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医院里的疯女人 ...
-
秋风萧瑟,枫叶也经不起它的寒,纷纷败下阵来,留下地面上红彤彤的一片。去年的秋天,刮落了无尽的枯叶,也带走了她的生命……
女孩出生在一个小镇上,父母都是农民,日夜勤勤恳恳的耕耘着门前的一亩三分地,以供全家生活,这几乎是他们家的唯一经济来源。
天气时好时坏,使得收入很不稳定。但父母仍尽可能的给她最好的,让她不觉得自己比别人差。就这样,女孩度过了一个还算快乐的童年。
赶上“计划生育”,女孩成了家里的独生女,没有任何姊弟。在农村,这不见得是件好事。光靠小两口怎么来得及种着大片的庄稼?娃娃们放学后总是要下田帮忙的,这样也就体现出了人多的好处。
父母不能永远都那么能干,他们也会老。女孩很懂事,很早就下田干活了。她的时间都被这些生活琐事占据了,以至于学习上弄得一塌糊涂。
女孩的父母没念过几年书,他们不知道读书有什么用,整天只顾着地里的庄稼。没人告诉女孩读书是为了什么。在她的认知里,只有早点出去打工赚钱,为父母分担家务,才算得上是孝顺的好孩子。
女孩也确实是这样做的,她初中还没上完就辍学打工去了。在朋友的介绍下,女孩顺理成章的成了一家纺织厂的女工,开始了没完没了的工作。
女孩是所有人中最努力的。她浑身上下仿佛有着使不完的冲劲儿。终于,一个月后,她拿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她一遍遍数着手里的钞票,尽管只有2500,但她却觉得它们是如此的沉重。她拿出1000元寄给父母,剩下的则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了又包,别提心里有多满足了。
之后的日子里,女孩一如既往的在这里工作着。她是如此的卖力,以至于节假日也抽不出身回家。这样一晃就是四年,女孩脸上的稚嫩渐渐褪去,慢慢长成了女人。
女人身材矮小却十分结实,炯炯有神的双眼嵌在那略显平庸的脸蛋上,显得格外精神。女人独特的魅力吸引了不少前来追求的年轻男子。少男少女间的感情是说不清的,女人最终爱上了一个向上,努力的年轻男工。男工家里也不富裕,母亲早早改嫁,他是被父亲一把拉扯大的……这些女人都不在乎,她已经深深的爱上了这个明媚的小伙子,陷入其中无法自拔。
两人相好,在双方父母的见证下,很快结为夫妻。男人成了女人的丈夫,两人和正常夫妻一样,过着平平淡淡的生活。
一年后,女人怀孕了,她辞了工作,在家养胎。丈夫则担起了赚钱养家的重任。房租,妻儿以及日常开销压得丈夫喘不过气。他知道,光靠厂里的那点工钱是远远不够的。女人知道丈夫的难,几次要回去工作,却都被丈夫拦下。丈夫为了赚更多钱,在老同学的介绍下,成了工地里高工作业的一名工人。
风险越大,收入越高。丈夫拒绝了劳动合同中的社会保险,将缴纳社会保险的钱算进每月工资之中,以便赚得更多。再加上同学一场,他信得过老同学,也相信他能带自己赚大钱。
男人第一次被吊上高楼时,他浑身上下都止不住的颤抖。男人还没准备好长大,他的心里还住着个男孩……但每当他想起家中的妻子和还未出生的孩子,心中的一切恐惧便灰飞烟灭了,只剩下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日子一天天过去,女人离预产期越来越近了。丈夫的脸上多了几抹笑容,每当他和工友攀谈之时,男人总会提起家里的妻子和马上出生的孩子。工友们都替他能修得这样的福气而高兴,每每聊到这儿,男人总是会憨憨的傻笑……
可惜男人等不到那一天了。在一次高空作业时,因未将安全带挂钩有效固定在可靠挂点,导致安全挂钩脱落,径直从18楼摔下,当场没了呼吸。
女人不敢相信丈夫身亡的讯息,她多么希望这一切都是假的,多么希望这是场将醒的噩梦……女人接受不了这个事实,明明…明明她已经离幸福如此近了。女人的世界坍塌了,她万分悲痛,甚至想和丈夫一起去了。但腹中跳动的生命告诉她不能这样做,她强撑着,誓必要还丈夫一个公道。
女人找到公司理论,公司却以男人不受保险为由,只愿赔偿包括丧葬费在内的18万元。女人是绝对不会收这笔钱的。调解无效,女人坚持要打官司,但法院不予受理。
女人法律意识淡薄,她不知道那份劳动合同根本无效,也不知道要先进行仲裁,更不知道可以申请法律援助……她没有兄弟姐妹,不能拉帮壮势,再加上身怀身孕,她已经没有精力再折腾了。
维权无果,女人决定先安心养胎。她卖掉家里的嫁妆,等待孩子出生。相信着,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一个星期后,伴着声声哭泣,孩子出生了。女人躺在病床上,一转头便能看见那可爱的小家伙。他的小手肉嘟嘟的,暖烘烘的。女人小心翼翼的伸手去碰,宝宝手心的温度顺着指尖淌进女人的心脏,此刻她是无比的幸福。孩子,成了她的支柱,她的执念……
过了段时间,女人能下床了,宝宝也长大了不少。在一个明媚的午后,女人推着婴儿车带孩子遛弯去了。出发前,她把孩子裹得严严实实的,生怕冻着他。
女人推着婴儿车来到公园,这儿热闹,空气好。女人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畅快的呼吸了。在这里,她遇到了一个许久未见的老友。两人一见面就止不住的交谈起来。
“真不敢相信,你都当妈妈了。”老友感叹道。
女人看了看婴儿车里的孩子,欣慰的笑了。她看了看老友年轻的面庞,又望了望自己粗糙的双手,心里不是滋味。
女人转过身,背着婴儿车,手握紧把手,和老友交流着种种过往。聊到高潮时,女人竟直接比划起手势来。
“呼——”的一声,白鸽从天空掠过,两人双双抬头去看。也不知过了多久,女人猛地回头,竟发现车中的婴儿不见了!!!
女人慌了神,发了疯似的将车中的被单抽出,渴望翻到孩子,可那怎么可能呢?女人的孩子被拐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什么时候?究竟是什么时候?!”女人茫然地环顾四周,“哦对,一定是刚才,刚才……”
老友看出了女人的窘迫,轻拍她的肩膀,让她冷静下来,关切的说道:“咱们一起找,一定会找到的!”
女人抹干眼泪,快步拥进人群,她不死心地询问着每一个路过的人,嘴里不断重复着:“你看见我的孩子了吗!你看见我的孩子了吗?你看见我的孩子了吗……”
“没有。”
“没看见。”
“没见过……”
女人嘶喊着,直至喉咙再也呼不出声。女人活着的唯一支柱崩塌了,她双目无神,麻木的驻足在电灯之下。此刻,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了。
女人一下又一下的扇打着自己,豆大的泪珠止不住的落下。她带血的喉咙不停的嘟囔着:“对不起,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们呐!”
老友见女人疯了,连忙拽住女人,把她拖到人少的地方。起初,女人怎么也不肯走,直至老友说去报警,女人这才踉跄的跟在老友身后。
到了派出所,女人又不安分了。她双手对着警察,做出一副自首的姿势,嘴里含泪呻吟道:“你们把我抓起来吧!我真是个罪人,害死了丈夫,又弄丢了孩子,你们把我带走吧!”
警方稳住了女人,一遍又一遍的告诉她:“孩子会回来的,一定会找回来的,你们会团聚的!”
女人又闹了一会儿,随后,不知她是冷静了下来还是没有了力气,女人最终安静下来了。老友见女人消停了下来,匆忙收拾东西,离开了派出所。从此与女人断了联系,再也没有来往。
天色渐晚,警察将女人送回了病房。女人一看见空荡荡的婴儿床,眼角便不自觉的挤出眼泪。女人凌乱的发型和红肿的眼睛与同房的母亲们显得格格不入。她们察觉到了女人的不对劲,纷纷询问女人发生什么了。
女人带哭腔将事情一五一十的诉说了一遍。同房的母亲们都对她表示同情,关切的话语应接不暇。她们也告诉女人,孩子一定会找到的,让女人放心。
夜深了,灯熄了,所有人都进入了梦乡。唯有女人倚靠在床背上不愿入睡,她已经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女人想了一整夜也没想明白,为什么偏偏是自己的孩子被拐,为什么上天总是这样捉弄她……
一天,两天,三天……孩子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女人彻底绝望了,她跟中了邪似的,每天都要和病友讲述孩子失踪的事。起初,大家都洗耳恭听,更有甚者竟难受的落下泪来。但后来,大家的耳朵都听出茧了,还没等女人开口,他们就知道女人又要讲那“破故事”了,更有甚者嫌她晦气,一见女人要来,便抱着孩子跑得远远的,生怕沾上些不好的东西。
女人疯了,她每天浑浑噩噩地行走在走廊之间,行尸走肉般的挪动着。女人四肢细长,腹部隆起,眼神空洞。她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便能将她吹走……
啊!女人的执念啊,她怎么也放不下呐!女人机械的重复询问着每一个人:“你看见我的孩子了吗?你看见我的孩子了吗……”见别人没有回答,女人便会突然大笑,随即又猛地撕拽起头发,嚎啕大哭起来,样子十分骇人。
人们都对这个奇怪的疯子避而远之。这里是医院,又不是精神病院,女人已经严重影响了这里的秩序。经众人反映,医院决定要将女人送到精神病院。
那天,来了一些警察和医生,他们来抓她来了。女人远远的瞅见他们,瞳孔一震,发狂的逃窜起来。女人跌跌撞撞的向前扑去,一路碰到了不知多少病人和器械,辱骂和抱怨声应接不暇。女人跑得更快了,她张牙舞爪的样子,简直就像是个怪物……
“站住!别跑!”身后的呼喊声越来越近。
女人更害怕了,她紧闭双眼,不顾一切的向外冲去。
“砰——”一辆疾驰的轿车袭来,急促的喇叭声和刺眼的白光将女人牢牢锁住。随着一声巨响,女人倒在了血泊之中……
秋,是那样的凄凉,只留下地面上红彤彤的一片。鲜血浸润在沥青之中,远没有枫叶来的红艳。女人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去年秋天……
女人到死也没想明白,自己孤儿寡母的身份早已被人贩子盯上;女人到死也没想明白,自己心心念念的孩子,其实就在医院;女人到死也没想明白,自己的孩子已经经“医生”转手伪造了一份新的出生证明,成了别人的孩子,很难再找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