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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弟弟的婚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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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也的婚礼现场,热闹得让人耳鸣。
水晶灯把每个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昼,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里混着酒精和奶油蛋糕的甜腻气味。
舒缓的弦乐流淌着,掩盖不住底下嗡嗡的交谈和刻意压低的轻笑。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得体的笑容,真心的,假意的,都混在一起,成了这场盛宴最完美的背景音。
周沉一个人坐在宴会厅最边缘的角落里。
这个位置很好。
厚重的丝绒窗帘半掩着,光线昏暗,能将整个大厅的浮华尽收眼底,又不至于被那些怜悯或讥诮的目光轻易捕捉。
他面前的桌上,一瓶开封的威士忌已经下去了小半,晶莹的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里缓慢旋转,碰撞杯壁,发出细微的轻响。
他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
然后,音乐变了调,司仪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每个角落,带着夸张的喜悦。
人群自发地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所有的目光,所有的灯光,都汇聚到了那扇缓缓打开的大门。
周也挽着他的小Omega走了出来。
林小白今天被打扮得格外精致,白色的礼服衬得他肤色如瓷,略长的黑发柔软地贴在耳侧。
他似乎不太习惯这样的瞩目,微微低着头,脸颊泛着腼腆的红晕,眼神像受惊的小鹿,干净得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他紧紧地挨着周也,手指蜷着,指节有些发白。
而周也,他的弟弟,穿着剪裁完美的黑色礼服,身姿挺拔,脸上是志得意满的笑容。
他微微侧头,对身边紧张的小妻子低声说了句什么,姿态亲昵而充满占有欲。
灯光打在他身上,耀眼得近乎刺目。
无论虚情还是假意,恭维声和掌声如同潮水般涌向他们。
“真是天作之合!”
“周二少好福气,新夫人一看就温婉可人。”
“恭喜恭喜!”
周沉端起酒杯,将里面剩下的酒液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带起一片灼烧般的刺痛,一路蔓延到胃里,然后沉淀下去,变成一种空洞的钝痛。
他看着周也带着林小白,在喜悦与憧憬的交织下,接受着众人的朝贺。
周也偶尔会抬眼,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他这个阴暗的角落。
那眼神里没有歉意,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宣告胜利的平静,或许还带着一丝对他这个兄长此刻狼狈模样的玩味欣赏。
周沉垂下眼,拿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金黄的酒液注入杯中,气泡翻涌又迅速平息。
热闹是他们的。
祝福是他们的。
光也是他们的。
而他,只是这个华丽舞台上,一个坐在阴影里,早已被遗忘和摒弃的旧日配角。
那些喧嚣和欢笑,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来,模糊而遥远。
他身处其中,却又被彻底隔绝在外。
他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一个灯火辉煌的夜晚,只是主角换成了他。
那时他牵着颜夕的手,走过类似的红毯,接受着类似的祝福。
颜夕当时笑得有些勉强,但他心里是满的,以为抓住了一点温暖的光。
后来光散了,只剩下一地冰冷的碎屑。
现在,连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理由,似乎也要被眼前这幅幸福美满的图景彻底碾碎了。
周沉无声地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凉薄得没有任何温度。
他再次举杯,对着空气中那对璧人的方向,微微示意,然后将辛辣的液体灌入喉中。
敬这场盛大婚礼。
敬他亲弟弟的幸福。
‘要是周也一直不来犯贱就好了。’周沉想。
他把这个念头和着最后一口辛辣的酒液一起咽了下去,冰凉的玻璃杯底轻轻磕在桌面上,发出细微的脆响。
周围的热闹似乎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把这场戏看到散场。
然后,回到他那个空旷冷清的公寓,继续他早就习以为常的夜晚。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脑海里盘算,明天公司还有几个重要的会议,试图用这些冰冷而具体的事务,将胸口那团挥之不去的滞闷压下去。
可惜,周也似乎连这点清净都不想给他。
就在林小白被伴娘簇拥着去休息室更换敬酒服不久,那阵带着侵略性的信息素便不由分说地侵入了周沉所在的角落。
光线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周也端着酒杯,脸上还残留着方才面对宾客时的得体笑容。
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寻衅快意。
他姿态闲适地倚在周沉对面的椅背上,全然不顾这是兄长独处的空间,更不顾及此刻自己新郎的身份。
目光像带着细刺,将周沉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从他微皱的西装外套,到他面前空了大半的酒瓶,最后落在他没什么血色的脸上。
“哥。”周也的声音压得不高,恰好只够他们两人听见,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令人牙痒的轻快。
“不是想阻止我和小白结婚嘛,现在怎么样?”他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猩红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痕迹,“比你过得幸福吧?”
周沉握着空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骨节微微泛白。
他没有抬头,视线落在桌布繁复的花纹上,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透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涩。
过了好几秒,他才从鼻腔里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这单薄的音节,连他自己都觉得虚弱无力。
这似乎更助长了周也的气焰。
他往前倾了倾身,雪松的气息愈发浓烈,带着一种属于猎食者的压迫感。
“看看你现在。”周也的声音里掺进了毫不掩饰的讥诮,像钝刀子割肉,“听说你之前那个情人……叫什么来着?哦,林秘书,拿着你的钱在外面快活,转头还把你给卖了?你可真会挑人。”
周沉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胃里那点酒精开始翻腾,灼烧着内壁。
“还有颜夕,”周也像是没看见他瞬间僵硬的脊背,兀自说了下去,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故作惋惜的残忍,“多好的Omega啊,独立,有才华,还不粘人。”
“结果呢?人家现在天南地北地跑,镜头里装得下全世界,就是装不下你了。”
“离婚离得干脆利落,我看她发那些照片,笑得可比跟你在一起时开心多了。”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扎在周沉最不愿触碰的溃烂伤口上。
那些他试图用忙碌,用酒精,用麻木去掩盖的失败和不堪,被周也如此轻描淡写,甚至带着愉悦感地一一揭开,曝露在这场婚礼的华美背景之下。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聚光灯下,供他这位亲弟弟品评赏玩。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让他几乎要蜷缩起来。
他用力咬住了口腔内侧的软肉,直到尝到一丝血腥的铁锈味,才勉强维持住面上那点摇摇欲坠的平静。
指尖却冰凉一片,细微地颤抖着,需要极大的力气才能控制住不让自己失态。
他怎么会有这么一个弟弟?
这个问题,如同梦魇般缠绕了他许多年。
血脉相连,骨肉至亲,本该是世间最紧密的纽带。
可在周也这里,这纽带变成了绞索,变成了烙铁,变成了永不愈合的伤疤下反复化脓的毒。
即便时过境迁,即便他拼命想要遗忘,可每一次见到周也,每一次感受到他信息素的压制,那些不堪的记忆就会带着冰冷的潮气卷土重来。
他曾经以为,逃离了那座别墅,拼命工作,站稳脚跟,就能摆脱。
后来他以为,和颜夕结婚,拥有一个看似正常的家庭,就能治愈。
再后来,他甚至荒唐地试图用另一个人的存在来掩盖自己的不正常。
可结果呢?
他像一个蹩脚的泥瓦匠,拼命想修补千疮百孔的人生,却总是在刚刚抹平一处裂缝时,发现更多的地基正在崩塌。
而周也,就像那个始终站在废墟边上,冷眼旁观,甚至时不时踹上一脚,让坍塌加速的人。
如今,这个踹了他一辈子的人,穿着一身象征幸福的黑色西服,站在他人生的废墟之上,挽着一个干净得像从未沾染过尘埃的Omega,接受着众人的祝福。
然后转过身,用最恶毒的语气,提醒着他有多么失败,多么活该。
周沉极其缓慢地抬起眼,看向周也。
他的眼神很空,映着不远处闪烁的水晶灯碎光,却没有任何温度,像是两口枯竭的深井。
他没有愤怒地反驳,也没有痛苦地控诉,只是这样看着,仿佛在看一个与自己全然无关的,却又无比碍眼的陌生人。
那目光让周也唇边的笑意稍微凝固了一瞬,但很快又变得更加浓烈和肆无忌惮。
他似乎很享受周沉这种沉默的煎熬,这种连反驳都无力的溃败。
“你说你,哥。”周也最后下了结论,语气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怎么就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是啊。
怎么就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周沉在心里无声地重复着这个问题。
威士忌的余劲混合着心脏处绵密的绞痛,一阵阵上涌,冲击着他的理智和眼眶。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没有再看周也一眼,也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只是转过身,有些踉跄地,朝着与那片欢声笑语相反的方向,朝着宴会厅侧门那昏暗安静的走廊,逃也似的走去。
把周也那得意目光,和那句诛心的诘问,彻底抛在了身后那片令他窒息的热闹里。
他撑不下去了。
这宛如烂泥般的人生,他一刻也过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