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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姐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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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周五,难得两人都清闲,一起吃过午饭后,他们相约去波士顿美术馆,看一个近期的画展。
工作日的午后,美术馆里人很少,格外清静。
看展途中,卓予承去洗手间,褚宁站在展厅门口等他。
他百无聊赖地踱了几步,视线停在一幅油画上。那是一幅当代写实油画,画面是雨后初晴的街道,湿漉漉的路面上一个个水洼像镜子般倒映出碧蓝的飘着白云的天空。画家对光线的捕捉和呈现细腻入微,寥寥数笔就勾勒出雨后特有的清透,冷暖色调的过渡营造出一种宁静而灵动的氛围。
褚宁没有学过画画,但认识卓予承后,受他的影响,看画就不再单纯从欣赏的角度去观察一幅作品。他会从创作者的视角去理解画家的笔触技法和情感表达。
由于看得入神,褚宁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觉。
就在这时,他身旁一个美术馆的工作人员正在指挥工人把一幅画挂到墙上。
她边退边看,试图从不同的方位确认画作的呈现效果,却不小心退到了专注看画的褚宁身上。
两个人同时转身,吓了一跳。
那女孩慌忙躲避,却不料穿高跟鞋的脚一崴,身体失去平衡,眼看就要摔倒。
“小心!”
褚宁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女孩惊慌中抓住褚宁,好不容易稳住身体,手中厚厚一沓图纸却散落一地。
褚宁蹲下,将图纸一一捡起,递给那女孩。
“谢谢。”女孩接过图纸,脸上露出感激又略带歉意的微笑。
这是一个亚洲面孔的年轻女孩,浓密的黑色直发垂至肩膀以下,刘海整齐地覆盖在额头上,眼睛很大,皮肤很白,小而薄的嘴巴,嘴角微翘,面容精致得像橱窗里的娃娃。
“不客气。”褚宁礼貌地微笑一下。他后退一步,侧头望向洗手间的方向,恰好看到卓予承往这边走。
他就要迎上去,却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姐夫——”
“姐夫?”褚宁愣了一下,回头往后看。
刚才他扶住的那个女孩,正望着远处走来的卓予承,柔和的目光中带着欣喜。
褚宁暗自嘀咕:“这是认错人了吗?”
卓予承却笑着走近她:“Sophia,好久不见!什么时候回来的?毕业了吗?”
“刚毕业,回来几个星期了,我现在在这里工作。”女孩一脸欣喜地看着他。
“来,我介绍一下,”卓予承一把搂过褚宁,“这是褚宁,我男朋友。”
然后他看向褚宁:“这是Sophia,陈羽茸。”
“男朋友?”陈羽茸睁大眼睛看看褚宁,又看看卓予承。
“陈羽茸?听着像是陈羽莛的妹妹,怪不得她会叫阿卓姐夫。”目光扫过面前这张脸,褚宁发觉她和照片里的陈羽莛确实有几分相像。
她如此自然地叫出“姐夫”,让褚宁心里一酸。
褚宁看卓予承一眼,他一脸平静,好像并不觉得“姐夫”这个称呼有什么不妥。
虽然已经分手,他和陈羽莛曾经的关系已经到了把彼此当家人的地步了吗?
两个人礼貌地握手寒暄,却都在偷偷观察对方。
“工作忙吗?”卓予承言语亲切。
“刚开始工作,还不忙。”陈羽茸看着卓予承,想问什么,嘴巴张了张,又停住了,只是紧紧地抱住手中那沓图纸。
“Sophia刚从巴黎艺术大学毕业,是一位很有灵气的画家。”卓予承对褚宁说。
“没有没有。”那女孩听卓予承夸她,突然变得腼腆,红着脸低下头。
片刻后她抬起头,刚喊出一声“姐——”,马上改口:“Charles,我先去忙了,你们慢慢看。”
说完,她脚步仓促地离开了展厅。
美术馆的二楼,在工作人员的活动区域,陈羽茸逃一般地跑上来。她用手扶着墙壁,躲在一个无人注意的窗口,远远地看向楼下的他们。
无人的展厅里,两个人举止亲昵,卓予承时而搂着褚宁的腰,时而为他拨开额前的碎发。那眼神里透出的光,让她依稀想到他和姐姐热恋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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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临睡前褚宁靠在床头翻着一本书。洗完澡的卓予承正要走近,突然想起什么,去楼下接了一杯温水。
他将水杯放在床头柜上,随手关掉房间所有的灯,只留下床头一盏台灯。他挨着褚宁坐下来,抽走他手中的书,将他压入被中。
他们搂住彼此的脖子亲吻,唇齿间气息交错缠绵,旖旎的气氛在屋子里蔓延。
卓予承的手向下探去,抚过褚宁的侧腰,就在即将更进一步接触的那一刻,褚宁突然屏住了呼吸。脑海深处,白天那个声音无比清晰地响起,一股莫名的酸涩随之涌上来。他扭头挣脱卓予承的唇,低声重复道:“姐夫?”
这两个字像水面上突然砸下的石头,击碎了刚刚酝酿出来的所有温柔。
卓予承的动作僵在那里。他缓缓抬起身,低头凝视褚宁。
“对不起,”褚宁意识到自己失口,急忙解释,“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我知道。”卓予承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
平静下来之后,他翻下身,侧身搂住褚宁,温声问道:“你介意?”
褚宁用委屈的眼神看着他,坦白地点了点头。
“对不起,没有早点告诉你我的过去。”卓予承抚摸着他的后背。
褚宁垂下眼,表情像加了柠檬汁的气泡水,滋滋地冒着酸泡:“他们说你有个交往了十年的女朋友。”
卓予承捧起他的脸:“嗯?还有呢?”
“还有……”褚宁犹豫一下,低声补充,“还有一个新闻头条。说你前女友为了嫁入豪门抛弃了你。”
“还有吗?”卓予承问。
他的声音几不可闻:“说你之所以沉默寡言,是因为对前女友念念不忘,受了情伤。”
“你相信了?”
“嗯。”褚宁老老实实地承认。
卓予承没想到他把这些心事藏在心里这么久,温声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一次在图书馆见面以后。”褚宁答。
“所以那时你才突然躲着我?”
褚宁含泪点点头。
卓予承望着灯影下的墙壁,回忆那段往事:“那段时间,只要不上班,我都会去图书馆坐着,每天盼着能遇见你一次。可你一直没有出现,直到那天看到你走上二楼的背影,我追上去,在书架间找了很久才找到你,你却哭着跑开了……”
“为什么要躲?”卓予承为他抹去眼泪,“为什么不来问我?”
“可能是因为……我觉得自己错过了你的青春吧。”褚宁声音沙哑,“你最好的年华有人陪伴,而我只是一个刚刚触及你生活边缘的人。”
卓予承一把将他搂进怀里:“傻孩子,你不是正好拥有我的现在吗?”
他思索一会儿,觉得有必要把一切说清楚。
“来,坐好。”卓予承拉起被子盖到两人身上,和他并排靠在床头,把他揽在怀里,缓缓讲起自己那段持续了十年的恋情。
“Lucia,陈羽莛,是我初中和高中的同学。我们从高中起便开始交往,大学和医学院也在同一所学校,是彼此的初恋。”
“在外人看来,我们注定会结婚,她父母也把我当自家人。”
“所以Sophia叫你姐夫?”褚宁问。
“那是她的顽皮。”卓予承无奈地笑笑,“我和Lucia纠正她很多次,说我们还没结婚,别乱叫。但她不愿改口,说迟早都是姐夫,提前叫有什么关系。我们拿她没办法,也就随她叫了。”
“我们也曾有过热烈而浪漫的日子。然而,交往的第七年,我为了备考医学院越来越忙,压力也越来越大。她在意的纪念日、生日,我都一一错过,甚至连一个像样的礼物也没有准备。”
他望向窗外,深深叹了一口气。
“但她从不抱怨。Lucia那时已经是麻州小姐,小有名气,常出席各类活动。活动之余,她还备考医学院,非常忙碌。即使这样,她还是尽心尽力地陪着我。”
“她把所有爱藏进日常的细节里,而我却只顾着往前冲,完全没有顾及她的感受。”
卓予承垂下眼睑,声音里带着歉意:“现在想起来,当时真是太对不起她了。”
“在我们交往的第八年,不知道为什么,我开始抗拒和她的亲密接触。每次她想靠近,我都会找各种理由避开。起初我以为是压力太大导致的,但后来发现,好像不是这么简单。”
褚宁把手搭在他手背上,轻轻地抚摸着。
“是她最先发现异常的。有一天她认真地跟我谈,说我可能需要去看心理医生,做个评估。我很抵触,觉得自己没问题。”
“后来呢?”褚宁伏在卓予承胸口,轻声问。
“后来是她的坚持,我才去看了医生。最后,确认了我的性取向。”
“当医生告诉我结果的时候,我懵了,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更不知道该怎么跟父母解释。”
“面对我的束手无策,她提议我们继续在一起。”
“所以你们就又在一起两年?”褚宁问。
“是的,她陪着我做了两年名义上的恋人,为的是让我和父母都有足够的时间去接受这个事实。那两年里,她依然陪我出席各种场合,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像个幸福的恋人,但彼此心里都知道,我们终将会分开。”
褚宁注视着他,眼圈泛红。
“后来Sam Loads出现了,他疯狂地追求她,所有人都看得出他的真心。我提议正式分手,她同意了。”
“那个新闻头条……”褚宁小声说。
卓予承平静地说:“那时媒体铺天盖地地骂她,说她是嫌贫爱富的拜金女。我找过媒体发表声明,说我们是和平分手,却被曲解为演戏。相比于事实,人们更愿意看到自己想看的东西。所以关于她攀附豪门的不实信息热度很高,而为她澄清的报道却无人关注。”
“对此她从未主动解释过一句。只淡淡地说:‘无愧于心就好,不必在意别人的看法’。”
“事实上,”卓予承用颤抖的声音说,“如果她站出来说分手是因为我是同性恋,局势会立刻反转,但为了保护我,她甘愿被公众误解。”
“她也因此失去了一个去好莱坞演电影的机会。”
“对此她比我淡定,说相比进入娱乐圈,她更愿意远离尘嚣,做一个安静的医者。”
“那年在夏威夷,是我们分手前的最后一次旅行。在亚洲美食街的街口,我们拥抱接吻,做最后的告别。当晚,她登上去台北的航班,而我独自回到了波士顿。”
褚宁这才明白,为何上次在夏威夷,卓予承眼中会有一闪即逝的哀伤。
“她在台湾住了三个月,本想好好治愈情伤,却没想到又经历外婆的离世。她的外婆弥留之际还在病床上问,‘阿承怎么没和你一起来?’她强颜欢笑地替我辩解,说我工作太忙,实在抽不开身,让外婆不要怪我。这些都是后来她妈妈告诉我的。”
“我最对不起的人,是她;最感激的,也是她。她像一条小溪,潜移默化间将我这颗顽石打磨到圆润,是她教会了我如何爱人。”
“所以,”卓予承看向褚宁,眼泪噙在眼眶:“不要遗憾你缺席了我的十年青春。那十年,我并不是个称职的男朋友。”
褚宁望着隐藏在光影下卓予承的脸,那些困扰他许久的谜团和让他辗转难眠的猜测,似乎都在这一刻找到了答案。
他并没有把自己当成替代品,只是在用那段感情教会他的方式,笨拙而真诚地爱着自己。
心里所有的不安和嫉妒,都如烟云般散去。他搂住了卓予承脖子,和他紧紧相拥。
“还有,阿宁,我想告诉你,”卓予承在他耳边柔声道,“跟你在一起的日子,就是我最好的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