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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受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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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宁执拗地每天都去图书馆,坐在窗边,一抬眼就能看到那个角落里的沙发,空荡荡的好像蒙了尘。
窗外又飘起雪来,模糊了玻璃上的倒影。他合上书,推门出去。寒风迎面扑来,他收紧领口,眼前再一次浮现卓予承为他挡风的身影。
一场大雪过后,波士顿彻底进入了寒冬。
圣诞长假,叶知秋邀请实验室的人到他家中聚餐。消息传来时,褚宁既紧张又欢喜。也许这是个机会,能再次见到卓予承,亲口对他说一句“对不起”。
“卓医生。”
医院餐厅里,卓予承正弯着腰在摆满食材的台面上夹沙拉,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是与叶知秋合作做项目的医生Leo。
“叶教授说要在家里办圣诞晚宴,你去吗?”
“晚宴?”卓予承一脸疑惑,“什么时候的事?”
“刚发的邮件。”
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卓予承打开手机,邮箱里有几封未读信件,其中一封是叶知秋的邀请信。
他握着手机看向窗外,犹豫着要不要去。
窗外大雪纷飞。
聚餐的日子很快到来。
叶知秋家是一座坐落在郊区的独栋别墅,从市中心开车过去要四十多分钟。刚下过大雪,院子里的草坪上铺着厚厚的一层积雪,圣诞灯饰半掩在雪下,透出星星点点微弱的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寂寥。
褚宁、彭飞扬和潘岩是最早到达的几位客人。叶太太热情地把他们往厨房里招呼,笑着说人手不够,正需要他们帮忙。
褚宁接到了洗菜的任务。
水池里水流哗哗作响,他低头洗着菜,耳朵却一直在留意门口的动静。每当门铃响起,他都会停下来,偷偷看向那里。
可一次次抬头望去,推门而入的,都不是他想见的那个人。
客人陆续到齐,而等待的希望也一次次地熄灭。当叶太太宣布晚餐开始时,褚宁清楚地知道,他终究是不会来了。
席间,褚宁几次想开口打听卓予承的近况,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终于,有人替他问出了那个问题:“卓医生怎么没有来?”
Leo答道:“下午我还在医院碰到他,问过他来不来。他说有点事,来不了。”
“他最近挺忙的,”另一个医生James接着说,“他的住院医培训快结束了,好像在找工作。”
褚宁呆住了,耳边嗡地一声。他竟不知道,卓予承已经到了要离开的阶段。
他会去哪里?会离开这座城市吗?
彭飞扬随意地问了一句:“他打算去哪儿?有目标了吗?”
餐桌上忽然安静了,仿佛所有人都在等那个答案。
Leo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地说:“可能会离开麻州。他说他从小到大都在这边生活,想换个环境,去别的地方看看。”
“离开麻州……”褚宁心里重复着这几个字,握着叉子的手僵在半空。
“有具体的意向了吗?”又有人好奇地追问。
“休斯敦、西雅图、纽约……好几家医院都联系过他,条件都挺不错的。” Leo羡慕地说,“他跟我说,想去南方的城市,波士顿的冬天太长了,冷得受不了。”
“哦,南方啊,那多半是休斯敦。那边气候不错,医疗资源也不错。”
“对啊,德州医学中心那一片,是全美最大的医疗区……”
周围的人继续聊着天,褚宁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他茫然地望着盘中的食物,用叉子在烤土豆上戳出一个又一个小洞。
默默吃完东西,他回到潘岩身边坐下,脸上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失落。
为了遮掩这份失态,他只好端起水杯举到唇边,呆呆地用牙齿一下一下咬着杯子边缘。
人们继续吃吃喝喝,热闹如常。他坐在人群中央,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
窗外,雪又开始飘落,一片一片,无声无息。
是啊,波士顿的冬天寒冷又漫长,天上的雪似乎永远下不完,地上的雪也总是融不尽。
许多时候,褚宁坐在窗前,捧着咖啡,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总会想起为他擦拭嘴角的细长手指,和路灯下被拉得很长的影子。
他曾无数次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卓予承”三个字,却始终不敢按下回车键。仿佛这三个字代表的过往,一掀开就烫了手。
又一场大雪悄然而至,掩盖了所有能勾起回忆的东西。
褚宁喜静不喜动。在他看来,漫长的冬天里,最舒适的状态就是窝在温暖的屋里。而潘岩恰恰相反,像个永动机一样,在公寓里待不过片刻。
圣诞假期过后,潘岩找到了一个新的人生爱好——滑雪。他几乎每个周末都要往山上跑,买了全套装备,还办了季卡,沉迷到近乎狂热的地步。
褚宁原本坚决抵制这项运动,但潘岩用尽各种说辞,软磨硬泡了好几周。
“就去一次试试嘛,很有意思的。”
“装备我都给你准备好了。”
“你不能老待在屋里,对身体不好。”
褚宁无可奈何地跟着去了几次滑雪场,算是勉强履行了室友的义务。
医院附近的健身中心,卓予承和同事Alex一起在更衣室换衣服。
“你当真要离开波士顿?”Alex侧过头看他。
“嗯。”
“伯父伯母都在麻州,你怎么舍得离开的?”
“没什么,就是觉得……”卓予承取下护腕,低头看着地面,“想换个环境吧。在一个地方待久了,总想出去看看。也许过几年就又回来了。”
Alex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总觉得卓予承最近不太对劲,话少了,眼神也常常飘忽不定。
他迟疑了一阵子,还是忍不住问道:“Charles,说真的,我觉得你最近老是心不在焉,你是……失恋了吗?”
卓予承苦笑着摇摇头:“我恋爱都没开始,哪来的失恋?”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讽刺。是啊,连开始都没有,又何谈结束?可为什么心里却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空荡荡的。
Alex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有时候啊,越是理智的人,越容易把自己困住。”
见Alex看穿了自己,卓予承赶紧转移话题:“对了,你和Bella最近怎么样了?”
“唉,别提了。”Alex叹了口气,“才哄好一个星期,这不又不理我了。昨天我发了十几条信息,她一条都没有回。”
“女人的心思真是难猜,经常突然就生气,我都不知道哪里做错了。”他一脸无奈地说,“有时候我挺羡慕你的,孑然一身,自由自在,少了很多这种麻烦。”
卓予承沉默不语,心里却想:“羡慕我?你要是知道我心里有多乱,大概就不会这么说了。”
Alex拍了拍他的肩膀,试图换个轻松的话题:“对了,这周末去滑雪吧?这么长的冬天,老在室内运动,闷得慌。”
“嗯,到时候看吧。”卓予承关上储物柜的门,含糊地应了一声。
滑雪场上,褚宁小心地控制着速度,慢吞吞地在绿道上挪动。
由于护目镜的尺寸不合适,他呼出的白气老是在镜片边缘凝成一小团薄雾,使得视线变得模糊。他不得不时不时地停下来,笨拙地摘下手套擦拭镜片。
潘岩那里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他已经熟练到可以在□□上驰骋自如,每当从褚宁旁边的雪道上呼啸而过,他都会炫技般地来个空中旋转或是急停,然后回头朝褚宁大喊:“看到没?帅不帅?”
褚宁盯着潘岩,既羡慕又无奈。
突然,他的目光被潘岩吸引。
不,准确地说,是被潘岩身后的那个人吸引。
一个穿着天蓝色滑雪服的高大身影从潘岩身边滑过,动作流畅优雅,大大的雪镜遮住他半边脸,但露出的下颌线条分明,侧脸轮廓清晰。
那正是褚宁日思夜想,梦见过无数次的样子。
如果不追上去看一眼,会后悔的。
他本能地加速,忘记了自己糟糕的技术和脚下的斜坡。雪板在慌乱中失去控制,板刃一歪,重心瞬间偏移,他狠狠地砸进雪堆里。
等他挣扎着抬起头,那个天蓝色的身影已经在风中越滑越远,最终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不见了。
褚宁躺在雪里,望着灰白的天空,回忆刚才那个蓝色的背影在雪道上滑动的身姿。
转身的角度、手臂摆动的幅度、身体前倾的弧度,看起来很像卓予承,但只是看起来像,并不是他。
只是刚刚的一幕发生得太快太突然,而他又不想失去任何一个可能见到他的机会,才盲目地冲上前去。
周围的滑雪者纷纷停下来询问他的状况,有人帮他把散落的装备捡起来,把他扶到旁边的休息区。他站起身,脚踝处却传来一阵的剧痛,痛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脱下厚重的靴子,寒风顺着裤脚灌进来,冻得他直打哆嗦,脚踝很快肿成了馒头。
潘岩得到消息匆匆赶过来,看到他的伤势急得团团转:
“天哪,肿成这样,得去医院拍个片子。”
“都说了让你慢点,你怎么突然冲那么快?”
褚宁默默不语。
他该怎么解释呢?说自己看到一个像卓予承的背影就失了神,不顾一切地追了上去?
他生无可恋地仰面靠在椅背上,任冷风吹到脸上。脚踝的剧痛渐渐超过了心里的痛,这让他反而觉得好受一些。
至少身体上的疼痛是真实的,不像心痛那样无处安放。
天空又飘起了雪花,一片一片。褚宁闭上眼睛,任雪花落在睫毛上,很快就融化成水,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