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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清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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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陋狭窄的土胚房里，空气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破旧的床板传出虫啃食木头的脆响。
方临慢慢睁开双眼，昏暗的光线透过墙上长条的窗缝射进眼睛，他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木板床上。
坐起身，动作牵扯到脖子引起一阵疼痛，方临措不及防地“嘶”了一声，下意识摸脖颈，却感觉到了几条凸起的疤。
方临还有些恍惚地环顾四周，陌生的内室只有一张床一个柜子，放眼望去空空荡荡。
这时，门外的人似乎听到了里面的动静，吱呀一声，只见一个顶着寸头的少年抬脚跨进门内，他刚要开口就蓦地对上了方临的视线。
少年双瞳微扩，瞬间察觉到什么，小心试探道：“小小，你……你恢复了？”
方临一面抚着脖子的疤痕，一面辨认来人是谁，几秒钟后才迟疑地抬了下眉：“天生？”
看着眼前这张青涩的面孔，和印象中那个总是挂着鼻涕的稚嫩脸庞实在相去甚远，但又能看见其中一两分相似之处。
方临只记得自己高烧不退，在床上昏睡了很久，怎么一觉醒来发小都长这么大了？
寸头立即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跟前，双目圆睁地打量了好几遍，惊喜地叫道：“是我！小小，原来你还记得我啊！”
天生兴致勃勃地道：“你痴傻了整整六年，六年啊！不过你恢复的还真是时候，待会儿我们就要去神祠祭拜啦！”
“祭拜？什么意思。”方临听到关键词，身形一顿。
天生耐心解释道：“你连这个都忘啦？大家说你丢了一魂一魄成了天残，本来是不能参加祭祀的。但今年抽选祭子的时候，所有适龄的人都没有摇出正签……所以祭仙就提议让你去试试，结果你居然中选了！连摇三次，还都是最好的三正签！”
“这一定都是天意，小小！是神君选中了你，所以在祭祀前你才能恢复过来啊！”天生感慨道。
听完，方临并没有被发小的欣喜若狂感染，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被强塞了好几个炸弹，而且还全都是濒临爆炸那种。
先不提现在是六年后这件事的真实性，他痴傻六年，现在好不容易醒过来了却要他去当祭子？
要知道，祭子的结局只有献祭，也就逃不过一个死字。只有那些狂热信徒才会把献祭自己当成荣誉，从而对祭子之位趋之若鹜，但方临自认没有为信仰牺牲的觉悟。
况且，那是他们的信仰，不是他的。
想到这，方临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外面天空阴沉，仿佛在酝酿一场大雨，看不出是什么时间段。庭院的一棵木槿树立在风里沙沙作响，而院外已经站了一支七个人的队伍，全都是戴着黑色尖帽的青壮，似乎已经等候多时。
祭拜神像是祭祀前一天的必要仪式，方临跟在天生身后，被那支尖帽队伍护送到村子的中心，也就是神祠。
到了神祠。
方临略一扫过现场，发现和过去见过的景象大差不差。
两个尖帽把守在神祠门口，不少村民已经在门外的空地集合，他们无一不是双手交叉，垂手闭眼的姿势，像是在进行某种静默虔诚的仪式。
天生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自然而然地汇入人群中。不久之后，一个戴着镶金边尖帽的老人从神祠走出——这位就是主持祭祀、代理和神君有关的一切事务的祭仙了。
老人和善地笑了笑，将方临领进内室，方临跨过高高的门槛，刚踏入神祠，就被不远处那座正对着自己的神像吸引了所有注意。
那是一座上半是流畅秀美的人身，下半连接四条栩栩如生的鹿腿的雕像。手持雕弓和箭矢，长目微垂，薄唇微抿，眉心一点翎羽状的印记。端着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但眉眼间不可忽视的攻击性却让人不敢看太久，唯恐渎神。
这不像是人间会有的存在，倒像是神祇真的降临在人间了一样。
守在一边的几个和方临年纪相仿的少年顺势和他一起走到神像跟前。
方临不动声色地扫视那些少年一眼，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些都是祭子的备选。祭祀出现意外时，备选可以及时替祭子出面应急，关键时刻甚至可以顶替祭子，保证祭祀顺利进行。
“开始吧。”祭仙道。
几个少年不假思索地跪地叩首，叩拜完后双手交叉，闭着眼睛开始默念一段法文，方临混在其中滥竽充数。
门外的村民们全部跪下，对着神像此起彼伏地叩拜起来，口中默念着祈愿，法文，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一时之间，耳边充斥潮水般的人语声，像是祭祀开刀环节会给神君颂念的祝词，下一步就是刽子手剖开供台上祭子的血肉。
方临被这些声音弄得隐隐焦躁起来，强行忍耐，脑子里却忍不住浮现六年前那场祭祀上，他在神祠亲眼目睹过的画面。
一个穿着法袍的人将供桌上残破的祭服收拾干净，那位可怜的祭子已经被拆分成无数碎肉和骨头，分门别类装进不同的法器里，和其他食物一起摆在神像乘坐的轿撵上。
乌泱泱的队伍抬起轿撵出门，神祠很快就再次恢复冷清，只剩下门口的两个看守。
方临虚弱地从桌下爬出来，他捂住嘴巴，拼命忍住从喉咙涌至口腔的干呕。余光胡乱扫过供台时，他一愣，眼睛瞬间红了，胃部的残渣趁其不备直接沿着食管喷涌而出，他忍不住扶着桌子无声呕吐起来。
只见金色的线香插了满满一瓷炉，各色牲口祭品摆满了桌面，而正中间的盘子上摆着的，赫然是他那位被选作祭子的哥哥的头颅。
此时哥哥安静地闭着眼，脖颈不规则的切面流出的血液已经没过盘底，浓郁的血腥味挥之不去。
这就是信仰善神的下场。
方临浑身发冷汗，身体本能地轻微哆嗦着，抬头却正好对上神龛里那座玉像的眼睛。明明是慈悲的神情，此时却笼罩着似笑非笑的阴森诡异，透着一股淡淡的非人感，仿若一个故意附到神像里亟待屠戮的嗜血邪神。
然后方临猛地回神，记忆里那双冰冷的眼睛倏然和现实重合，只见悬在头顶的那座巨大神像此时正直勾勾地注视着他，狭长的眼睛似乎还蕴含着一点怪异的笑。
方临呼吸顿时一滞，但当他再定睛一看时，神像分明还是垂眸，微微抿唇的样子，根本没有动过的痕迹。
刚刚那是……错觉？
方临皱了皱眉，还没想通，祭仙就开口结束了祭拜。方临混在一群少年中离开神祠，但总感觉有一道视线黏在他的后背，哪怕他和天生被那支小队护送回去，距离神祠已经有一段距离，也仍然有种被注视感。
不过，方临没有在意。
路上，他暗自打量六年后的村子，在经过自家门前时，屋檐下那张藤椅已经没有熟悉的身影，只有满庭院长时间无人打理的落叶，还有未经修缮已经破损的屋顶。
方临父母早逝，从小和两个亲人相依为命，但一个在六年前被选为祭子死在了供台上，而另一个……
旁边的天生注意到他的目光，了然道：“你家曾祖母在你痴傻的第二年就走了，听我阿爷说，她是在梦里过世的，没有经历什么痛苦。”
想了想，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补充道：“这些年你都是住在我家，这样比较方便一起照顾，所以就没怎么打理你家的屋子……”
方临垂眸，收敛眼底的情绪，真心实意地道了声：“谢谢。”
是的，够了，这样就够了。
所幸他已经孑然一身，在世上了无牵挂，这样才好，这样他才能心无旁骛地逃离这个地方。
等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冲完凉又吃过饭之后，方临先回自己住的屋子，也就是醒来时待的那个房间。
因为天生家能住的屋子有限，方临住的这间屋子是改的一个堆放锄头铲子、锤子镰刀等铁具的仓库，所以比较狭窄。
此时月亮爬上山头，月光从窗户缝洒进来，方临锁好门窗，彻底隔绝这最后一丝光亮，坐在木板床上，又仔细地摸了一遍脖颈上的疤痕。
疤痕已经不痛，依稀可以拼凑出一个像是象形字的图案——他知道，那是一个鹿字。
所有祭子中选的当天都会被烙上这样的印记，寓意为神君所有，不得玷污，因此他并没有感到意外。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响起一道敲门声。
方临眸光一顿，不过没有回应，甚至对此充耳不闻地往后躺在床上，拉被子盖在身上。
又过一会儿，门外第二次传来敲门声。
方临缓缓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等到第三次敲门声结束，门外的人似乎终于放弃，没有再敲第四遍。
从这一秒开始，整个房间仿佛被抽干了空气，又像是被完全灌满水的密闭容器，所有声音都在这一刻消失不见，就在方临即将睡着之际。
突然，靠床的那面墙响了。
咚，咚，咚。
三道仿佛是从墙里传出来的短促敲击声，距离方临的位置只有半米不到，外面的东西似乎认定了这堵墙后有人，敲击声渐渐变成了沙沙的挖掘声。
很快，土胚墙上破开一个拇指大小的洞，一根通体漆黑的畸形手指搅通洞口就缩了回去，紧接着，一只没有丝毫眼白的眼睛硬生生挤进洞口中，滴溜溜转动，试图看清室内。
下一秒，一根棍子噗嗤一声猛地捅进墙洞里，一股绿色的黏液瞬间从洞□□了出来，有的迸溅到床上，怪物瞬间惨叫一声！
方临早已坐起身，面不改色地拔出那根在洗碗时顺走的筷子，这一下几乎用了十足十的力气。
早在回来的路上，现在发生的一切就有了预兆，他当时表面在和天生交谈，实则一直在寻找那道视线的源头。一开始只能看到一个残影，方临还没办法确定那是什么，没想到这东西就急不可耐地送上门了。
这是一种类人形的生物，俗名恶灵。相传，恶灵是由邪念幻化成的一种吃人的夜行邪祟，通常群体行动，跟蟑螂相似，这里有一只，就代表附近有一群。
不过，歌颂善神的民间故事说过，自从恶灵被神君打败后，这种生物就一直被神君的雕像压制震慑，不敢擅自靠近村子。
虽然不知真假，但方临确实是头一次看见民间故事中的恶灵出现在眼前，或许此刻村里还不止一只。
可如果故事是真的，那么究竟出现了什么问题，让它们宁可顶着压制震慑也要侵入村子？
他眸光一暗，脑海里莫名浮现不久前在神祠里出现的那个似假非真的错觉，那双冷漠无比的、不复悲悯的，分明属于一头长久沉浸在恨和杀意里的笼中恶鬼的眼睛。
方临潜意识感知到，那座神像有很多不对劲的地方。
隔着一堵墙，那只瞎眼的恶灵痛苦地从喉咙发出一串扭曲尖锐的调子，像是一条发狂想要咬人的疯狗，被人狠狠踹一脚后呜咽逃走。
今天的夜晚出奇的寂静，所有人都仿佛深深陷入梦境中，或是被隔离在独立的玻璃罩里，没有人发现这里刚刚发生了什么。
方临披了件衣服，轻轻推开门走出去。
明天就是祭祀，他原本就打算今晚行动，再加上他确实也很好奇，那些歌颂善神的故事到底是真是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