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靡它》焱火年年

11、C11.

　　冬月，霜华。

　　孟圆腰伤康复期间，和周芑两人也正式恢复“邦交”。

　　前一周，因为孟圆近期都准点下班，周芑又和从前一般，每天傍晚准时在老地方等孟圆回家。

　　不得不说，周家祖传的中草药和针灸穴位当真不是徒有虚名的，三贴药后，孟圆几乎没什么不适感。唯一一点不值一提的后遗症，大概就是酒精和草药对皮肤有些刺激性，她现在后腰的皮肤有轻微干痒症状，厚涂润肤霜也能缓解。

　　眼下已是秋意浓了，天黑得要早一些。孟圆单薄的外套，只是脖子上绕了条某品牌的真丝羊毛围巾。

　　周芑今朝没等到惯常的车位，车子停得远了些，怕孟圆找不见，他拿了备好的两袋东西，提前等在弄堂口，远远瞧归家的人。

　　“今天腰还好？不冷？”周芑朝她走了几步。

　　孟圆点头，再摇头，“你站在外面干嘛。”

　　“车停得有点远。”周芑扭头，目光给她示意。

　　“手里拿的什么。”孟圆打量他。

　　周芑低头，手里的东西轻轻轻轻拎起来给她看，先是只白底黑色logo，袋子口系了朵经典山茶花，“销售说这个身/体/油，润肤效果更好……”

　　孟圆不响，总算不是送药了。

　　周芑瞧她一眼，再说保温袋，“家里阿姨炖的鸡汤，爷爷配了点药材，温和调气血的。是清汤，油都撇掉了，皮也去掉了。”

　　孟圆望着一脸认真的人，“谢谢，”她嘴角摒住笑意，可眼睛却出卖了她，“我是谢谢爷爷，还有你家阿姨。”

　　她骄傲地绕开周芑，也不去接他手里的东西，径直朝自家的楼门走去。

　　周芑有些讷讷，无声笑一下，转而跟在她身后。最近两人一直这样心照不宣的相处模式，一个暗戳戳递台阶，另一个悄默声地下。

　　进了门，孟圆等周芑坐下换鞋的时候，先拿了保温袋去厨房间。

　　保温桶打开，她瞬间有点犯难。上下两层的圆桶，除了汤，还有满满一盒料，目测起码半只鸡。

　　周芑跟过来，低头看她，自觉地解围，“你多喝点汤，吃不掉的再给我。”

　　孟圆也不同他客气，她先去换身衣服，汤匙碗筷，“总归你知道在哪里。”

　　夜饭，孟圆喝了大半碗汤，碗底还剩下周芑给她剃下来的几块鸡腿肉，她其实不大喜欢吃底料，也实在喝饱了汤水。

　　对面的人只看她一眼，把她的碗拿到面前，她碗里的东西悉数全拔进自己的碗里。

　　孟圆愣一下，“谢谢。”这次的感谢是给他的。

　　周芑端起碗，汇她一眼，面上淡淡一笑，“不客气。”

　　他快速解决了碗里的东西，这样的速度还是外科医生时候养成的习惯。揩了揩嘴，周芑还是小心翼翼地同孟圆讲，觉得她最近更瘦了。

　　孟圆很是理所当然的样子，“一两斤哪里看得出来呀，而且，现在才是我正常的体重，之前是我胖了。”她进了舞团后，体重一直保持在43公斤到44公斤之间。

　　周芑很私心的想法，也大胆进言，“其实你再胖一点也还是瘦的范畴。”

　　孟圆睨着他，笑出来，也笑没营养的谈话，“当你夸我啦。再胖我搭档要把我扔地上的。”

　　周芑即刻眉毛就蹙起来。

　　孟圆见状，怕有人当真，赶紧打住，“开玩笑的，我们都是有职业素养的，保持体重也是我们的职业素养。”

　　她起身去收碗筷，周芑轻轻拉住了她的手，“我来收拾。”

　　孟圆不肯，也不理他，她只晓得有人的腿一天下来肯定没多舒坦，“我可以收拾，你歇一会早点回去吧。”

　　周芑一瞬松了手里的力道，眼里不免一丝失落，是了，他还只是追求者，这样的待遇大概已经僭越。

　　也是转瞬，他起身再次搭手，“还是给我吧，收拾完我就走。”

　　孟圆恍然品出些什么，拍他的手一下，“以后有你表现的时候，周医生还是多想想怎么追女孩子好了。”

　　被点名的人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那个……

　　孟圆乜他一眼，哼！

　　碗筷泡进水槽里，她把周芑之前洗过的保温桶拿厨房纸揩揩干，重新打包好，拿出来递给站在门边的尾巴，也望着他，还不走？

　　周芑微笑着接过保温袋，却把手机递给她，“你看看有没有你感兴趣的活动。孟圆，之前的约会，我搞砸了，这周末，能不能重新约你。”

　　手机备忘录里，是有人搜了各种攻略列出来的30条约会线路，甚至还有荡公园兜马路这类的游客City walk线路。

　　孟圆无语到失笑，周医生还是更适合做研究，“难能噶……戆噱噱。”

　　“周末再讲好啦，”她摒不住的笑，把手机塞回给跟着尬笑的人，“你家备用的那个肘拐，下次你要来，记得带。”孟圆看他上楼下楼总归有点吃力的模样。

　　-

　　礼拜天，约会计划最终还是没能成行。

　　一是天空不作美，S市迎来一场不大不小的秋雨。二来，孟圆下周二就要出差港岛，而周医生敏感地发现，她这两天左脚脚踝频繁出现关节弹响。周医生从来小心行宝船的稳当严谨，给孟圆触诊检查了一道，结论无明显异常，建议不要过劳，训练还是演出前一定充分热身。

　　于是，两人在家里窝了一天，顺带，孟圆提前把要捎带走的行李做了归类分装。

　　夜饭前，雨停了有一阵，地面也不那么明显的湿哒哒。孟圆提议出去觅食，后头她要控体重，且周医生为数不多的几道快手菜，她有点腻了。

　　收到唯一客人的客诉，周医生难为情的莞尔，“努力改进。”

　　两人找了间本地小囡小辰光顶欢喜的本帮菜餐厅。孟圆和周芑一起时，总要眼睛大肚皮小的，点的多，吃的少，依旧是周芑的主力。

　　席间，孟圆查点对坐的人，“下周末，周医生什么安排。”

　　警觉的周医生，即便在人气同烟火气十足的地方，镜片后的眼睛仍是安静的也干净的，他不会骗她，自然选择缄默。

　　孟圆我就晓得的神色，正色地下达指令，“周芑，我不要你跟着我跑，你当真想看我们演出，家门口演出来看看足够了，实在没必要费周折，你当钞票好赚的呀。”

　　周芑听她精刮的口吻，反倒松一口气，“我还在追你，孟圆。”

　　孟圆不满意地睇他，什么脑子，还博士呢。“你这样的追法，开心的只有资方，航司和票务平台。”

　　周芑没办法反驳，心动胜过难为情，因为人的情意与心意，从来都在生活细枝末节的点滴处。

　　他渐渐溢出的笑，只望着眼前鲜活的人，“对不起。”

　　孟圆才不踩他的道歉，结账前，她要看周芑当着她把票退掉，连同机票和酒店。

　　“周芑，其实我想要的，是不管我走到哪里，都笃定有人等我回来。”孟圆闲话的口吻，表明自己，也点拨眼前人。

　　而周芑，倘若不是眼前这样逼仄的市井烟火环境，他大概会不管不顾地抱住赤忱真实的她。

　　他多惭愧他的后知后觉，与人之间的情感，最美好同可贵之处不过是最朴素的真实。

　　其中，爱情尤为。

　　-

　　巡演港岛站结束，周一下午S市国际机场的到达口，孟圆和舞团同事一行人，又是浩浩荡荡的醒目阵仗。

　　孟圆同两个女同事走在一行人的最后。将将出了到达口，她就看见阑干外头一本正经拿着花的人，挺拔俊逸，绅士又生人勿进。

　　就，好稀奇！

　　孟圆把墨镜推到头顶，匆匆和同事交代了两句才脱了队。

　　她磨蹭着走过去，等人开口。

　　周芑只是掐着一束嫣粉饱满的洛神玫瑰，小半晌，他仔细打量之后的询问，“脚踝还好吗？”

　　闻言，孟圆差点笑出来，气得。

　　她闷闷地把墨镜再挡在眼前，拨一下长发，人在墨镜后投他一记刀眼，当真浪费一束花！

　　“腰会不会不舒服。”

　　周医生还没有问完呢，孟圆阔步走在前面。

　　没辙，周芑咬牙追上去两步，拉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把花塞进她怀里，“孟圆，欢迎回来。”

　　孟圆又好气又好笑，捧着花真想踹嘴巴当摆设的人一脚。

　　她娇嗔的口吻问他，“车子停哪里了，你带路呀。”

　　被cue到的人这才跟着展颜。

　　下了电梯，到停车场，孟圆始终落后周芑半步，他的脚步交换间总有些难察觉的停顿，“周芑……”她伸手拽一下他的衣角。

　　周芑微微顿一下，回头，轻笑着望她，“怎么了。”

　　孟圆瞧他一眼，再摇摇头。

　　等车子在熟悉的巷弄停稳当，周芑绕道车后，取孟圆的行李箱。

　　孟圆抱着花，摘了墨镜在一旁等他，也分明看着他咬牙之后默默呼出一口气。

　　她不动声色跟在周芑身后，直到周芑把箱子拎到她家楼栋水泥步梯的台阶前。周芑要她先上楼去。

　　“周芑，你怎么了。”

　　“嗯？”周芑一时意料外的愣神。

　　“走。”孟圆果断的决定，也仰头对上他的目光。

　　某人措不及防，智商已然要离线了，难得的一脸无辜相，垂眸望着孟圆，脚下却不动，“……”

　　孟圆气死了，“走呀，去你家。”

　　语毕，孟圆利落拖过来自己的行李箱，手里的花束丢还给某人怀里。

　　“对不起。”

　　司机先生侧目的道歉，气鼓鼓的人并不领情呢。

　　孟圆淡淡然瞥他一眼，“嘴巴闭牢，注意驾驶安全。”

　　路上的车渐渐多起来，半小时后，他们到了电梯厅前的业主专属车位。

　　孟圆松了安全带就要推副驾的车门，可门一时没解锁，她偏头去瞧身旁的人。

　　周芑眼里有些克制的情绪，低声苦笑一下，“让我缓一缓，腿。”

　　“谁要你逞强的！”孟圆心里发软。

　　“孟圆，我想你知道，我在等你回家。”

　　一瞬，孟圆的嗓子像是被堵住了，半晌才出声，“还能走吗，我扶你。”

　　周芑望她几秒，面上是无奈的笑，他点头，“走吧。”

　　有人这时候还要逞强，还想着替她推行李。孟圆瞪他一眼，一只手扶着他的右边胳膊，“花抱好，勿要作！”

　　-

　　孟圆觉得她是连拖带拽把行李和人领回来的。

　　甫进门，她就急吼吼勒令周芑，坐下，腿拿掉。

　　孟圆不躲不避，她实在担心，“要不要去医院呀。”

　　周芑仰头，沉默地望了她小一阵，眼前人真要急了，他才叹息一声，“不用，是前天磨破的地方。”

　　说话间，周芑只低下头，唯有微微起伏的背脊才能看出他的矛盾与决心。他头一遭当着孟圆，把裤腿一圈圈翻卷到膝上，再稍稍抬起右腿，一点点脱出来那半截小腿外边的深灰色硅胶套。

　　孟圆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没忍住倒吸一口气。她几乎本能的闭一下眼睛，偏过头去。

　　几秒的寂静，孟圆咬着下唇没让自己出声，再转过头来。她大概还没办法很好地藏住眼里的惊诧。

　　孟圆眼下才弄明白周芑右腿的长度，堪堪小腿一半往上的位置。半圆的截面，半截腿几乎没有太多软组织包裹，甚至比她的小腿还要细上一圈。肤色有些暗沉，也有些泛红的地方，几乎没有一块完整平滑的皮肤。大面积烟花状的增生疤痕，还有隐约补丁似的缝合痕迹，在他仅有的右侧小腿上绷得紧紧的。

　　总之，不好看，也着实有些骇人。

　　周芑右小腿的断面处、残肢肢侧面和膝盖骨外侧下方位置凸起的骨头处，都打着医用无菌敷料贴。这几处大概是残肢日常的承压点，也是他今朝疼痛的来源。

　　孟圆的胸口刀绞似的，又似被拽着撵着。她心痛极了，眼睛红红地泛着水光，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她呼吸的粗且重。

　　周芑望着她本能也礼仪规训压抑着的反应，比起失落还是挫败，他更无力同歉仄。他是心痛的，心痛孟圆，或许他不该招惹她的。

　　“对不起。”周芑未有波澜的声音道歉，也不再看她，自顾着低头去翻卷起来的裤腿。

　　下一秒，孟圆猛然蹲下去，冰凉的一双手去拖周芑的手腕，“周芑，你都这么痛，干嘛还要去接我。”她怪他，温柔且轻轻颤抖的声音。

　　孟圆再抬头，正好汇上周芑错愕面孔，还有他明明挣扎的目光，“孟圆……”

　　“对不起周芑，我只是，没想到。”说着，她再垂下了眼眉，明明微微发抖的指尖偏要去碰一碰他的伤痕。

　　“孟圆，”周芑不自觉地往回勾了勾那半截小腿，“有汗，别沾到你手上。”

　　孟圆不肯也不响，固执去触碰那一片斑驳的皮肤，依旧是触目惊心的感觉。她再轻轻将手掌覆上去，那里的温度并不比她的手心热多少，似乎她的手心太凉，他的小腿在她的手里动了动。

　　周芑去牵她的手，镜片后的眼睛分明也红了。他拖孟圆起来，言语里却再冷静克制不过，“孟圆，我在追求你，你也有权利拒绝我，你可以——”

　　孟圆才站起来，蹲久了的人混着泪水和胸腔的起伏，眼前一点发花。

　　她发狠俯身去堵有人的嘴。

　　唇齿的碰撞，软弱又热烈，拂过彼此面上的气息比烈日更灼人。终于孟圆一瞬的戾气化作了温柔，而周芑的悸动也变作贴贴切切的不舍、笃定乃至占有。

　　孟圆腿上一软，跌坐在周芑腿上，她再要站起来，撑着他的肩头，“周芑，你如果上这样懦弱、不负责人的人，我一定告诉你爷爷，还有你爸爸，让他再罚你跪！”

　　还有，她早就想控诉了，其实，“你的眼镜总磕到我！”

　　周芑眼里掬着热气，望眼前人良久，面上终究映出来温柔的笑，“不会的，老周知道我腿不好，早不罚跪了。”

　　“你混蛋。”

　　“嗯！”

　　混蛋笨嘴拙舌，混蛋也有最温柔的唇舌，混蛋再听劝地摘掉眼镜。

　　周芑这一次笃定无比，他断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冽冽的热络里，温柔又激进。心里早就相抵的一双人，注定不晓得谁鼓动了谁。

　　总之，他们今天就是要齐齐扎进一场风花雪月。

　　周芑按住有人的手，热烫的呼吸里，他揽住怀里的人奋力站起来。周医生的洁癖什么时候都不晚，更什么都不耽误。

　　他单腿跳着，也环住昏昏然的人，跌跌撞撞。

　　最后，说站不稳的人，连同没站稳的人，齐齐跌进热气腾腾的水幕里。

　　-

　　孟圆醒来的时候，床头一盏昏黄亮着的台灯，窗外好像已经是暮色。

　　她呆呆仰头，瞧贴在她面前的人，也从他怀里抬手，去碰碰他浅色的唇，还有他长长的睫毛。

　　周芑忽然轻笑一声，睡醒后暗哑的声音，“醒了。”

　　“饿了。”孟圆也含糊的声音，人还有些懵懵的，“几钉钟啦（几点了）。”

　　周芑翻身转头，眯着眼睛望床头钟，还在辨认。

　　孟圆等不及地起身趴过去，“八点多啦。你眼睛多少度呀。”

　　周芑被她的膝盖顶了一下右边小腿，不禁收了一下腿，“嘶。”他转身再圈住不老实的人且吐槽她，“你睡觉像在指挥交通、”

　　话还没讲完，周芑忽然直觉失言地煞住了。

　　短暂的一歇，孟圆半抬起上身，双手捧他的脸，“谁让我是交警家属呀。”

　　“周芑，都过去了。我爸爸当时选择了他的责任，不管那时候是谁，他都会那么做的，他没有辜负他自己，所以你也不要辜负他。我从来没有怨恨过谁，也为爸爸骄傲。周芑，如果你背负着内疚和负担，才真的对不起孟维民警官的牺牲。他一定希望你好好生活，也希望我幸福快乐。”

　　“说不定，是爸爸让我们遇到了呢。”

　　周芑一下再把人扪进怀里，让心脏久久难平的跳跃着。

　　“孟圆、”

　　“咕……”

　　不合时宜的，孟圆的肚子唱了一声，她跟着脸红，“我真的饿了。”

　　周芑从未有过的畅快笑容，放过她，也翻身起床。

　　他才蹦了一步，又转身牵起被子的一角蒙到孟圆的头上。

　　气鼓鼓揪下被子，她冲着一步步往外蹦着走的人喊，“促狭鬼，谁没看过你跳呀！”

　　-

　　喊肚子饿的是孟圆，吃不下的也是孟圆。她吃了半碗火腿蛋炒饭就收梢了，再自然不过地，剩饭推给对面的人。

　　周芑抬头盯了她几秒，叹气，照单全收，“再去拿支酸奶。”

　　孟圆脱口而出，“你还没扔掉啊，早过期啦。”她都多久没来了。

　　周芑无语，呛一下，“我定期补货的。”还有，“那个，门口玄关柜里，有给你的生日礼物，礼拜四你在港岛……”

　　孟圆慢半拍地觑他，她才不喝酸奶，她要先看看浪漫绝缘体的人能搞什么花头。

　　孟圆都以为鲜花和周芑的微信红包就是生日礼物了，等她看到一只独自一层待着的奢牌购物袋，再笃悠悠拆出来一只品牌要排队的大热款的背包，摒不住回头喊人，“你蛮懂经哦。”

　　干饭人：“销售推荐的。”

　　“少来！”

　　“我问了皮肤科的，女同事。”

　　“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