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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每次遇见她心情会好一些 ...

  •   桃花宴如期举行。
      季舒窈为应景,特意挑选了一身浅桃色素罗褙子,内衬月白窄袖衫,下系淡粉渐染百迭裙。发间簪一支羊脂白玉桃花钿,耳畔缀着两颗产自波斯的桃色宝石耳坠,色泽温润,与衣衫遥相呼应。这一身既贴合时令,又不失官家小姐的清雅端庄。
      马车行至宫门外停下。季舒窈扶着冬梅的手下车,站定后,她并未立刻前行,而是将秋穗和冬梅唤至身前,压低声音交待道:“进了这道门,可要提起十二分的精神。母亲不在跟前,凡事全靠我们自己周全。若是遇着人为难,吃了暗亏……那便暂且咽下。暗亏不伤筋骨,不损颜面,记住了?”
      “是,姑娘。”秋穗与冬梅齐齐低声应道。
      季舒窈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端出闺秀仪态。她从秋穗手中接过那封烫金拜帖,指尖稳当,步履从容地朝着那朱红宫门走去。
      门前早有迎接的嬷嬷候着。季舒窈目光扫过对方衣饰,心中已有计较。她上前盈盈一礼,声音温软得体:“有劳嬷嬷引路。”
      同时,她朝秋穗递去一个眼色。秋穗会意,上前一步,将一个沉甸甸的素色锦囊不着痕迹地放入嬷嬷手中。
      季舒窈这才接着柔声道:“我初次入宫,不识规矩,亦不识贵人面目,若有行差踏错之处,还望嬷嬷从旁提点一二。”
      那嬷嬷手掌一沉,指尖微捻,便知分量不轻,脸上立刻堆起真切的笑意,腰身都软了三分:“姑娘忒客气了,您只管跟着老身走便是,贵妃娘娘的流水宴席设在御花园的凝香阁,景致好,由我带路,路途必然平顺。”
      她侧身引路,态度殷勤周到,一面走一面低声絮叨起来:“今日来的公子和贵女不少,姑娘的品貌在其中实属拔尖。可要在宴席处,坐的离贵妃娘娘近些?”
      季舒窈抿唇一笑,答得乖巧实在:“我年纪小,家世在今日宾客中也算不得出众,只盼能安安静静品完这席宴,便是最好不过了。”
      嬷嬷一听,心下明了,笑道:“好说。稍后老身便嘱咐宫人,给您安排个清净妥帖的位置。”
      “多谢嬷嬷周全。”
      行至宴席所在,女眷们已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草坪上设了一架巨大的云母屏风,光泽流动——屏风那侧,想来便是男宾席位。
      季舒窈正抬眼打量,身后的秋穗忽然低呼一声,踉跄摔倒在地。
      “哎哟。”
      季舒窈回身,只见御史中丞家的蔺海澜领着随从立在几步外。她身前那名婢女的手还未完全收回,方才推搡的动作,分明落入众人眼中。
      蔺海澜昂着下颌,缓步走近,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那婢女的手臂,语气轻慢:
      “妹妹莫怪。你这婢子杵在这儿,挡了前行的路。我家这丫头想提醒她让让,不想手重了些——喏,我已替你教训过了。”
      季舒窈伸手扶起秋穗,柳眉几不可察地一蹙,随即展颜,笑容温软依旧:
      “御史中丞府上出来的婢子,行事自有章法,想来不会故意为难。既是无心之失,我自然不会怪罪,更不敢劳动姐姐替我管教下人。”
      蔺海澜看着季舒窈那张笑意盈盈、毫无破绽的脸,想起母亲那句“那丫头生得太惹眼”,再看自己一番敲打竟如石沉大海,心头一股无名火倏地窜起。她面上笑容不改,语调却更添了三分“关切”:
      “此番入宫者皆为贵人,桃花宴席又最是清雅,妹妹既是初来,还是坐得远些才好。免得……一身市井铜臭味道,冲撞了贵妃娘娘的雅兴。”
      “市井铜臭”四字,她咬得又轻又慢。
      季舒窈嘴角那抹完美的弧度几不可察地一僵,袖中的手微微蜷起,但她强撑着笑意,声音依旧平稳:“多谢姐姐提点。”
      蔺海澜看着季舒窈吃瘪,这才满意。被随从簇拥着,迤逦走向更靠近主位的席位。
      ---
      屏风另一侧,男宾席间。
      二皇子赵清晏正与蒙砚舟、赵韫之叙话。眼见蒙砚舟目光频频飘向屏风方向,他与赵韫之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赵清晏笑着拍了拍蒙砚舟的肩:“砚舟今日怎么魂不守舍?莫非屏风那头的‘景致’,比这满园桃花更动人?”
      蒙砚舟耳根微热,忙摆手:“殿下莫要取笑。只是……对面似乎有位旧识,想去见个礼,又恐于礼不合。”
      “这有何难?”赵清晏大手一挥,“宴席未开,本就是要让大家在园中自在赏景的。说来今日这桃花宴,还是四弟特意提起,说蒙家二郎久在边关,未曾好生领略过京中春色。母妃体恤,才设了此宴。”
      蒙砚舟闻言,感激地看向赵韫之,郑重抱拳:“有劳韫之兄费心。”
      赵韫之淡然一笑,适时提议:“既然如此,不若便请内侍传话,让大家都可于园中随意走动,赏玩春色,不必拘泥于席次。”
      ---
      女宾这边,蔺海澜正与几位交好的贵女在桃树下言笑晏晏,忽见一身绛色常服、英气勃勃的蒙砚舟朝这边走来。
      一位贵女为讨她欢心,立刻掩口笑道:“哎呀,那不是蒙少将军么?真真是话本里才有的少年英雄模样,我瞧着,与海澜姐姐站在一起,怕是比画儿还好看呢。”
      众人纷纷笑着附和。
      蔺海澜心中暗喜,面上却嗔怪地瞪了她们一眼:“休要胡言。我与蒙将军,不过是两家世交罢了。”说完,她理了理鬓发与裙裾,仪态万千地朝蒙砚舟迎去。
      “见过蒙将军。”她盈盈一礼,声音婉转动听。
      蒙砚舟拱手回礼:“蔺姑娘。”他见她双颊泛红,不由关切问道:“你脸色这般红,可是身子不适?”
      蔺海澜闻言,下意识用手背贴了贴脸颊,赧然道:“许是……日头有些暖,晒着了。”
      不远处,一株开得正盛的桃树下。
      季舒窈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她轻轻拉住秋穗的手,附耳低语,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秋穗,方才你摔的那跤暗亏,姑娘我现在能替你报了。”
      秋穗一时不解。
      冬梅无声地指了指蔺海澜与蒙砚舟的方向,秋穗顿时了然。
      季舒窈走到近旁另一株桃树下,轻盈地转了个身,裙摆如花瓣绽开,故作娇憨地问:“快帮我瞧瞧,从这个角度看,这花衬得人可好看?”
      她缓缓调整角度,待侧身对着蒙砚舟方向时,秋穗立刻会意,提高声音道:“姑娘,停!这个角度最好,人面桃花相映红呢!”
      “妥了。”季舒窈唇角一勾,低声道,“走。”
      她保持着这个侧影微仰、仿佛专注赏花的姿势,婷婷立于树下。明媚春光透过花枝,在她浅桃色的衣裙和莹白的侧颜上洒下斑驳光影,构图之美,恰如一幅精心描摹的工笔美人图。
      蒙砚舟几乎一眼就捕捉到了那个魂牵梦萦的身影,瞬间怔住。
      蔺海澜正酝酿着开口:“家父与家兄前日还提起将军,说……”
      “季姑娘!”
      蒙砚舟仿佛完全没听见她的话,道了声“失陪”,便从她身侧绕过,大步朝着那株桃树走去。
      蔺海澜指尖猛地掐进掌心,强笑着回头,只见蒙砚舟已快步走到季舒窈近前。而季舒窈仿佛这才惊觉有人,懵懂地转过头来,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随即绽开一个清甜无比的笑容,规规矩矩敛衽行礼:
      “见过蒙将军。”
      蒙砚舟被这清甜的笑容晃了一下心神,脸上蓦地发烫。这下,他如同方才的蔺海澜一般,用手背贴了贴脸颊,想必自己的脸也红得厉害。
      季舒窈眼波微转,瞥见蔺海澜那道紧紧追来的目光,唇角笑意愈深。她抬起纤指,轻轻指了指蒙砚舟的发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亲昵:“蒙将军,您头发上落了片花瓣。”
      蒙砚舟闻言,忙抬手去拂,却几下都没找对地方,反倒显出几分笨拙的可爱。
      季舒窈见状,以袖掩口,轻笑出声:“唉,真是白忙活一通,您且低一低身子,我来吧。”
      蒙砚舟毫不迟疑,依言微微俯身低头。
      季舒窈这才抬眼,准确地迎上远处蔺海澜几乎要喷火的视线,然后,极慢、极轻柔地伸出指尖,拈起他发间那瓣并不起眼的桃花。动作间,她的衣袖几乎拂过他的侧颊,停留的刹那被刻意拉长,从蔺海澜的角度看去,暧昧得无以复加。
      蔺海澜脸上那副矜持傲然的笑容终于彻底碎裂。她死死攥着帕子,指尖泛白。
      方才还围着她奉承的几位贵女,此刻已按捺不住,压低的窃窃私语清晰地飘了过来:
      “瞧见没?蒙将军与那姑娘,怕不是旧识?”
      “何止旧识,这般亲近……将军还为她俯身呢。”
      “方才可是径直从蔺姐姐身边走开的,跑着过去的……”
      “够了!”蔺海澜猛地低斥出声,胸口起伏,只觉得那议论声像针一样扎在耳膜上。“光天化日,议论外男,还有没有点闺阁体统!”
      骂完她狠狠瞪了一眼桃树下那对刺眼的身影,再不愿停留,猛地转身,几乎是疾步走开,将那一片让她难堪的私语和视线狠狠甩在身后。
      桃树下,季舒窈见蔺海澜甩袖离开,将那瓣桃花轻轻吹落,对蒙砚舟展颜一笑,仿若方才一切只是随手为之:
      “好了,将军。”
      ---
      宴席正式开始,季舒窈果如安排,被宫人引至女宾席最末端落座。
      贵妃郑氏在二皇子妃、侧妃及一众宫人的簇拥下,款款而至。满园贵女纷纷起身见礼。
      郑贵妃仪态慵懒地抬了抬手:“今儿是我那清晏孩儿有心,想着春猎时大家受了惊吓,趁这桃花开得正好,设宴邀诸位赏花食馔,也享享这春日馈赠。都无需拘着,随意些便好。”
      “谢贵妃娘娘,谢二皇子殿下。”众人再次行礼,方才落座。
      贵妃一句“春猎”,仿佛在平静的湖面投下石子。
      顷刻间,无论是季舒窈所处的女宾席,还是屏风那侧的男宾席,都响起了刻意压低却难掩兴奋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刑部查实了,春猎的刺客是桓王余孽!而且……据说当时太子殿下,竟躲在了陛下身后!”
      “我也听家中兄长提过,二皇子殿下为护驾还受了伤呢,认罪文书里写得明明白白。”
      “这……如此看来,太子实在有些……”
      流言如风,迅速在席间传递。
      郑贵妃与二皇子妃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唇角笑意更深。屏风另一侧,赵韫之与赵清晏遥遥对视,亦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预期的满意之色。
      季舒窈只默默夹了一箸眼前的桃花糕,细嚼慢咽,对周遭议论恍若未闻。
      这时,身旁一位身着鹅黄衫子的贵女忽然凑近,低声问:“大家都说得热闹,你怎的不言语?”
      季舒窈筷子微顿,老实答道:“众人议论之事,我实在不知内情。况且今日宴上,与我相熟的朋友未来,也不知该与谁说。”
      那贵女闻言伸出手,爽快道:“那便可同我说说,皇城司侍郎府,袁秋水。”
      季舒窈心中一动。想起春猎那夜帐外那个问安母亲的浑厚男声,就是袁郎卫。这女子也姓袁,莫非有何亲缘关系?她面上不显,依礼回应:“忠勤侯府,季舒窈。”
      袁秋水一笑,语气熟稔:“我认得你。这席面闷得慌,不如咱们溜出去透透气?”
      季舒窈正欲婉拒:“不了,我还是老实……哎——”
      话未说完,袁秋水已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小,几乎是半扶半架地将她拉离了座位,姿态看起来颇为亲密。秋穗与冬梅见状欲跟,却被不知哪家几位贵女的婢女“恰好”围住问话,一时脱身不得。
      季舒窈心下暗惊,这袁秋水的力气远超寻常闺秀。
      不远处,本就不喜宴席提前离席散步的赵韫之恰好将这一幕收入眼底。他眉头微挑,略一沉吟,便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袁秋水拉着季舒窈行至一处僻静的临湖水榭后方,环顾四周,确认无人,脸色骤然一变,猛地甩开了手。
      只这一下,季舒窈便知来者不善。她不再伪装,直直看向对方:“不知何处得罪了姐姐,劳你费心调开我的婢女,又引我来此?”
      袁秋水不答,眼中怒火迸现,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季舒窈猝不及防,被这十足的力道扇得踉跄几步,跌坐在地,脸颊火辣辣地疼,耳中嗡嗡作响。
      袁秋水居高临下,看着坐在地上发懵的季舒窈,冷笑一声,语气鄙夷至极:“怎么?离了男人你就掀不起风浪了?真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一脉相承的下作坯子,专会以色惑人!”
      “啪!”
      这回轮到袁秋水愣住了。
      季舒窈已迅速起身,抬手结结实实地还了她一记耳光!
      不等她反应,“啪!”又是一声脆响,第二巴掌紧随而至。
      季舒窈甩了甩震得发麻的手,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第一掌,打你扰乱宫宴,挟持官眷,擅动私刑!第二掌,打你凭空污蔑,辱我母亲清誉!”
      袁秋水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季舒窈,尖声吼道:“你母亲白昭月就是个不检点的贱人!勾引我父亲袁晟!我娘早就知道他们旧情未了,父亲书房里至今还藏着你母亲的画像!这是我娘心里一辈子的刺,她郁郁寡欢,早早便去了!今日我看你对蒙将军那副轻佻样子,如出一辙!你们这种人尽可……”
      “啪!”第三巴掌狠狠截断了她恶毒的咒骂。
      季舒窈上前两步,杏眸圆睁,竟逼得盛怒的袁秋水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你父亲私藏画像,与我母亲何干?我忠勤侯府内,可找不出一张外男的画像!袁夫人心中之痛,根源在你父亲!我母亲嫁入侯府后,深居简出,连官眷宴饮都极少露面,如何能去气你母亲?你心中不忿,怎不去质问你父亲,朝他脸上招呼?冲着我们母女逞什么威风?!”
      袁秋水被这一连串诘问堵得面色涨红,又羞又怒。她目光扫过季舒窈身后泛着寒光的湖水,再看向眼前这张明明狼狈却依然刺目的脸,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她猛地扑上前,双手用力推向季舒窈的肩膀,想将她推入湖中!
      季舒窈背对湖水,本已劣势,力气又不及对方,眼看就要仰面跌下。千钧一发之际,她眼中厉色一闪,非但不躲,反而就着对方推来的力道,一把死死攥住了袁秋水的衣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向下一拽!
      “你——!”袁秋水惊愕的瞳孔中,倒映出季舒窈决绝的眼神。
      “噗通!”
      “噗通!”
      接连两声巨大的落水声,如重石砸破了御花园深处的静谧。
      赵韫之瞳孔一缩,不假思索地将两指抵在唇边,发出一声急促的唿哨。哨音落下的瞬间,阿武的身影便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侧。
      “速去传报宫人,御花园西侧湖边有宾客落水,立刻派人来救!”赵韫之语速极快,目光紧锁湖面。
      “是!”阿武领命,身形一闪,已消失不见。
      赵韫之看向水中那两个狼狈扑腾的身影,未再犹豫,迅速纵身跃入冰凉的湖中。他水性极佳,几下便游到季舒窈身边,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如同落汤鸡般呛咳不止的少女托出水面。
      “四皇子?咳咳……”季舒窈乍见是他,眼中掠过一丝惊讶,刚一张口又被灌入的湖水呛得连声咳嗽。
      “别说话!”赵韫之沉声低喝,一手紧紧箍住她的腰肢,另一只手果断地覆上她的口鼻,以防她再呛水。他就这样半抱半拖,带着她向岸边游去。
      快到岸边时,赵韫之正欲将她抱起上岸,季舒窈却挣扎着制止,声音因寒冷和虚弱而发颤:“不、不行!殿下,我们这副样子若被人瞧见,您这辈子就……”
      她话未说完,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赵韫之一怔,被她这关头还在算计名声的言行逗得低笑出声:“你倒是仁义,都自身难保了,还惦记着我的清誉。”
      季舒窈没力气解释,只艰难地抬手,指向近处一块凸出水面的湖石。“就这里。我能抓住,殿下快去救袁家姐姐,她好像快不行了。”
      赵韫之抬眼望去,果然见不远处的袁秋水扑腾的幅度越来越小,开始下沉。他不再迟疑,将季舒窈带到石边,看着她冰凉的胳膊死死圈住石身,这才转身迅速朝袁秋水游去。
      将几乎失去意识的袁秋水拖到一处稍高的石滩趴伏后,赵韫之立刻折返。只见季舒窈则仍死死抱着那块救命的石头,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浑身抖得厉害。
      “殿、殿下……”她牙齿打颤,却还强撑着开口,“您拉我一把,我有东西还您。”
      赵韫之无奈地摇头,却还是依言握住了她一只冰冷刺骨的手腕,稳稳向上提了提力道。
      “看来你不光使唤砚舟顺手,使唤我也一样。”他嘴上这般说,动作却小心,尽量让她借力。
      季舒窈另一只手费力地探入腰间已浸透的荷包,摸索片刻,掏出一物,颤巍巍地递到他眼前。
      “这是上次帐内您落下的,原想着今日见到您的话整好物归原主……”她气息不稳,话也断断续续,“不想见是见了,但竟这般狼狈。”
      赵韫之目光落在她掌心——正是他那日弹歪刺客刀锋时抛出去的贴身玉佩。冰冷的玉石被她湿漉漉的手捧着,在这一刻,竟让他心头莫名一暖。
      他伸手去接,指尖触及她冰冷皮肤的刹那,心神微分,握着她的手下意识松了半分力道。
      “噗通!”
      季舒窈本就全凭一口气强撑,手腕骤然失力,另一只抱着石头的手也因冻僵而滑脱,整个人瞬间向后仰倒,再次没入水中。
      赵韫之心中一凛,立刻探身,长臂一伸,重新牢牢抓住她的胳膊,用力将她拽回石边。季舒窈这次再不敢大意,双臂死死环抱住石头,惊魂未定地喘着气。
      赵韫之看着她狼狈又倔强的模样,想笑,但目光触及她湿发紧贴、不住发抖的单薄脊背,眉头又深深蹙起。他移近些许,将宽厚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她冰冷的后背处,试图传递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我已让人去报信了,救你们的人很快就到。再坚持片刻。”他声音低沉,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安抚意味。
      “多谢殿下。”季舒窈冻得声音破碎,仍勉力回应。远处隐约传来纷沓的脚步声和人声,她一个激灵,抬头急道:“殿下快走,不能……让人看见!”
      赵韫之看了一眼声音来处,又确认她抱紧了石头,终于点头,迅速离开,湿淋淋地消失在假山与树影之后。
      几乎就在他身影消失的下一刻,蒙砚舟的身影如疾风般率先冲至湖边,紧随其后的是面色煞白的冬梅。
      “季姑娘——!”
      “姑娘——!”
      两人同时惊呼。蒙砚舟心急如焚,便要上前,却被疾步抢上的冬梅伸臂拦在身前。
      “将军留步!”冬梅声音急促却清晰,“我家姑娘衣衫尽湿,仪容不整,万望将军顾全姑娘清誉!”
      蒙砚舟闻言脚步猛地刹住,拳头紧握,只能焦灼地望向湖水。
      另一边,袁秋水的婢女也哭喊着扑向自家主子。
      冬梅迅速涉水,将几乎冻僵的季舒窈半抱半扶地拉上岸。秋穗此时也抱着大氅和手炉赶来,用厚实的大氅将季舒窈裹紧,又将暖热的手炉塞进她怀里。
      “秋穗……阿嚏……贴心。”季舒窈打着寒战,语不成调,又看向冬梅,“冬梅英勇,阿嚏……都是好样的。”她试图扯出个笑容,却只换来一个更响亮的喷嚏。
      蒙砚舟看着被婢女紧紧护住、裹在厚重织物里仍瑟瑟发抖的少女,心疼不已,却发现自己除了干站着,竟什么也做不了。
      郑贵妃与二皇子赵清晏很快也闻讯赶到。看着眼前两个狼狈不堪的贵女,郑贵妃蹙起精心描画的柳眉:“好端端的桃花宴,怎会闹到湖里去?”
      “回贵妃娘娘。”季舒窈牙齿打架,抢先开口,声音虚弱但清晰。
      “我与袁姐姐结伴更衣,却不慎迷路,见此湖景甚美,便多看了两眼。哪想袁姐姐离去时脚下打滑跌入湖中,我情急去拉反被带了下去……”她说完,看向一旁被婢女搀扶着跪下的袁秋水,轻声问:“是……阿嚏,是这样吧,袁姐姐?”
      袁秋水经冷水一激,怒火早熄了大半,更知真相绝不能出口,只得低头,哑声附和:“是,正是如此。扰了娘娘雅兴,臣女罪该万死。”
      郑贵妃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淡淡道:“既是意外,便罢了。赶紧回府更衣驱寒,莫要染了风寒。袁姑娘,”她特意顿了顿,“季姑娘于你有援手之恩,日后应当登门致谢才是。”
      袁秋水胸口一堵,却只能咬牙应道:“臣女谨记娘娘教诲。”
      季舒窈被秋穗冬梅搀扶着,步履虚浮地朝宫外行去。
      蒙砚舟见状,忽然转身疾奔,不多时竟牵了一匹皇城司的快马回来。他翻身而上,策马来到季舒窈身边,朝冬梅一点头,随即俯身,不由分说地将裹在大氅里的季舒窈小心抱上马背,安置在自己身前。
      “靠着我。”他低声道,一抖缰绳,骏马便稳稳朝宫门方向小跑而去。这比步行或马车快了太多。
      马背上,季舒窈浑身冰冷,意识已有些模糊,只本能地朝身后温暖的来源贴近。
      蒙砚舟察觉到她细微的瑟缩与依靠,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暗自收紧环着她的手臂,用自己宽阔的胸膛为她多传递些暖意。
      不远处,蔺海澜死死盯着马背上那两道紧贴的身影,看着蒙砚舟那全然呵护的姿态,终于再也维持不住面上的平静,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眼圈一红,滚下两行不甘又怨愤的泪来。
      靠在蒙砚舟温暖怀中的季舒窈,脑子昏沉,思绪却飘忽着滑向另一个方向:
      好像每次遇到危险,第一时间出现救她的,都是四殿下赵韫之。
      算上这次,她已经欠他两条命了。
      ---
      赵韫之的寝殿内。
      他已换下湿衣,着一身干爽常服独自坐在案几前。修长的手指间,正握着那枚失而复得的玉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玉质。
      烛光下,他向来沉静淡漠的眉眼,竟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唇角甚至扬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弧度。
      “四弟何事如此开怀?”二皇子赵清晏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他未等通传,已自顾自走了进来。
      赵韫之瞬间回神,迅速敛起神情,起身行礼:“见过二皇兄。”
      在垂眸的刹那,他心中也掠过一丝轻微的诧异:
      似乎每次遇见那季家女,自己的心情总会莫名好上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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