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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清河暗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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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杭州,清晨五点十七分
清河坊在晨光中醒来。
这种苏醒是缓慢的、层层剥开的。先是环卫工人清扫夜雨打落的梧桐叶,扫帚划过青石板路,发出沙沙的声响;然后是早点铺子拉起卷闸门,蒸笼的白汽混着油条的香气弥漫开来;再后来,是住在老宅深处的老人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将夜壶拎到巷口的公共厕所。
147号在巷子深处。
不是临街的店铺,而是一座藏在弄堂里的独栋小院。黑漆木门已经斑驳,门环是铜制的,锈成暗绿色。门楣上原本应该有匾额,但现在只剩两个生锈的钉眼,像一双空洞的眼睛。
肖陌站在门前,手里攥着那张泛黄的纸片。雨水从屋檐滴落,打在他的肩头,冰凉。
林砚停好车走过来,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这一片应该是清末民初的建筑,但地基可能更老。你确定是这里?”
肖陌没说话。他伸手推了推门,门从里面闩着。他又抬头看围墙——不高,约两米五,墙头长着枯草。墙砖是青灰色的,缝隙里爬满深绿的苔藓。
“要翻进去吗?”林砚低声问。
“等等。”
肖陌沿着墙根走了几步,在院子西南角停住。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枝干虬结,一根粗壮的侧枝恰好伸过墙头。树根处,青石板路的边缘,有一块石板明显松动,边缘的苔藓被踩踏过。
他蹲下身,手指扣住石板边缘,用力一掀。
石板下面是潮湿的泥土,以及——一把钥匙。
黄铜的,已经很旧,但齿口清晰。钥匙用细麻绳系着,麻绳的另一端拴着一小块木牌,牌子上刻着一个字:
「沈」
肖陌拿起钥匙,手指摩挲过那个刻字。木牌的边缘光滑,是被人无数次触摸过的痕迹。这把钥匙,是母亲留下的?还是更早的谁?
“走。”他起身,回到门前。
铜锁是老式的挂锁,锁孔已经锈蚀。钥匙插进去,有些滞涩,但轻轻转动后,“咔哒”一声,锁开了。
门轴发出沉重的呻吟,像久病之人的叹息。门开了条缝。
院子比想象中大。青砖铺地,缝隙里杂草丛生。正对着的是三间正屋,木格窗,窗纸早已破碎,露出黑洞洞的室内。左侧是一间厢房,门虚掩着。右侧原本应该是厨房或杂物间,屋顶已经部分坍塌,露出朽烂的椽子。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院子中央那口井。
石砌的井台,井口盖着一块厚重的青石板。石板上刻着图案——又是双鱼,但这次不是衔环,而是两条鱼首尾相接,围成一个完整的圆。圆内,刻着八个符号。
和墓中石板上的一模一样。
肖陌走到井边,手指抚过那些刻痕。石刻很深,边缘已经被风雨磨得圆润,至少有几百年历史。这口井,恐怕比这房子还要老。
“肖陌。”林砚在厢房门口叫他,声音紧绷。
肖陌走过去。厢房的门完全打开了,林砚站在门口,手电筒的光束照进室内。
不是普通的房间。
三面墙上,挂满了画像。
画像都是绢本或纸本,装裱在木框里,但因为年代久远和潮湿,大多已经泛黄、霉变、甚至碎裂。但依稀能辨认出画中人的面容、服饰,以及画像下方的题款。
从右到左,依次是:
第一幅:宋代装束的中年男子,身穿深青色公服,面容清瘦,目光沉静。题款:「嘉定元年沈晦 承钥」
第二幅:元代装束的老者,须发皆白,手持一卷书。题款:「至元二十八年沈守拙 守秘」
第三幅:明代装束的年轻人,着儒生长衫,身后有书架。题款:「洪武十年沈默改姓隐踪」
……
最后一幅:民国装束的女子,约莫三十岁,短发,穿着阴丹士林蓝布旗袍,眉眼间有书卷气。题款:「民国三十七年沈知微明支末任」
沈知微。
肖陌走近那幅画。画中女子的面容,和他母亲有五分相似。尤其是眼睛,一样的形状,一样的眼神——温和,却又藏着某种坚定的东西。
“这是我外婆。”肖陌轻声说,“母亲很少提她,只说她在解放前就去世了。没想到……”
画像下方的小几上,放着一本线装册子。封面已经破损,露出内页泛黄的纸张。肖陌小心地翻开。
是族谱。
「钱塘沈氏族谱(秘藏本)」
开篇序言:
「沈氏本出吴兴,唐末避乱南迁,定居临安。建炎南渡,先祖晦公任提刑司仵作,受秘命守护文明火种,遂立‘守钥人’一脉。为避祸端,分‘明’‘暗’两支:明者居市井,以文、医、工诸业为表;暗者隐乡野,专司守护之责。两支不通婚,不相认,唯凭双鱼佩为信。此谱只录明支,暗支另有谱牒,藏于……」
后面几页被虫蛀了,字迹模糊。
肖陌继续翻。族谱按世代记录,每一代只记一人——明支的传承者。从沈晦开始,到沈知微结束,正好二十一代。
沈知微之下,本该是第二十二代。
那里有字,但被涂黑了。浓黑的墨迹覆盖了整行,完全看不清写的是什么。只有墨迹边缘,隐约露出一个字的半边——是个「青」字。
青。沈青禾。
肖陌的手指颤抖起来。母亲的名字,被刻意抹去了。为什么?因为她是女子?因为明支到她就断了?还是因为……别的危险?
“看这里。”林砚指着族谱最后一页的背面。
那里有一行小字,用铅笔写的,字迹娟秀,是母亲的笔迹:
「暗支已绝。若见此谱,速毁双鱼,永绝秘藏。切切。」
速毁双鱼。永绝秘藏。
和沈晦绢书上的「宁可永埋尘土,不可落于贼手」呼应,但更决绝——不是藏,是毁。
“你母亲知道暗支已经断了。”林砚沉声道,“所以她选择不告诉你,想让你彻底脱离这个宿命。但她又留了线索,因为……她可能预感到,有些事避不开。”
肖陌合上册子。册子很轻,却像有千斤重。
院子外突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不是停下的声音,是缓慢驶过的声音,然后,在不远处熄火。
林砚迅速关掉手电,示意肖陌躲到窗边。
透过破损的窗纸,他们看见巷子口停下一辆黑色SUV,正是凌晨停在宿舍楼下的那一辆。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
为首的就是那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另外两个年轻些,都穿着深色夹克,动作干练。风衣男抬头看了看门牌号,然后朝147号走来。
“从后门走。”林砚压低声音。
他们退出厢房,穿过正屋。正屋里空荡荡,只有几张朽烂的桌椅,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后门在厨房旁边,是一扇窄窄的木门,门闩已经锈死。
林砚从工具包里取出便携撬棍,插入门缝,用力一撬。
门闩断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几乎同时,前院传来敲门声——不,不是敲门,是撞门的声音。那三个人显然不打算客气。
后门开了,外面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堆满杂物。两人冲出去,刚跑出十几米,就听见身后传来院门被撞开的巨响。
“分头走!”林砚推了肖陌一把,“我引开他们,你去安全的地方!”
“林老师——”
“快!”林砚已经朝另一个方向跑去,故意踢翻一个垃圾桶,发出哗啦的声响。
果然,追出来的两个人朝林砚的方向追去。但风衣男却停在了巷口,目光扫过肖陌逃跑的方向,竟然没有追,而是拿出手机,说了句什么。
肖陌不敢回头,拼命往前跑。巷子错综复杂,像迷宫。他拐过几个弯,肺里火辣辣地疼,终于跑到一条稍微宽敞的街上。清晨的公交车已经开始运行,他跳上一辆刚刚启动的公交车,刷了卡,瘫坐在最后一排。
车子驶离。透过车窗,他看见风衣男走出巷口,站在路边,点燃一支烟,目光平静地追随着公交车,直到它消失在街角。
那眼神不像追捕,更像……确认。
确认他去了哪里,确认他拿到了什么,确认这场游戏,已经正式开始了。
公交车摇摇晃晃。肖陌喘着气,从背包里拿出那个木匣,打开。半枚玉佩安静地躺着。
他想起母亲病床前的话:「你要自己决定。是合,还是分。」
又想起族谱上母亲的批注:「速毁双鱼。」
最后想起陈教授昏迷前苍白的脸,和那句没说完的警告。
他握紧玉佩。
冰凉的玉,渐渐被掌心的温度焐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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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临安府,嘉定十七年十一月初八,黎明前
雨停了。
玉津园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
这里曾经是皇家禁苑,亭台楼阁,曲水流觞。但南渡后国力日衰,宫廷用度缩减,这座城南的园子便渐渐荒废。如今只剩断壁残垣,荒草丛生,以及那些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的残破石雕。
沈晦伏在一堵矮墙后,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他已经在这里潜伏了半个时辰。从提刑司出来,他没回家,没告诉任何人,独自一人来到这里。周明远掌心的金箔上刻着「玉津」,这不会是巧合。
果然,子时刚过,有人来了。
三个人,都穿着夜行衣,蒙面。他们动作极快,像三只黑猫,悄无声息地穿过废墟,在一座半塌的亭子前停下。
为首的那人身材不高,但步履沉稳。他蹲下身,在亭子基座的一块石板上有节奏地敲击——三长两短,停顿,再三短一长。
石板移开了。
不是机关,是活板。下面露出黑洞洞的入口,有石阶向下延伸。
三个人依次进入。最后一人进去前,警惕地回头扫视四周。月光恰好在那一刻从云缝中漏出,照亮了他的眼睛。
沈晦的心猛地一沉。
那双眼睛,他认得。
三个月前,临安府抓捕了一伙私贩军器的金国细作,主犯在狱中“突发急病”死了。当时负责验尸的,就是沈晦。而那个死在狱中的细作,有个同伙在逃——据目击者描述,那人的右眼眼角,有一道细小的疤痕,像被针尖划过。
刚才那人回头时,月光正好照在他的右眼。
疤痕的位置,一模一样。
金国细作,潜入荒废的玉津园,在地下有据点。他们在找什么?或者说,他们在准备什么?
沈晦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确定下面没有动静,才从藏身处出来。他没有立刻跟进去——那太危险。他绕着亭子转了一圈,观察周围的地形。
亭子建在一座土丘上,后面是一片枯竹林。沈晦注意到,竹林的泥土有最近翻动过的痕迹。他蹲下身,用手拨开表层的落叶。
泥土很松,下面埋着东西。
不是金银,不是兵器,而是一个个陶罐,整齐排列。沈晦挖出一个,打开封口。
是油。菜籽油,混着某种刺鼻的气味——是硫磺。
他又挖开另一个地方。这次是木箱,箱子里装着黑色的粉末。沈晦捻起一点,在指尖搓了搓。
火药。
粗糙的颗粒,纯度不高,但量很大。这一片竹林下,恐怕埋了几十箱。
他们要烧了玉津园?不,不只是烧。这些火药足够炸平这座土丘,甚至引发更大的骚乱。而玉津园紧邻城墙,一旦爆炸……
沈晦站起身,望向北方。那个方向,是皇宫大内。
调虎离山?声东击西?还是某种仪式性的献祭?
他想起周明远尸体上的双鱼图案。想起家族代代相传的使命:守护文明火种。想起那些试图抢夺秘藏的势力,从北宋末年的乱兵,到金国的探子,再到如今这些不知来历的人。
八百年来,明枪暗箭,从未停止。
沈晦将陶罐和木箱重新埋好,抹去痕迹。然后,他回到亭子前,没有从那个入口下去,而是绕到亭子后方,在基座的另一侧,找到了一块松动的砖。
这是他祖父告诉他的秘密。玉津园的地下,有一条前朝修葺的密道,原本用于皇家避难,后来荒废。沈家的先祖在一次追查中偶然发现,将它记录在家传的秘录里。
砖移开,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霉味和土腥味涌出来。
沈晦深吸一口气,钻了进去。
黑暗。绝对的黑暗。他摸着湿滑的墙壁,一步一步向下。石阶很陡,大约下了三十级,脚下变成平坦的地面。他取出火折子,吹亮。
眼前是一条狭窄的甬道,青砖砌壁,顶上滴水,地上有积水。甬道向深处延伸,尽头隐约有光——不是火光,是某种冷光,像是夜明珠或者萤石。
沈晦熄灭火折子,靠着微光向前摸去。
大约走了百步,甬道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地下石室,不大,但结构精巧。四壁镶嵌着发光的萤石,光线幽绿,照得整个空间如同鬼域。石室中央,有一张石桌,桌上摊开一卷东西。
沈晦走近。
是一张地图。绘制在羊皮上,已经陈旧发黄,但线条清晰。地图中心是临安城,标出了皇宫、主要官署、城门。而在城外,沿着钱塘江一线,密密麻麻标注着十几个红点。
每个红点旁,都有小字注释:
「艮山门外三里,榆树林,丙号藏点」
「候潮门南五里,废弃砖窑,丁号藏点」
「雷峰塔旧址,水下石窟,甲号藏点」
甲、乙、丙、丁……一共十二个藏点。这就是沈家世代守护的秘藏——那些从汴京南渡时带出的文明精华,分散藏匿在临安周边。
沈晦的手颤抖起来。这是家族最高机密,只有“守钥人”才能知晓全貌。父亲临终前,只告诉了他三个藏点的位置,说其余的需要根据线索一步步解锁。
而现在,整张地图就在这里,毫无防备地摊开着。
陷阱。
沈晦瞬间意识到。他猛地后退,但已经晚了。
石室入口处,传来轻微的机括声。一道铁栅栏从上方落下,封死了退路。同时,石室的四个角落,亮起四盏油灯。
不是萤石的冷光,是真正的火焰,将整个石室照得如同白昼。
三个人从阴影中走出来。
正是刚才进入地下的那三个黑衣人。为首的那个,此时摘下了面巾。
不是金国细作。
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约莫四十岁,面容普通,但眼睛很亮,像两粒浸在油里的黑豆。他穿着普通的深灰色布袍,像个落魄书生。
“沈仵作,久仰。”那人开口,声音温和,“在下姓董,单名一个‘拙’字。在史相府中,做些文书杂事。”
史相。史弥远。当今权倾朝野的宰相。
沈晦的心沉到谷底。比金国细作更糟——是朝廷内部的人,而且是史弥远的人。
“董先生设此局,意欲何为?”沈晦稳住声音。
“意欲何为?”董拙笑了笑,走到石桌前,手指划过地图,“沈家守护这些东西,八百年了。值得吗?这些故纸堆,这些老器物,比得上活人的性命?比得上江山社稷?”
他转身,看着沈晦:“金国将亡,蒙古崛起。史相有意与蒙古结盟,共灭金国,但朝中那些迂腐的老臣,整日念叨‘唇亡齿寒’,反对联蒙。我们需要一些……助力。一些能证明天意、证明蒙古才是正统的‘祥瑞’。”
沈晦明白了。他们要的不是秘藏里的典籍或器物,是要伪造“天意”——用北宋皇室留下的星象记录、谶纬图书,编造有利于史弥远和蒙古的预言。
“你们疯了。”沈晦一字一句,“那是华夏文明的根脉,不是你们争权夺利的工具。”
“根脉?”董拙的笑意淡去,眼神变得冰冷,“沈晦,你守着这些死物,眼睁睁看着百姓流离、江山破碎,这就是你所谓的守护?史相若能掌权,推行新政,富国强兵,这才是真正的护佑苍生!”
“用谎言和阴谋换来的权力,能护佑什么?”
“那就不劳沈仵作费心了。”董拙挥手,“交出双鱼佩,说出十二藏点的具体位置和开启方法。我可以保你沈家满门平安,甚至让你入史相府,做个清贵闲职。否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铁栅栏外:“你儿子今天休沐,在城外白云庵陪你夫人上香,对吧?”
沈晦浑身血液都冷了。
“你们……”
“史相想知道的事,没有不知道的。”董拙淡淡道,“给你一炷香时间考虑。是交出钥匙,保全家人;还是守着那些故纸,让沈家绝后。”
他转身,带着另外两人退出石室。铁栅栏外,传来落锁的声音。
石室里只剩下沈晦一人,和四盏跳跃的油灯。
他走到石桌前,看着那张地图。羊皮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黄色,那些红点像血迹,斑斑点点。
父亲临终前的话在耳边回响:
「晦儿,守护不是固执,是抉择。有时候,最难的守护,不是死守,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放手,什么时候该……让火种用另一种方式延续。」
沈晦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他撕下地图的一角——正好是甲号藏点“雷峰塔水下石窟”的部分,塞进怀中。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蜡丸,捏碎。
蜡丸里是一种黑色的粉末。他将粉末均匀撒在地图上,然后,拿起一盏油灯。
火焰触及粉末的瞬间,爆开一团幽蓝的火。
羊皮地图剧烈燃烧起来,火舌舔舐着那些标注、那些红点、那些八百年守护的秘密。火光映在沈晦脸上,明明灭灭。
他没有看地图,而是看向石室的一角。
那里,砖缝的排列方式略有不同——是沈家秘录里记载的紧急出口。需要以特定节奏敲击七块砖,机关才会启动。
他走过去,开始敲击。
一长两短,两长一短……
铁栅栏外传来脚步声和惊呼:“他在烧地图!”
“快开门!”
锁被打开,铁栅栏升起。董拙冲进来,看到燃烧的地图,脸色铁青:“你——!”
沈晦没有回头。第七块砖敲下。
墙壁无声地滑开一道窄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沈晦闪身进入,墙壁在身后合拢。
最后一眼,他看见董拙扑向石桌,徒手拍打火焰,却被烧得惨叫;看见另外两人疯狂敲击墙壁,却找不到机关;看见油灯倾倒,火势蔓延……
黑暗吞没了他。
密道里潮湿阴冷,但沈晦的脚步很稳。他摸着墙壁向前,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去白云庵。救妻儿。
然后,将他们送走。送到安全的地方。送到“暗□□里。
明支的使命,到此为止。
从今往后,沈家将彻底隐入黑暗。而那双鱼佩,将一分为二,一半随他入土,一半……
他的手指触到怀中的半张地图。
雷峰塔。水下石窟。
也许,那里可以藏一些东西。一些留给未来的东西。给八百年后,某个站在迷宫入口的年轻人。
密道很长,仿佛没有尽头。
就像这场守护,已经走了八百年,却不知道还要走多久。
但沈晦知道,今天,他要做一个决断。
一个可能让先祖蒙羞,却能让血脉延续的决断。
脚步声在密道里回响,孤独,却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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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杭州,清晨六点四十分
公交车停在终点站:西湖景区南线。
肖陌下了车。晨雾尚未散尽,西湖笼在一层薄纱里,远山如黛,近水含烟。游客还不多,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和推着清洁车的环卫工。
他走到湖边,望着那片浩渺的水。
雷峰塔在湖对岸,矗立在晨光中,塔身金顶在雾中若隐若现。那座塔是2002年重建的,原塔早在1924年就倒塌了。但塔下的地基,还是千年前的地基。
水下石窟。
沈晦地图上标注的“甲号藏点”。
八百年前,沈晦在玉津园地下烧毁地图时,撕下了那一角。他为什么独独留下这个藏点?是因为它最隐秘?还是因为……他在这里藏了别的东西?
肖陌拿出手机,搜索“雷峰塔水下考古”。
搜索结果很少。只有几条零散的报道:2001年重建前的基础勘探中,确实发现塔基下有地下空洞,疑似前朝建筑遗迹,但因技术限制和文物保护考虑,未做深入发掘。
还有一条学术论文摘要,作者是陈秉章教授,发表于2015年:《从水文地质角度推测南宋临安城地下暗河系统》。摘要中提到,根据文献和物探数据,雷峰塔旧址下方可能有一条连接西湖和钱塘江的古河道,在特定水位条件下可通行小型船只。
暗河。
沈晦绢书上的地图,那条蜿蜒的线。
肖陌打开背包,再次取出族谱。翻到最后一页,那行被涂黑的名字下方,其实还有极淡的铅笔印迹——是书写时力透纸背,在下一页留下的痕迹。
他对着光,仔细辨认。
不是完整的字,只有几个笔画。但他认出来了。
是坐标。
北纬30°14’,东经120°09’。
他打开手机地图,输入坐标。定位跳转——
不在雷峰塔。
在西湖湖心,偏南的位置。那里是一片开阔水域,没有岛屿,没有建筑。
但标注旁边,有一行小字注解,是母亲的字迹:
「冬至正午,塔影所指」
肖陌抬头,望向雷峰塔。
今天是农历十月初八。距离冬至,还有四十三天。
冬至正午,太阳在天空最南端,塔影会拉得最长。如果站在某个特定位置,塔影的尖端,会不会正好指向湖心那个坐标?
而双鱼佩,是不是就是“钥匙”?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钥匙,而是……某种验证身份、或者启动机关的信物?
“肖陌。”
声音从身后传来。
肖陌猛地转身。林砚站在那里,衣服有些凌乱,额角有擦伤,但看起来没有大碍。
“林老师!你怎么样?”
“甩掉了。”林砚走过来,看了一眼他手中的族谱,“有什么发现?”
肖陌把坐标和注解给他看。林砚皱眉思索片刻,忽然说:“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十月八号?”
“农历十月初八,是陈教授的生日。”林砚的声音很轻,“他每年这一天,都会独自来西湖,在雷峰塔下坐一会儿。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是祭奠一位故人。”
故人。
沈知微?还是更早的谁?
“那些人是谁?”肖陌问,“追你的那些人。”
“不是官方的人。”林砚摇头,“身手很好,训练有素,但行事风格不像警察或文物局的人。他们好像……并不想真的抓住我,只是要确认我在做什么,拿到了什么。”
和风衣男一样。不是抓捕,是确认。
“他们到底想要什么?”肖陌喃喃。
“钥匙。”林砚看向湖面,“完整的双鱼佩。有了它,他们就能在冬至那天,找到秘藏入口。而我们现在只有一半,所以他们还不会动我们,而是会等——等我们找到另一半,或者等我们自己走进陷阱。”
肖陌握紧手中的半枚玉佩。冰凉的玉,此刻却像一块烙铁。
“林老师,你为什么要帮我?”他突然问,“这和你没关系。你可以置身事外的。”
林砚沉默了很久。晨风吹过湖面,荡起涟漪。
“十年前,我刚开始跟陈教授学习。”他缓缓开口,“有一次,我们在整理一批捐赠的文献,其中有一封民国时期的信,写信人叫沈知白,收信人是陈教授的父亲。信里提到‘双鱼秘藏’和‘守钥人之责’。我问陈教授这是什么,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我发了火。”
“后来我才知道,陈教授的父亲和陈教授,都曾经试图寻找秘藏。陈教授的父亲在□□期间因此被批斗,郁郁而终。陈教授自己,则为此付出了一生的代价——婚姻破裂,没有子女,把所有精力都投在考古上,其实一直在暗中寻找沈家的线索。”
林砚看向肖陌:“他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有些真相,会吞噬靠近它的人。’我当时不理解。但现在,看到陈教授躺在ICU,看到你被卷入,我明白了。”
“所以你是为了陈教授?”
“一部分是。”林砚顿了顿,“另一部分……因为我父亲也姓沈。”
肖陌愣住了。
“不是钱塘沈氏,是另一个沈家。但我查过族谱,三百年前,我们两家可能同宗。”林砚笑了笑,有些苦涩,“也许这就是宿命。八百年了,这场守护,需要更多人接棒。”
湖面起风了。雾渐渐散开,雷峰塔的金顶完全显露出来,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肖陌看向那座塔,看向塔下八百年的秘密,看向冬至那场即将到来的、不知结果的追寻。
然后,他看向手中的半枚玉佩。
“林老师。”
“嗯?”
“我们去找另外半枚。”
林砚看着他:“你想好了?这可能是一条不归路。”
肖陌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紧玉佩,望向湖水深处。
八百年前,沈晦在黑暗的密道里奔跑,怀中揣着半张地图,心中装着妻儿的安危。
八百年后,他的后代站在湖边,握着半枚钥匙,面前是迷雾重重的前路。
有些路,一旦踏上,就不能回头。
但有些责任,一旦知晓,就无法逃避。
湖面上,第一缕阳光刺破晨雾,将整个西湖染成金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一场跨越八百年的追踪,才刚刚进入第二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