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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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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的时光,在等待与蛰伏中,被拉得细长而粘稠。
萧寒没有返回码头附近的任何有人烟处。他像一头真正的受伤孤狼,彻底潜入了通州城外更荒僻的河滩、苇荡和废弃的砖窑土洞之间。以天为被,以地为席,饮冰冷的河水,食偶尔捕获的鱼虾或寻到的野果,大部分时间都在运功调息,对抗左臂伤口反复的隐痛和体内“乌藤青”的余毒。
怀中的册子和绢布,被他用油布和干燥的苇叶重新仔细包裹,贴身收藏。每当夜深人静,只有水声与风声为伴时,他才会就着微弱的天光或小心点燃的一小簇篝火,反复研读册子上的记录,记忆那些拗口的代号、隐晦的地点、冷酷的指令。那半枚印鉴拓片,线条的每一处转折,他都已烂熟于心。
哑叔最后的眼神,与火焰一同燃烧的身影,是驱散寒夜与疲惫的残酷薪柴。每多想一次,心头的恨与探寻真相的执念,便更深一分,也更冷一分。
慈云观,断碑亭。
他打听过。那是城西荒山上的一座破败道观,香火早已断绝,后山更是人迹罕至。断碑亭据说是前朝一位获罪大臣自尽之处,碑碎亭倾,成了不详之地,连樵夫猎户都少去。选在这种地方见面,隐秘,也险恶。
第三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北风凛冽,卷着细碎的雪粒,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早,也来得骤。
萧寒在黄昏时分动身。他换上了一身更破旧、颜色也更灰暗的衣物,脸上涂抹了些河滩的污泥,掩去过于醒目的苍白与轮廓。背后的“秋水”剑用破布层层裹紧,负在背上,像一捆不起眼的柴薪。
他绕开官道和所有可能的关卡,专走荒僻小径,翻越丘陵,在暮色完全降临前,抵达了慈云观所在的山脚下。道观的黑影蹲伏在半山腰,如同蛰伏的巨兽,几处残破的飞檐刺向铁灰色的天空,没有半点灯火,只有风雪呼啸穿过的呜咽。
没有走前山的石阶。萧寒沿着几乎被荒草灌木淹没的陡峭后山小径,手足并用地向上攀爬。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很快便融化成冰冷的水滴。寒风灌入衣领,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但他动作依旧沉稳,目光在逐渐浓重的夜色与飞舞的雪沫中,锐利如初。
断碑亭在后山一处突出的崖畔。当他终于拨开最后一片枯藤,踏上那片相对平整的碎石地时,子时已近。
亭子果然只剩几根歪斜的石柱和半截倾颓的基座,碎成数块的残碑横七竖八地倒在荒草积雪中,碑文早已漫漶不清。崖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风雪在这里打着旋,发出凄厉的尖啸,比山下更猛烈数倍。
除了风雪声,空无一人。
萧寒没有贸然踏入亭子残址的中心。他隐在一根相对完好的石柱阴影后,屏息凝神,将五感提升到极致,感受着周围的一切。风雪掩盖了许多细微声响,但也让任何不属于风雪的声音,都显得格外突兀。
时间一点点流逝。子时正刻,似乎过了。
就在萧寒开始怀疑那斗笠人是否会现身,或者这根本就是一个引他至此加以围杀的陷阱时——
“沙……”
一声极轻的,仿佛鞋底摩擦碎石的声响,从亭子另一侧,一块巨大的、被积雪半掩的残碑后传来。
萧寒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手已悄然按上背后剑柄。
一个身影,缓缓从碑后转出。依旧是一身灰布衣,宽檐斗笠,正是那晚在芦苇荡中惊退“混江龙”手下的神秘人。他似乎早已在此,与黑暗和残碑融为一体,直到此刻才显形。
“准时。”斗笠人嘶哑的声音穿透风雪传来,比那晚更显干涩,“看来,你没死在‘混江龙’那些废物手里,也没被‘蛇影’追上。”
萧寒从石柱后走出,与他隔着数丈距离,遥遥相对。风雪在两人之间狂舞。“我来了。你要说什么?”
斗笠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手,掀起了遮面的宽檐。
一张苍白、瘦削、布满新旧疤痕的脸暴露在昏暗的天光与雪影下。看起来四十许年纪,但眼神沧桑,仿佛经历过无数风霜。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边脸颊一道深刻的刀疤,从眼角斜划至下颌,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狰狞扭曲。但那双眼睛,却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漠然。
“你可以叫我‘碑魂’。”他开口,声音依旧嘶哑,“或者,像以前认识我的人那样,叫我‘丙七’。”
丙七!又一个“蛇影”的代号!而且与哑叔(丙号执笔)的编号方式相近!
萧寒瞳孔微缩,心头警铃大作,握剑的手更紧:“你也是‘蛇影’的人?还是叛逃者?”
“曾经是。现在么……算是个收钱办事,偶尔也凭兴趣管点闲事的孤魂野鬼。”碑魂扯了扯嘴角,那疤痕随之扭动,看不出是笑是讽,“哑巴老头(指哑叔)……可惜了。他是个真正有手艺的,心也不全黑。只是,知道的太多,又不够狠,在那个地方,活不长。”
“你认识他?”
“共事过几年。不算熟,但知道彼此。”碑魂的目光扫过萧寒背后的剑,“他临死前,把那本要命的册子和半边印拓给了你,对吧?”
萧寒不答,算是默认。
碑魂也不追问,自顾自说道:“他找过你,也找过我。大概是冯老祖死后,他察觉风向不对,想给自己留条后路,或者……想赎点什么罪。他告诉我,他藏了东西,如果哪天他死了,或者有林家的后人找来,让我酌情……帮一把。当然,不是白帮。”
“所以那晚,你是受他之托?”萧寒问。
“一半是。另一半,是有人出了更高的价钱,让我确保你能活着离开通州,并且……听到我要带的话。”碑魂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哑巴老头大概到死都不知道,他以为隐秘的联络和托付,其实也在别人的算计之中。”
“是谁?谁让你传话?萧景玄?”萧寒紧紧盯着他。
碑魂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铁盒,只有巴掌大小,锈迹斑斑。他掂了掂,远远抛给萧寒。
萧寒接住,入手冰凉沉重。铁盒没有锁,只有一道卡扣。他谨慎地打开一条缝,里面没有机关,只有一张折叠的、质地特殊的防水纸笺,以及一小块黑沉沉、非金非木、触手温润的令牌。
纸笺上只有一行字,是萧寒熟悉的、力透纸背的笔迹,属于萧景玄:
“印在宫中,司礼监旧档深处。凭此令,可寻‘守库人’。阅后即焚。勿回京。”
而那块令牌,不过两指宽,三寸长,通体黝黑,一面阴刻着复杂的云雷纹,另一面是一个古朴的“枢”字。入手温润,却重得出奇,不知是何材质。
宫中!司礼监旧档!守库人!
萧寒的心脏狂跳起来。萧景玄果然知道更多!而且,他似乎预料到了哑叔这条线可能带来的危险,甚至可能……连哑叔向碑魂托付的后手,都在他的预料或影响之中?这令牌,就是指向下一处关键线索的钥匙!
“他……什么时候给你的这个?”萧寒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冷,还是震惊。
“在你离开京城的那天傍晚。”碑魂淡淡道,“通过一个绝对隐秘的渠道。条件就是,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把东西和话带到,并且,在你被本地蠢货或‘蛇影’缠住时,帮你一把。那晚在芦苇荡,是第一次。现在,是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
他顿了顿,看着萧寒:“萧九爷让我转告你:哑巴老头的册子,足以证明当年林家冤屈的制造过程,但那只是‘术’。真正的‘道’,藏在宫中那枚可以号令‘蛇影’的真印背后。找到那枚印,才能知道当年是谁下的令,如今又是谁在掌控这股力量。但宫中凶险,尤甚通州百倍。去不去,你自己决断。”
萧寒握紧了铁盒和令牌,冰冷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勉强清晰。萧景玄再次为他指明了方向,却也再次将选择权抛给了他。这一次,指向的是帝国权力的最核心,是最森严也最危险的紫禁城!
“你为什么要帮他传话?又为什么告诉我这些?”萧寒看向碑魂,“你不怕‘蛇影’?”
碑魂脸上那道疤在雪光映照下,显得更加狰狞。他低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无尽的苍凉与一丝嘲讽:“怕?老子从‘蛇影’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了。帮萧九爷,一半是旧日欠他一个人情,另一半……他给的价钱,实在让人难以拒绝。至于告诉你这些……”
他目光投向亭外漆黑的悬崖与狂舞的风雪,仿佛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老子当年在‘蛇影’,干的也是刀头舔血的活儿,杀人无数,其中未必没有如林家一般冤枉的。哑巴老头临死前想‘赎罪’,老子没他那么多愁善感。但看到你……”他转回头,目光落在萧寒年轻却布满风霜与仇恨的脸上,“就像看到当年另一个可能的样子。这世道,烂透了。有些人躲在最深最暗的地方,操弄着所有人的生死。你想把他们揪出来,不管是为私仇,还是为别的什么……老子乐见其成。当然,前提是,你别死得太快,浪费了老子的工夫和萧九爷的银子。”
很直白,甚至粗俗,却有一种刀锋般的真实。
“最后一个问题,”萧寒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蛇影’现在,到底听谁的?冯老祖死后,谁掌印?”
碑魂摇了摇头:“不知道。冯老祖死得蹊跷,印信下落成谜。‘蛇影’内部也分裂过,清洗过。现在活跃的这批,行事更隐秘,手段也更毒,像是完全蜕变的毒蛇。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能调动他们,并且用‘乌藤青’这种标志性手段的,一定是得到了那枚真印,或者……极高程度的授权。你要找的,就是现在拿着印的那个人,或者,控制着拿印人的那只手。”
他话音刚落,风雪呼啸声中,突然夹杂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破空锐响!
不是来自一个方向,而是来自至少三个不同的方位!速度极快,角度刁钻,直取萧寒与碑魂的要害!
“小心!”
碑魂厉喝一声,反应快得不可思议,他原本看似放松的身形骤然如鬼魅般横移,同时手中已多了两枚铁莲子,看也不看,向着侧后方两点寒星来处激射而出!
“叮!叮!”
两声几乎同时响起的撞击声!射向他的两道乌光被铁莲子精准拦截,撞飞开去,钉入旁边的残碑,溅起几点火星和石屑。
而射向萧寒的三点寒光,也已到了眼前!是喂毒的袖箭!
萧寒在碑魂出声示警的刹那已然动作,他没有选择格挡所有暗器,那样太过被动。而是脚下猛地一蹬,身体向侧后方倒仰,同时“秋水”出鞘,剑光如扇形展开,护住上半身!
“嗤嗤!”两支袖箭擦着他的肩头和肋下飞过,划破衣物,带起火辣辣的疼痛。第三支却被剑光扫中,偏了方向,“夺”一声钉入他脚边的冻土,箭尾兀自颤动,幽蓝的箭簇在雪地反光下,触目惊心。
偷袭者现身了!
四个黑衣人,如同从风雪和夜色中凝结出的幽灵,分别从断碑亭残址周围的乱石、枯树后闪出。他们装束与之前“鬼水坞”木屋的杀手类似,但气息更加凝练,眼神更加死寂,动作间的配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精准与同步。
果然是“蛇影”!他们竟然追踪到了这里!而且耐心地等到了此刻!
“丙七,果然是你这叛徒在搅局。”为首的一名杀手,声音平板无波,目光扫过碑魂脸上的疤,“正好,今日将你们两个,一并清理。”
碑魂啐了一口,脸上疤痕扭动,露出一个狞笑:“就凭你们四个‘戊’字号的废物?冯老祖死了,你们这帮没脑子的刀,倒是越来越会吠了。”
话音未落,他已率先发动!身形如电,直扑那名开口的杀手首领,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对乌沉沉的短刺,招式狠辣刁钻,全是搏命的打法!
另外三名杀手,两人合击碑魂,一人则身形一晃,鬼魅般袭向萧寒,手中细剑抖出点点寒星,笼罩他周身大穴,剑尖腥风扑鼻,显然也淬了剧毒!
萧寒挥剑相迎。“秋水”在风雪中划出凄冷的弧光,与那细剑瞬间交击十数次,金铁交鸣声密集如雨!杀手剑法诡异阴柔,专走偏锋,配合着飘忽的身法,竟一时让萧寒难以抓住破绽。而左臂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下,疼痛加剧,让他剑势微微一滞。
“嗤!”细剑趁机突破,在他右肩划开一道血口,虽不深,但火辣辣的麻痒感立刻传来——又中毒了!
萧寒心头一沉,咬牙强压毒性,剑法陡然一变,从灵巧迅捷转为大开大阖,带着一股拼命的悍勇,完全不顾自身防御,招招抢攻,以伤换伤!
那杀手没料到他突然如此搏命,一时被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势逼得连连后退。然而,另外两名围攻碑魂的杀手,见同伴一时拿不下萧寒,竟分出一人,身形如鬼,悄无声息地绕到萧寒背后,手中一柄乌黑的匕首,无声无息地刺向他后心!
萧寒正全力应对前方细剑,背后空门大开!
“小子低头!”碑魂的怒吼声传来,同时一道乌光从他战团中疾射而出,后发先至,直取偷袭者面门!
偷袭者不得不回匕格挡,“铛”地磕飞铁莲子。但就这瞬间的耽搁,萧寒已惊觉背后危险,强行拧身,细剑擦着他腰间掠过,带起一溜血珠,而“秋水”则反手向后撩出!
“噗!”剑锋入肉的声音!偷袭者闷哼一声,虽竭力躲闪,仍被剑尖在肋下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狂喷。
但萧寒自己也因强行拧身,气息一乱,被正面杀手抓住机会,细剑毒蛇般刺向他咽喉!
眼看避无可避——
“吼!”碑魂竟硬挨了对手一刀,鲜血从肩头飙出,却不管不顾,如同疯虎般合身撞向攻击萧寒的杀手!
“砰!”两人重重撞在一起,翻滚出去。碑魂死死箍住对方,短刺疯狂捅刺!
“噗噗噗!”利刃入肉的闷响令人牙酸。那杀手挣扎着,也将匕首狠狠扎入碑魂腹部。
“碑魂!”萧寒目眦欲裂。
“别管我!走!”碑魂嘶声大吼,口中溢出血沫,却依旧死死缠住那名杀手,对另外两名扑上来补刀的杀手视若无睹,只对萧寒吼道,“记住……去该去的地方!别……辜负……”
他的话没能说完。
两把刀,一把剑,几乎同时刺入了他的身体。
碑魂浑身一震,眼中那抹桀骜与苍凉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他最后看了萧寒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涌出。然后,他松开了对手,连同那个被他捅成血葫芦的杀手一起,沉重地倒在冰冷的、被鲜血迅速染红的雪地上。
风雪呼啸,瞬间将他身下蔓延的血迹覆盖上一层薄白。
萧寒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又一个因他、因这段仇恨而死去的人,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在他眼前熄灭。
剩下的三名杀手,立刻将充满杀意的目光,重新锁定在萧寒身上。
萧寒浑身浴血,肩头伤口麻痒加剧,体内新旧毒□□织翻腾。他握着“秋水”的手,因用力而剧烈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沸腾到极致的杀意与悲愤。
他看了一眼手中紧握的铁盒和黑色令牌,又看了一眼碑魂倒在雪地中、迅速被覆盖的遗体。
走?
不。
他缓缓抬起“秋水”,剑尖指向步步逼近的三名杀手,风雪吹起他额前沾血的碎发,露出一双燃烧着地狱之火的眼睛。
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如受伤野兽般的咆哮:
“来啊!”
声音嘶哑,却带着斩断一切退路的决绝。
今夜,这断碑亭下,注定只有一方,能活着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