，于是把选择权交给了向晚，没想到向晚端着面碗，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坐到了他身边，和陈育安隔着一个座位，上了同一张桌子。

　　三个人一字排开，默默不语，连一向叽叽喳喳的陈育安，也安静极了，像是霜打了的茄子，除了“谢谢哥哥”之外一句话也没说，焉巴巴地往嘴里塞着面条。

　　王路阳把自己碗里的大块鸡蛋夹到陈育安碗里，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向晚捕捉到了王路阳的叹息，学着王路阳的样子，把自己的碗里的鸡蛋夹到王路阳的碗里，也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愧疚地低下头继续吃饭了。

　　向晚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在此时此刻让王路阳有点为难，王路阳不仅要照顾陈育安，还要顾及他的感受，一定很艰难。

　　这份愧疚感在向晚心里翻腾，他暗自握了握拳，终于下定了决心，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地说道：“吃完饭…去游乐园吗？”

　　像是在对王路阳说，又像是在对陈育安说。

　　刚才还焉巴的陈育安眼睛一下就亮了，握着筷子，期盼地看着王路阳，王路阳侧过头，也是满脸惊喜的看着向晚：“你……可以吗？”

　　王路阳也知道，带陈育安去游乐园玩能哄她开心，但是他不想抛下向晚，所以在犹豫，没想到向晚竟然主动开口了。

　　向晚不自在地轻咳了两声，像是被面汤呛着，脸色微微发红：“不是三张票吗？”

　　听到这话的王路阳，定下心来，纠结的阴霾一扫而光，他笑着薅了一把向晚的头发，侧过头得意地对陈育安说到：“育安，快吃吧，吃完饭，哥哥们带你去游乐园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