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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地裂 ...

  •   2025年深秋,杭州。

      雨连续下了三天,整座城市泡在湿漉漉的灰调里。西湖的水位涨了十五厘米,湖滨管理处连夜堆起沙包。而在地下二十米,杭州地铁10号线的延伸段隧道中,潮湿已经凝结成具象的威胁。

      “陈教授,渗水点又增加了。”

      肖陌抹了把脸上的泥水,将平板电脑递过去。屏幕上的隧道结构图显示着七个新的红色标记,像伤口渗血。

      陈秉章教授没有接平板。六十岁的考古学家半蹲在隧道侧壁前,手电光柱切割着黑暗,聚焦在那片刚刚裸露出来的青砖表面。砖是宋砖,典型的临安府窑口烧制,质地细腻,敲击有清音。但让他凝神的不是砖,而是砖缝间渗出的东西。

      不是水。

      是一种半透明的、琥珀色的胶状物,粘稠,在冷光照射下泛着古怪的暖黄色光泽。陈教授用采样铲轻轻刮取一点,凑近鼻尖。

      “蜂蜡。”他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隧道里产生轻微的回响,“混了松香,还有……龙涎香?”

      “龙涎香?”旁边的技术员小吴凑过来,“教授,那是抹香鲸的分泌物,古代很金贵的,怎么会……”

      “所以不对劲。”陈教授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身材瘦削,穿着沾满泥点的卡其色工装,花白头发被安全帽压得贴在额前,但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这是宋代蜂蜡封墓的技术,但配方奢侈得不合理。通知施工方,立刻停止盾构机,半径五十米内全部清场。”

      “可是教授,工期已经滞后了——”施工方的负责人老赵急匆匆赶来,话没说完就被陈教授抬手制止。

      “赵工,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陈教授的手电光沿着青砖墙向上移动,光斑滑过一道弧形的拱顶轮廓,“我们头顶是南宋临安府的钱塘县治,往西三百米是德寿宫遗址。你现在挖穿的,很可能是一座有品级的宋墓。工期重要,还是文物保护重要?”

      老赵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拿起对讲机。

      肖陌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不安的涟漪在扩散。他二十五岁,浙大考古系研二学生,跟着陈教授实习半年,从未见过老师如此紧张——不,不是紧张,是某种混合了警惕和兴奋的奇异状态。像猎人发现了稀有猎物的踪迹,却又担心足迹通向陷阱。

      疏散进行得很快。重型机械的轰鸣声逐一熄灭,工人们带着困惑的表情撤离,隧道里只剩下考古队的七个人和几盏应急灯。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通风管低沉的嗡鸣,以及不知何处传来的、持续不断的滴水声。

      滴答。

      滴答。

      陈教授戴上手套:“准备开探方。肖陌,你负责记录。”

      探方开在青砖墙的中央,避开疑似墓门的位置。随着表层覆土被小心剥离,砖墙的全貌逐渐显现:高约两米五,宽三米,券顶,砖与砖之间以糯米灰浆黏合,历经八百年依然坚固。但真正让所有人屏住呼吸的,是墙面中央那一片异样的区域。

      砖色更深,排列方式也不同——不是常见的顺丁错缝,而是呈放射状向外铺开,像一朵石制的莲花。莲花中心,嵌着一块青黑色的石板,板上阴刻着图案。

      “双鱼……”肖陌不自觉地喃喃出声。

      图案是两条首尾相衔的鱼,环绕着一个圆。鱼纹简洁流畅,但细节处极精妙:鳞片刻线细如发丝,鱼眼的位置镶着两粒已经黯淡的绿松石。图案下方,刻着八个符号。

      “不是汉字。”林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位省考古所的青年专家不知何时也下来了,穿着干净的蓝色防护服,与周围泥泞的环境格格不入。“也不是契丹文或女真文。像是……自创的密码。”

      陈教授没有评论。他只是死死盯着那图案,脸色在应急灯冷白的光线下显得近乎苍白。肖陌注意到,老师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颤抖。

      “教授?”肖陌轻声问。

      陈教授如梦初醒:“拍照,拓片,三维扫描。全部做完之前,不要触碰石板。”

      工作沉默而高效地进行。扫描仪的绿色激光线在石板上网格状移动,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肖陌负责写探方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但目光总忍不住飘向那双鱼图案。

      他见过这个图案。

      不是完全一样,但神似——那首尾相衔的弧度,那圆环的比例。在他家,在母亲留下的那个小木匣里,有一枚残缺的玉佩,刻着半条鱼。

      母亲去世五年了,肺癌。临走前,她已瘦得脱形,却紧紧攥着那枚玉佩,放在肖陌掌心:“小陌……收好。等……双鱼合璧……”

      那时他以为这是母亲病重时的谵语。玉佩质地普通,雕工粗糙,像是旅游景点十块钱一个的纪念品。他把它收进匣子,再没打开过。

      可现在,在地底二十米,南宋的砖墙前,几乎相同的图案以一种庄重、神秘、不容置疑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

      “扫描完成。”技术员报告。

      陈教授深吸一口气:“准备移开石板。注意,可能有顶门石或机关。”

      石板比想象中轻。四人用撬杠小心施力,随着一阵沉闷的摩擦声,石板向内侧倾斜,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方形洞口。一股气味涌出来。

      不是墓穴常见的腐朽味,也不是土腥味。是复杂的、层次分明的气味:蜂蜡的甜腻,松香的清苦,某种草药般微辛的底调,以及——最深处——一丝极淡的、属于人体的、蛋白质分解后特有的微酸。

      肖陌胃部抽搐了一下。

      陈教授第一个戴上头灯,弯腰钻进洞口。肖陌紧随其后。

      墓室不大,约二十平米。头灯的光束划破黑暗,首先照见的是地面——不是泥土,而是铺着整齐的青砖,砖缝里填着朱砂。然后光束上移,停住。

      肖陌听见自己倒抽冷气的声音。

      墓室中央,呈“品”字形摆放着三具……棺椁?不,不是棺椁。是三个直立的人形。

      人形被厚厚一层半透明的琥珀色物质包裹,表面光滑,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透过这层外壳,能模糊看见内部的轮廓:人体的轮廓。他们穿着不同形制的宋代服饰——一个儒生襕衫,一个宦官圆领袍,一个海商式的窄袖胡服——笔直地站立着,双手在身前交握,仿佛只是站着睡着了。

      “蜡封尸。”林砚的声音在墓室里回荡,带着学术性的冷静,“宋代南方特有的丧葬习俗,多见于福建、广东沿海。但用如此完整的立姿,且三人同穴……”他顿了顿,“文献里没见过。”

      陈教授没有走近。他站在墓室入口,光束缓慢移动,像探照灯扫描战场。光斑滑过蜡像的面部——透过蜡层,能看到模糊的五官:平静,甚至安详,没有一般尸体扭曲的表情。光斑向下,停在蜡像脚边。

      那里有一具真正的棺材。

      木质,黑漆,无任何纹饰,简朴得与三具华丽的蜡尸形成刺眼对比。棺材没有盖盖,里面是空的。

      “空棺?”小吴小声嘀咕。

      “不完全是。”陈教授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他走到棺材旁,光束照进棺内。棺底铺着一层深色丝绸,已经朽坏大半,但丝绸中央,一个物件清晰可见。

      一枚青玉佩。

      陈教授戴着手套,小心翼翼地将玉佩取出。玉佩掌心大小,双鱼衔环图案完整无缺,雕工精湛,玉质在灯光下流淌着内敛的油脂光泽。与石板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但陈教授的注意力不在正面。他将玉佩翻转。

      背面刻着字。

      不是八个符号,是两行小楷,极细,却清晰可辨:

      「嘉定十七年冬至沈晦藏钥于此

      后世子孙 非山河破碎不可启」

      墓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呼吸声,和隐约从隧道传来的、遥远的滴水声。

      滴答。

      滴答。

      嘉定十七年。公元1224年。南宋理宗即位之年。

      沈晦。一个陌生的名字。

      钥匙。藏在这里。什么样的钥匙?

      山河破碎。怎样的破碎才算数?

      问题像气泡一样从黑暗深处冒出来,一个接一个,涌到喉头,却没人敢问出口。

      陈教授握着玉佩,一动不动。灯光从他下颌向上打,在眼窝处投下深深的阴影。肖陌看见老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很慢地,陈教授转向他。

      目光相触的瞬间,肖陌脊背窜过一道寒意。

      那不是考古学家发现重要文物时的兴奋,甚至不是面对谜题的困惑。那是……恐惧。深切的、几乎要凝固成实体的恐惧。而且,在那恐惧深处,还有一丝让肖陌更加不安的东西——认命般的了然。

      仿佛他早就知道会找到这个。

      早就等着这个。

      “教授?”肖陌再次轻声唤道。

      陈教授没有回答。他移开目光,将玉佩小心放入证物袋,封口,然后以一种异常平稳的语气下令:“拍照记录,采集蜡样、空气样本、土壤样本。所有工作两小时内完成。然后封墓,等待上级指示。”

      “封墓?”林砚皱眉,“陈老,这发现太重要了,应该扩大发掘范围,至少把整个墓室清理出来——”

      “我说封墓。”陈教授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林砚,你带人上去,联系市文物局和省考古所,汇报情况。肖陌,你留下帮我做最后记录。”

      命令迅速执行。林砚看了陈教授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带着其他人退出墓室。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

      墓室里只剩下陈教授和肖陌,以及三具沉默的蜡尸,一具空棺,和八百年的黑暗。

      陈教授走到墓室西侧的墙壁前,头灯的光束仔细扫描着砖面。忽然,他停下,手指按在一块砖上。

      砖是松动的。

      他用力一推,砖向内滑入,露出一个暗格。暗格里,躺着一卷东西。

      绢书。

      丝绸已经脆弱不堪,陈教授用戴手套的手极其小心地展开。绢上是空白的,但当他从工具包里取出一支紫外手电,打开——

      淡紫色的光线下,绢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墨字。

      肖陌凑近,读开头几行:

      「嘉定十七年十一月初七,临安府提刑司仵作沈晦绝笔。

      余守护秘钥三十载,今强敌环伺,大限将至。蜡尸三具,乃贼人欲逼我现踪之祭品,余反其道而行,置之墓中,以惑后世。真钥在佩,然需双鱼合璧、血脉相验、冬至正午,三者缺一不可。

      后世子孙若见此书,必是山河又逢危难。切记:秘藏所护非金玉,乃文明火种。宁可永埋尘土,不可落于贼手。

      沈氏一脉,明暗两支。暗者守钥,明者守望。若此墓现世,则暗支已绝,明支当继。

      勿负勿忘。」

      绢书最后,是一个简略的地图:西湖、雷峰塔、一条蜿蜒的线标注“暗河”,以及一个星形标记。

      陈教授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肖陌完全无法理解的事:他从自己脖子上取下一根红绳,绳上挂着一枚玉佩。

      残缺的玉佩。

      只有半条鱼。

      和陈教授刚从棺材里取出的那枚,玉质、色泽、雕工,完全一致。断裂的茬口也能对上。

      双鱼佩。

      肖陌如遭雷击,手不自觉摸向自己胸口——隔着衣服,能感觉到母亲留下的那枚残缺玉佩的形状。所以……老师也有一半?母亲也有一半?这到底……

      陈教授将两半玉佩放在一起。断裂处严丝合缝。

      但他没有合并它们。只是静静看着,眼神复杂得像在凝视一面映照出过往所有选择的镜子。

      “老师……”肖陌的声音干涩,“这玉佩……我母亲也有一半。”

      陈教授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来。那一刻,肖陌看见了震惊、恍然,以及更深重的悲哀。

      “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沈青禾。”

      陈教授闭上了眼睛。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青禾……我找了她二十年。”他睁开眼,眼神变得决绝,“肖陌,听着。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一个字都不能记,不能录,只能记在脑子里。”

      “老师?”

      “第一,这墓今晚就会被封存。所有记录都会‘丢失’,官方报告会写成‘宋代普通墓葬,已被施工破坏,无重要发现’。”

      “第二,那枚完整的玉佩,我会交上去,但它很快就会从库房消失。有人会拿走它。”

      “第三,你母亲留给你的那半枚玉佩,藏好。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我。不要试图寻找另一半,不要调查沈晦,不要追问秘藏。”

      “为什么?”肖陌脱口而出。

      “因为‘他们’一直在看着。”陈教授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醒什么,“从我们下隧道开始,‘他们’就知道了。‘他们’在等玉佩出现,等有人解开线索。你母亲……就是因为想查明真相,才……”

      他戛然而止,摇摇头:“走吧。上去之后,正常回学校,写你的毕业论文,忘掉今天的一切。这是为你好。”

      “可是——”

      “没有可是!”陈教授突然提高声音,在墓室里激起回响。三具蜡尸在声波中静默伫立,蜡层表面的反光微微晃动,像在无声注视。

      肖陌僵住了。

      陈教授似乎意识到失态,缓了语气,疲惫地拍拍他的肩:“小陌,有些真相,知道意味着负担。你母亲不希望你负担这个。听她的,也听我的,好吗?”

      肖陌看着老师苍老的脸,看着那双盛满恳求、恐惧和某种深重歉疚的眼睛,最终,点了点头。

      但他心里知道,这个头点得违心。

      有些门,一旦推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两小时后,他们撤出墓室。隧道里,施工方的人已经用速干水泥和钢板将墓门重新封死,并在表面喷涂了和周围岩层相似的伪装涂层。动作快得异常。

      陈教授将证物袋交给林砚:“所有样本和记录,你亲自送回所里,入一级保险库。”

      “教授您呢?”

      “我有点累,先回家休息。明天上午开项目总结会。”

      陈教授独自走向出口。肖陌看着他微驼的背影消失在隧道拐角,心头的不安感膨胀到几乎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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