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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发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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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随着年龄的增长,吴蕴渐渐不再问为什么了。
在王路阳的主动示好,和他的“谨尊父命”下,他和王路阳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好朋友,他也在年复一年的相处之中,意识到了他和王路阳的天壤之别。
一个玩具算什么,出生不同,家庭不同,甚至阶级不同都是原因,有的人就是能不费吹灰之力拥有你魂牵梦萦的东西,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比如同样是在大院,养尊处优的官宦世家和无所侍怙的寒门仕家是不一样的,连门口保安看王家的眼神都会多一分敬畏;比如同样礼貌周到,王路阳的礼貌周到是教养使然,骨子里是阳光绚烂,肆意潇洒,不受束缚的,而他的礼貌周到,却是小心谨慎的蝇营狗苟,不敢得罪。
王路阳视他为朋友,他却无法坦然地与他以朋友的身份相处。他的心中有一个天平,一头的砝码是“友情”“真诚”“爱”和“王路阳的勾肩搭背”,另一头是“不甘”、“嫉妒”、“憎恨”和“吴威的横铁不成钢”,天平两端此消彼长,无限拉扯。
就在这样复杂的情绪下,吴蕴陪着王路阳从七岁长到了十七岁。
王路阳起床晚了来不及吃早饭,他就买好了在小区门口等他,然后一边吃一边往学校跑;王路阳喜欢画画写生,他就利用周末假期陪他外出写生,一坐就是一整天;王路阳迷上了足球,他就跟着一起熬夜追世界杯,再“热火朝天”地讨论吐槽。
吴蕴尽职尽责地扮演着“好朋友”的角色,维持着天平的平衡。
直到十七岁那年的一个午后。
学校内推的名额下来了,“德智体美”就“体”稍微差了点,但瑕不掩瑜的王路阳,成功被保送最高学府,几个月之后不用参加高考,就能直接去读他最喜欢的建筑学了。学习压力骤然减轻,王路阳被学校抓了壮丁,“勒令”负责校文化节的墙绘制作,毕竟出色的免费劳动力,再不薅就没机会了。
放学好一会儿了,吴蕴还待在教室没走,他的成绩不错,但是比起王路阳总是差了一点,命运就像魔怔了一般,无论什么都要让王路阳压他一点,就因为那一点,王路阳在一楼大厅画墙绘,他还在教室复习。
吴蕴捏着笔,机械又麻木地写着卷子。身旁叽叽喳喳走过几个人,其中一个像是没站稳,哐当一声撞在了吴蕴身上,吴蕴捏笔的手被撞得一拐,直直在卷子上划出一条长线。
“哎呦,这不是王路阳的小跟班嘛,怎么一个人在这,没和你主人在一起啊?”魏远坏笑着开口,身边跟着的人也嘻嘻哈哈地嘲笑开来。
同样是大院子弟,魏远和王路阳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仰仗着家里的权力,他张扬跋扈,不学无术,在学校的日常就是睡觉吹牛,逼着课代表给他抄作业,然后呼朋唤友去网吧KTV。
因着家里的关系,本来这样的人应该和王路阳井水不犯河水的,但是在吴蕴搬来后不久,王路阳就因为他和魏远撕破了脸皮。魏远拿水枪呲“乡下来的乡巴佬”,王路阳提着物业园丁用的水管喷了魏远一身,然后两人就不对付到现在。
王路阳懒得理他,他看王路阳也不顺眼,不过欺负不起王路阳,只能有事没事找找“乡巴佬”的茬。
吴蕴捏紧了手中的笔,闻言抬起头来,无所谓地笑笑:“没事儿,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错啦错啦,我就是故意的。”魏远嘻嘻笑着,握住吴蕴的笔,往他刚写好的英语作文上,又添上了几笔,画了个大大的王八,这才招呼着朋友打球去了。
见魏远几人消失在门口,吴蕴脸上的平静逐渐消失,变得阴鸷而疯狂,放在膝盖上的手,也紧紧攥成了拳头,好半天才松开。
卷子被划烂了,吴蕴索性不写了,收拾好书包准备去楼下叫王路阳回家。
傍晚的校园静谧又温柔,夕阳从天井里照射进来,给地板上铺上了一层柔光。吴蕴拎着书包,从楼道里走到一楼大厅,然后就看到了王路阳。他安静地坐在高高的脚手架上面,一笔一画描摹着手下的画作。夕阳把他拢在怀里,旁边五颜六色的颜料撒了一地,却都没有他耀眼。
墙壁上,一幅巨大幅的飞鸟展翅飞翔,恣意潇洒,像他本人一样。
吴蕴静静地看了会,突然意识到,他待在王路阳的身边,却永远触不到他一丝一毫,再努力也没有用,自己还是那个只能任人欺凌的“乡巴佬”,而王路阳永远是那只高高在上,不染一丝尘埃的雪白飞鸟。
王路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意识到后面一个世界的云波诡谲。
等吴蕴捏着两罐饮料再次出现在教学楼大厅,已经是半个小时以后了,王路阳仍然在,不同的是多了一个女生陪着他。
是徐爱康,吴蕴缩回楼道里,听着徐爱康那熟悉的声音开口,她在对王路阳告白。
徐爱康是校广播站的播音员,音色甜美温柔,很久很久以来,站在楼道,吹着穿堂风,听徐爱康广播的声音,是吴蕴一天中最幸福的事情,然而那个声音正对着王路阳,诉说着爱慕之情。
吴蕴想到开学第一天,他在食堂吃饭不小心打翻了汤碗,汤汁浇了一身,王路阳慌张跑去小卖部买纸去了,只剩他一个人尴尬地坐在原地,然后旁边桌的徐爱康,从自己书包里掏出了纸巾……
纸巾的香味,他至今还记得。
熟悉的香味从自己的面前一闪而过,徐爱康像一阵风,从吴蕴面前跑过,她沉浸在悲伤中,没注意到靠墙站着的吴蕴,也没注意到头上的樱桃发卡“啪”一声掉在了吴蕴的面前。
王路阳拒绝了她。
吴蕴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捡起发卡,追了出去。
在楼梯拐角处,吴蕴听到了徐爱康的抽泣声。徐爱康哭了多久,他就在楼梯上站了多久,直到易拉罐的罐子被手捏出了印子,心中的天平轰然倾倒,将“友情”“真诚”“爱”和“王路阳的勾肩搭背”砸得粉碎。
不甘、嫉妒、憎恨吞噬着他,在十七岁的徐爱康面前,他想到了七岁的乐高玩具,自己朝思暮想,无法获得的东西,王路阳总是唾手可得却视如敝履,他恨王路阳,恨不公的命运,他那么辛苦地付出,那么辛苦地卑躬屈膝,得到却只有被人视作走狗的轻贱。
恨意太浓,裹挟了他的思考。
他忘记了,早上迟到了,王路阳总会和教导主任打着哈哈,掩护他进学校;他过生日,王路阳跟着保姆阿姨学师了好几天,为他亲手做了一个蛋糕;看完球赛第二天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王路阳会轻轻把校服外套披在他身上。
他忘记了,他的付出都有回应的。
“刚刚去哪了,回教室没找到你。”王路阳搂着吴蕴的肩膀往校外走,黑色的书包被他提在手里,不安分地甩来甩去。
吴蕴顿了顿:“买水去了。”
“我的嘞?”王路阳把自己的书包甩到肩上挎好,把手掌直挺挺地摊在吴蕴面前。
“我……”吴蕴躲避着王路阳的眼神,“忘记给你买了”。
“没良心啊,我画了一下午的画,快渴死了,”王路阳佯装着生气,实则亲昵地伸手,就要去翻吴蕴的书包,“把你的拿来给我喝一口……”
“啧。”吴蕴侧身一让,烦躁地打落了王路阳的手。
王路阳被这么一挡,不可置信地呆滞了两秒,然后才尴尬地收回手,小声找补道:“不给就不给嘛,小气。”
吴蕴也回过神来,感觉到了自己刚刚的动作神情都“暴露了”,王路阳的最好的朋友,不应该是这样的,他温和友好包容,总是能容忍王路阳所有的亲昵胡闹。
可是此刻,他也实实在在地恨透了王路阳,嘴巴虚虚一张,连虚情假意的解释道歉都没说出来。
王路阳见吴蕴不说话,也不再胡闹了,两人就在那种尴尬微妙的氛围里,沉默着走了几分钟,直到王路阳突然开口:“吴蕴,我不喜欢女生,喜欢男生。”
吴蕴停下脚步,一脸震惊。
王路阳故作轻松地笑笑:“吓到啦?哎呀,其实本来想上了大学再告诉你的,怕你替我操心,毕竟你也知道,我爸妈肯定不会接受。所以本来想,等上了大学,去很远的城市工作生活了,再慢慢和你们摊牌,对你们的影响也会小一点……”
王路阳还在喋喋不休,完全不知道,身边目瞪口呆的吴蕴在想什么。他在最恨王路阳的时候,得到了一把最能杀死他的利剑。
不久后,王路阳是个同性恋的风声就在学校里流传了起来,与此同时,大院王家那让人羡慕的好儿子喜欢男人的事,也在北城的各个机关单位传了个遍。
三人成虎,谣言愈演愈烈,超出了吴蕴的想象,他甚至在贴吧看见了所谓的王路阳的不雅视频,虽然视频里的人,只有一个模糊不清的侧脸,但不妨碍人们化身侦探,群情激昂地传播讨论,然后鄙夷地讽刺着曾经最亲近的同学。
神明跌落神坛,世人不止是无辜看热闹的旁观者,他们的关注、讨论、甚至沉默的纵容都是推波助澜的手。
严肃正气的官场世家,转眼成了北城的一个笑话。王泽兴驰骋官场一辈子,没想到有一天他站在大会讲台上发言时,往下一看会都是捂着嘴的窃窃私语和指指点点,自己的儿子成了身上洗不清的污点,以致于自己即将进行的重要调动也搁置了。
而这一切风浪的平息,也许只要王路阳的一句“不是”就可以,可惜吴蕴知道,王路阳那么高傲,他不会违背自我,折中求全。
气急败坏的王泽兴赵溶月,亲自把王路阳从学校接回了家,问他怎么回事儿,王路阳高高扬起头:“对不起,爸妈,我没有做过任何出格的事,但我确实喜欢男的,是同性恋。”
那个时候的王路阳,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即使面临滔天的恶意,他也相信着“清者自清”“世界是简单美好的”“父母最终会包容他的”,他不觉得“喜欢男生”是多么了不起的一个罪恶。
直到王泽兴强行为他退了学,把他关进了郊区的别墅。
在那里,他的高傲和坚持成为了一次次疯狂的电击,和无数个不见天日的禁闭。他在封闭逼仄的房间里,不知日月流转,甚至连辨认时间都变得困难。
墙绘还差一点没有完成,喜欢的大学成了遥远的一个梦,想象中不影响父母的未来不存在了,但他从没有恨过吴蕴。
虽然从流言发酵,恶意翻涌的那几天起,他就再没有见过吴蕴了。
王路阳和吴蕴两人再次相见,是半年后的机场。命运陡然翻转,吴蕴拿着保送通知书,看着父母在他的升学宴上推杯交盏,客气地接受着别人的恭维夸奖。心中微茫的愧疚不见了,没有王路阳的世界,他感觉到畅快淋漓,像漂浮在天上的云朵,膨胀又快乐。
而王路阳目光呆滞,早已没有了以前的鲜活灵动,人瘦了一大圈,像索命的鬼魂。
那么骄傲的王路阳,终于学会了低头,学会了违心地承认自己是变态,自己的病被治好了。因此获得了“赦免”出国的权利。
两个人站在机场闸机口,王路阳平静地问吴蕴:“为什么?”
七岁时吴蕴的“为什么”,终于成为了十七岁时王路阳的“为什么。”
然后他听到吴蕴回答:“因为我恨你啊,王路阳,我恨你。”
“和你在一起的每分每秒,我都恶心、压抑到喘不过气来。我爸、老师、同学永远都只能看到闪闪发光的你,而我只配站在你的阴影里,当你的随叫随到的狗吗?也该换换吧,换我赢一次,你来尝尝被践踏,被侮辱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