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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铁甲凝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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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寒地冻,大雪茫茫。
彻骨寒气如刀割般钻透衣袍,直入骨髓。张芸牙关紧咬,牙关咯咯作响,每一次吐息都化作一团白雾,呛得喉头火烧火燎。他猛地睁开眼,只见漫天飞雪如鹅毛翻滚,将天地间染成一片茫茫白,脚下积雪深及脚踝,踩上去“咯吱”作响。更骇人的是,身下四周,竟是层层叠叠的尸身,残刀断剑斜插雪地,凝结的血珠冻成暗红冰粒,在雪光中泛着森冷寒气。
血腥味混着积雪的冷冽与尸身的腐臭,直冲鼻腔。张芸只觉天旋地转,俯身便干呕起来。他挣扎着要起身,左臂却被一具冰冷尸体死死压住,那尸体穿的玄铁盔甲早已破烂不堪,甲片上的暗红血迹冻得坚硬如铁,锋利的甲叶边缘硌得他胳膊生疼,皮肉几乎要被划开。
“这……是雁归坡?”他嘶哑着嗓子喝问,声音在空旷雪原上轻飘飘的,转瞬便被呼啸风雪吞没。指尖触到身下冻土的纹路,正是他年少时随师门来过的旧战场,不想今日竟成了这般人间炼狱。
张芸本是青崖山忘忧谷弟子,一手医术精湛绝伦,却半点武艺也不会。此次下山,只为采寻一味稀世药材,哪料行至雁归坡,偏遇上镇北神策军与北漠铁骑的决死之战。他躲在山岩后避祸,却被炮火余波震晕,再次醒来,已身陷这尸山血海之中。他自幼体弱,手无缚鸡之力,平日里连口角之争都甚少参与,此刻环望四周,一股寒意从心底直冒上来,比身上的酷寒更甚——这寒意里,尽是乱世的残酷,生死的无常。
他咬紧牙关,使出全身力气去推压在身上的尸体。那尸体沉重异常,甲胄碰撞间发出“哐当”闷响,直累得他气喘吁吁,胸口阵阵发闷。刚要撑着地面站起,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冰冷雪水浸湿棉披风。
“嘶——”张芸倒吸一口凉气,冻得浑身打颤。他目光扫过四周,除了皑皑白雪,便是横七竖八的尸身。这些人或穿神策军的银白盔甲,或着北漠的皮裘劲装,手中都握着断裂的刀剑,临死前的招式兀自凝固,显然是经历了一场血战,惨烈至极。远处旌旗倒在雪地里,旗面被炮火撕裂,只剩半截残旗在风雪中无力飘动,上面“神策”二字被血迹浸染,依稀可辨,却早已没了往日的赫赫威严。
雁归坡本是南北通衢的要道,如今却成了断魂之地。张芸望着漫天飞雪,只觉世事无常。他虽久居山谷,却也听闻神策军数万将士久镇边关,威名赫赫,庇护大胤朝百姓数十载,使北漠各部数不敢寇边。镇北神策军乃是大胤朝的擎天柱石,万里城关,如今怎会在此地全军覆没?
风雪愈发猛烈,雪粒卷着寒风打在脸上,如针扎般疼。张芸心中清楚,若不尽快找到遮蔽之处,用不了多久,自己便会冻僵在这片雪原上。他将背上的药箱紧了紧,这是他唯一的依仗,随后拄着一根从地上捡到的断裂长枪,艰难地在尸堆中前行。积雪没到小腿,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寒风如刀子般刮在脸上,疼得他眼泪直流,却不敢有半分停留。
他不敢走得太远,怕在风雪中迷失方向,只在附近摸索,盼着能找到一处遮风挡雪的所在。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脚下突然一滑,身体失去平衡,朝着一个雪堆摔了下去。“嘭”的一声闷响,后背撞上一个坚硬冰冷的物件,并非尸身那种柔软中带着僵硬的触感,反倒像是上好玄铁铸就的甲胄。
张芸揉着发疼的后背,挣扎着爬起来,低头看向那雪堆。他伸手拨开上面的积雪,很快,一片泛着冷光的银色盔甲露了出来。这人身被大雪半掩埋着,盔甲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云纹间还镶嵌着细碎银线,虽沾着血迹与污泥,还有几处明显破损,但材质精良,工艺考究,绝非普通士兵所能穿戴——这分明是神策军主将的甲胄,决计不会错的。
张芸心中一动,医者的本能压过了恐惧,他继续拨开积雪,想要将这人完全露出来。当积雪渐渐褪去,一张英气逼人的脸庞映入眼帘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一张女子的脸,剑眉入鬓,鼻梁高挺,唇瓣因失血与寒冷泛着苍白,即便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也难掩眉宇间的凛然正气。她重伤之际,脊背依然挺得笔直,未曾有半分弯折,身侧不远处,斜斜倚着一杆锃亮的银枪,枪头血迹殷然,寒光闪烁,枪身上缠绕着半截残破的神策军旗,暗红旗面被风雪浸得边角翻卷,却兀自倔强地缠在枪杆之上,在呼啸风雪中微微颤动,似仍在低诉雁归坡上的血战惨状。当真是残旗猎猎,银枪映寒。
这般英气勃发的女子,又身着神策军主将甲胄,张芸心中暗惊:“她便是传说中的林翎将军无疑了!”他虽久居山谷,却也听闻这位林翎将军的传奇。她以女子之身接任掌管大胤镇北神策军,镇守北疆三载,大小百余战未尝一败,护得一方百姓安宁,乃是大胤朝人人敬仰的巾帼英雄。张芸昔日在下山时,听得说书人讲起过这位女英雄的事迹,心下也是好生敬佩。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探一探她的鼻息,医者的仁心让他无法见死不救。指尖刚触到她的鼻尖,便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气息,虽细若游丝,却真实存在。那气息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又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冷梅香,想来是她平日里惯用的熏香,即便身陷这般绝境,也未曾完全消散。
“还有气!”张芸心中一喜,刚要喊出声,又赶紧捂住了嘴。这荒郊野岭,战败后的溃散散兵四处流窜,北漠的追兵也说不定正在巡查,贸然出声,多半会引来杀身之祸。他环望四周,确认无人之后,才松了口气,再次俯身细细查看。
他仔细探了探女子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颈脉,确认她尚有生气,只是极为微弱。女子的盔甲上有几处明显伤口,胸口一处最深,血迹早已凝固,将银色盔甲染成暗红,边缘还嵌着几片断裂的箭羽,显然是被北漠的破甲箭所伤,受了致命重创。她昏迷后被大雪掩埋,才算侥幸留得一口气。
张芸心中没有丝毫犹豫,医者的天职让他无法袖手旁观。他知道,林翎将军是大胤朝的栋梁,若是能救她性命,便是救了无数百姓。更何况,此刻见她这般狼狈,昔日的荣光与今日的惨败形成鲜明对比,更让他生出恻隐之心。他迅速定了定神,开始思索救助之法。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小瓶御寒的药酒,倒出少许,搓热了双手,轻轻按在女子的太阳穴上,试图唤醒她的神志,却收效甚微。女子的盔甲虽精致,此刻却成了疗伤的阻碍,他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找到盔甲的系带与暗扣——那些暗扣设计精巧,带着神策军独有的标识,显然是特制的。正当他指尖用力,要将胸甲的暗扣解开时,身前的女子突然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眸清亮如寒星,此刻却盛满了刺骨的杀意与警惕,全然没有刚苏醒时的混沌。“无耻之徒!”她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凌厉,话音未落,右手已如闪电般扬起,“啪”的一声脆响,狠狠扇在了张芸脸上。这一巴掌力道十足,带着武将的刚猛劲儿。
张芸被这一巴掌扇得头晕目眩,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半边脸都麻了。他踉跄着后退半步,捂着脸,刚要开口解释:“将军误会,我是……”话还没说完,眼角余光便瞥见远处雪地里出现了一队人影,约莫十几人,身着北漠铁骑的皮裘劲装,手中举着火把,远远地正朝着这个方向搜寻而来,火光在风雪中摇曳,格外刺眼。
“是北漠的搜捕队!”张芸心头一紧,哪里还顾得上解释,转身便蹲到女子身边,不由分说将她的背到自己背上,沉声道:“跟我走!”他虽不通武艺,此刻却也显出几分果决。
林翎本就重伤虚弱,刚苏醒时的戾气全凭一股意志支撑,此刻被张芸强行架起,只觉得浑身剧痛难忍,却仍咬牙挣扎:“放开我!你这战场蠹虫,休要趁人之危!”她挣扎间,一口狠狠咬在了张芸的肩头,力道之大,仿佛要将那块肉生生咬下来。
肩头传来钻心的疼痛,张芸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湿了道袍,却死死咬着牙没有松手。他知道此刻稍有耽搁,两人都将落入敌军手中,必死无疑。他背着林翎,顺手拔出扎在地上的银枪,权做拐杖,拼尽全力朝着战场边缘的深山方向跑去,积雪没到小腿,每一步都沉重无比,肩头的疼痛与背后女子的挣扎更让他体力消耗极快。身后敌军的呼喊声与马蹄声越来越近,如催命的鼓点般敲在心上。
好在他年少时随师门在山中行走,熟悉山林地形,借着风雪的掩护,七拐八绕地钻进了深山。又跑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实在支撑不住,瞥见前方有一处隐蔽的山洞,便拖着林翎跌跌撞撞地钻了进去。直到躲进山洞,听不到外面的搜捕声,他才松了口气,双腿一软,带着林翎一同摔倒在地。
林翎被带着一同摔倒在地,只闷哼了一声,便再无动静。她本就重伤虚弱,方才的挣扎与嘶吼已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此刻早已晕厥过去,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胸口随着微弱的呼吸微微起伏,全然不见醒来的迹象。
张芸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这时才感觉到肩头的疼痛愈发剧烈,他伸手一摸,满手都是温热的血迹——方才林翎那一口,竟真的将他肩头咬得血肉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