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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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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朝同治年间,京城宣武门外的骡马市大街,正是烟火鼎盛之地。街东头的丰顺斋饽饽铺,朱漆招牌被日头晒得有些斑驳,却丝毫不减门前的热闹。每日卯时刚过,铺子里的蒸笼便腾起袅袅白雾,甜香混着麦香,能飘出半条街去。
丰顺斋的饽饽,用料制作那叫一个讲究。玫瑰糕要选京西妙峰山的玫瑰,花瓣捣成泥后拌上绵白糖,腌足三日才够入味;豌豆黄得用正阳门大街的去皮豌豆,文火慢熬两个时辰,熬到细腻如脂,脱模后切成方块,入口即化;最绝的是那枣泥方酥,油皮要反复擀制二十八层,枣泥馅是沧州金丝小枣去核蒸烂制成,咬一口,酥皮簌簌掉渣,甜而不腻。
掌柜的姓沈,是个沉默寡言的山东汉子,年过半百,膝下却只有一女,唤作小翠,年方十八,生得眉清目秀,一对杏眼水灵灵的,透着一股子韧劲。小翠自小跟着父亲在铺子里打转,揉面、包馅、招呼客人,样样精通。客人都说,丰顺斋的饽饽好吃,一半是沈掌柜的手艺,一半是小翠姑娘的笑脸。
丰顺斋的常客里,最惹眼的,当属季亲王府的二贝勒季钰。
季钰是季亲王的嫡次子,年方二十,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他不像京中其他八旗子弟那般耽于提笼架鸟、听戏逛园子,唯独偏爱丰顺斋的一口饽饽。每隔三五天,他便会换上一身素色锦袍,骑着一匹雪青马,不带随从,悄无声息地停在丰顺斋门口。
这日辰时,季钰掀帘进店,一股甜香扑面而来。小翠正低头给刚出炉的枣泥方酥摆盘,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他,眉眼瞬间弯成了月牙:“贝勒爷,您来啦?还是老样子,一碟玫瑰糕,一碗杏仁茶?”
季钰颔首,嘴角噙着一抹浅笑,径直走向靠窗的那张梨花木桌:“劳烦小翠姑娘了。今日的玫瑰糕,瞧着比往日更软糯。”
小翠手脚麻利地摆盘,端着托盘走过去,将茶点轻轻放在桌上:“这是今早刚摘的妙峰山玫瑰腌的馅,贝勒爷您尝尝鲜。”她放下托盘时,指尖不经意地蹭到了季钰的手背,两人皆是一怔,随即红了脸。小翠慌忙缩回手,转身快步走回柜台,心却怦怦直跳。
季钰望着她的背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底满是温柔。待小翠忙完一阵,他才轻声唤道:“小翠姑娘,过来坐会儿吧,铺子里这会儿也不忙。”
小翠犹豫了一下,还是搬了个凳子坐在桌旁。季钰放下茶杯,看着她道:“前日我去城外踏青,瞧见护城河的柳丝都抽了新芽,再过些时日,桃花该开了。”
小翠眼睛一亮:“真的吗?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成片的桃花呢。”
“等过些日子,我带……”季钰话到嘴边,突然顿住,喉间涌上一阵痒意,他连忙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小翠见状,慌忙起身,递过一杯温水:“贝勒爷,您没事吧?”
季钰摆摆手,缓了半晌才压下咳嗽,脸色却白了几分:“不妨事,老毛病了。”他不愿让小翠担心,岔开话题,“等桃花开了,我带你去城外的桃林瞧瞧,那里的桃花,漫山遍野都是。”
小翠望着他苍白的脸色,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却还是笑着点头:“好啊,我等着贝勒爷。”
这般温馨的日子,像铺子里的甜香,在两人心底悄悄蔓延。可谁也不知,季钰的身子,早已是风中残烛。
他自幼患有肺痨,早年靠着汤药勉强压制,半年前一场风寒过后,病情骤然加重。太医院的御医来了一拨又一拨,名贵的药材堆了半间屋,却始终不见起色。
这日,季亲王府的书房里,气氛凝重。季亲王坐在太师椅上,眉头紧锁,福晋坐在一旁,眼圈泛红。御医跪在地上,叩首道:“王爷,福晋,贝勒爷的病,怕是……怕是撑不过这个春天了。”
福晋闻言,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御医,求求你,再想想办法,救救我的儿啊!”
御医叹了口气:“福晋,老臣已经尽力了。只是贝勒爷的病根太深……”
这时,一直立在一旁的太监总管向王爷拱了拱手,战战兢兢开口道:“王爷,老奴有一法子,不知当说不当说……”
王爷道:“有什么办法?尽管说来。”
”依老奴之见,不如……不如寻个八字相合的姑娘给贝勒爷冲喜,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季亲王沉默半晌,重重一拍桌子:“就按你说的办!立刻让人去寻,务必寻个八字相合、品行端正的姑娘!”
福晋抹了抹眼泪,哽咽道:“一定要寻个好姑娘,能好好待我们钰儿的。”
王府里暗流涌动,媒婆踏破了门槛,说亲的帖子堆了一桌子,可季钰却一概不见。他躺在病榻上,望着窗外的枯枝,心里念着的,全是丰顺斋里那个笑靥如花的姑娘。
这边王府愁云密布,丰顺斋也起了风波。
小翠到了婚配的年纪,沈掌柜早已替她盘算好了亲事。城外有个姓张的地主,年过半百,妻妾成群,却看中了小翠的模样,托媒人送来厚重的聘礼,执意要娶她做填房。
这日傍晚,铺子里打烊后,沈掌柜坐在炕沿上,抽着旱烟,对正在收拾碗筷的小翠道:“翠儿,爹给你寻了门好亲事,城外张地主家,良田千顷,家财万贯,你嫁过去就是享福。”
小翠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爹,您说什么?我不嫁!那张地主都能当我爹了,还有那么多妻妾,我嫁过去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沈掌柜把烟锅在炕沿上磕了磕,沉声道:“婚事我已经应下了!张家给的聘礼,够我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了。你一个姑娘家,懂什么?跟着我在这小铺子里熬一辈子,有什么出息?”
“我不嫁!我死也不嫁!”小翠红着眼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爹,我心里有人了,我不嫁那个张地主!”
沈掌柜脸色一沉,厉声喝道:“你心里能有什么人?不过是些不切实际的念想!这婚事,由不得你!”说罢,他拂袖而去,留下小翠一人在原地痛哭流涕。
小翠的心,像是被泡进了苦水里。她想起季钰那双温柔的眼睛,想起他说要带她去看桃花的约定,只觉得一阵绝望。
几日后的清晨,沈掌柜染了风寒,卧病在床,恰逢王府派人来订点心,说是贝勒爷馋丰顺斋的豌豆黄了。小翠整理好衣服,提着食盒,独自往季亲王府去。
暮春的风带着暖意,吹起她鬓边的碎发。青石路上,车水马龙,叫卖声此起彼伏。小翠却无心看这京城的繁华,只觉得脚步沉重。她不知道,这一去,竟是命运的转折点。
刚进王府二门,便撞见了福晋领着丫鬟在廊下散步。福晋抬眼瞧见小翠,顿时眼前一亮——这姑娘眉眼干净,身段窈窕,瞧着就透着一股子灵气。
福晋走上前,上下细细打量:“姑娘,你是哪里的?”
小翠恭敬地福了福身:“回福晋的话,民女是丰顺斋沈掌柜的女儿,今日替父亲给王府送点心。”
福晋闻言,更是欢喜,她想起儿子对丰顺斋点心的偏爱,便拉着小翠的手,细细问了生辰八字,又让嬷嬷去合八字:“快,替我把姑娘的生辰八字拿去算算。”
一旁的嬷嬷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拿着生辰八字回来,脸上满是喜色:“福晋,大喜!这姑娘的八字,与贝勒爷的八字竟是天作之合,是难得的上等婚配!”
福晋大喜过望,当即拍板:“就是她了!去,准备上聘礼!”
小翠懵了,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她看着福晋脸上的笑意,看着王府里雕梁画栋的楼阁,只觉得像一场梦。
三日后,王府的聘礼抬满了半条街。红毡铺地,唢呐震天,金镯子、银项圈、绫罗绸缎,一箱箱往丰顺斋送。沈掌柜乐得合不拢嘴,哪里还顾得上女儿的意愿。
小翠蒙着红盖头,坐在花轿里,听着外面喧天的锣鼓声,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季钰的病,知道这门亲事是冲着“冲喜”来的,可她还是忍不住欢喜——终于能名正言顺地陪在他身边了,哪怕,这段姻缘注定短暂。
花轿停在王府门口,跨火盆,拜天地,一切都按着王府的规矩来。小翠被扶进洞房,红烛高燃,映得满室通红。
夜幕降临,季钰被两个仆人搀扶着走进洞房。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毫无血色,咳嗽声压得极低,怕惊着她。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掀开了小翠的盖头。
看清她的眉眼时,季钰眼底漫上一层水汽,声音沙哑得厉害:“小翠,你不该答应的。我的病……是治不好的。”
小翠望着他,眼眶泛红,却笑着摇了摇头。她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递过去:“贝勒爷,嫁给你,总比嫁给那个张地主强。”
季钰怔怔地看着她,喉间哽咽:“可我给不了你未来,甚至……甚至连陪你看一场桃花都做不到。”
小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凑近他,声音轻柔却坚定,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勇气:“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待在一起,就算只有一天,就算陪着你一起死,也是幸福的。”
季钰再也忍不住,将她紧紧揽进怀里,滚烫的眼泪落在她的发间:“小翠,委屈你了。”
那一夜,红帐低垂,烛火摇曳。他们说着积攒了许久的心事,从铺子里的甜香,说到天边的星月,说到那个未曾实现的桃花之约。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带着春夜的暖,仿佛连时光都变得温柔。
这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也是他们的最后一夜。
翌日清晨,朝阳透过窗棂,洒在床榻上。小翠醒来时,怀里的人已经没了气息。他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眉眼舒展,像是只是睡着了。
小翠噙着眼泪,轻轻替季钰理好衣襟,又将他枕畔那枚刻着桂花的玉佩系在自己颈间——那是他送她的定情信物,和丰顺斋的点心一样,带着甜意。她躺在他身边,紧紧握着他的手,缓缓闭上了眼睛。
当丫鬟们端着汤药进来时,看到的是相拥而卧的一对璧人,神色安详,仿佛只是赴了一场永不醒来的梦。
王爷和福晋赶来,见此情景,老泪纵横。福晋瘫坐在地上,泣不成声:“造孽啊,造孽啊……”
季亲王望着床榻上的一对儿女,长叹一声,眼底满是悲恸:“罢了,罢了,这也是他们的命。”
三日后,季亲王府传出消息,贝勒爷季钰与嫡福晋沈小翠,同日薨逝。王爷福晋痛彻心扉,却也感念小翠的情意,下令以嫡福晋之礼,将二人合葬,风光大葬。
送葬的队伍很长,从王府一直延伸到城外的青山。白幡飘扬,哀乐低回,百姓们站在路边,叹着气,说着丰顺斋的小翠和季贝勒的故事。
“听说了吗?季贝勒和丰顺斋的姑娘,是真心相爱的。”
“是啊,可惜了,这么好的一对儿,年纪轻轻就没了。”
“听说那姑娘,是殉情而死的,真是个痴情的人啊……”
后来,宣武门外的丰顺斋还开着,玫瑰糕依旧甜,豌豆黄依旧糯。只是再也没有一个青衫贝勒,坐在窗边,等一个递点心的姑娘。
只有风过街巷时,仿佛还带着当年的甜香,和一段生死相依的情。城外的桃林,每年春天依旧开满桃花,漫山遍野,灼灼其华,像是在诉说着那段未了的约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