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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好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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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再相遇
因临近清明,天气暖和,街上比平日倒热闹了些,挑担的往来不绝,顾攸宁置办了针头线零星杂物,便过去书市,谁知一连问了几家书铺,根本不见那书的踪影。
各家书铺小二听了这书,都摇头说没见过,说他们这里没有。
顾攸宁不免失落。
她弟弟那么俊朗的一个少年,就这么残了脚,他并没有意志消沉,反而想着读书上进,谋划着将来的路子,他甚至还体贴着自己生怕自己被夫家小看。
他也没别的要求,只是让她帮买一本书,可她竟买不到。
她并不死心,又问了几家,还是没有。
她最后又去了一家旧书铺子,那书铺中掌柜也说不清楚,便指着一旁旧书堆让她自己挑,顾攸宁到底存着一丝期望,放下手中挎篮,蹲在那里仔细挑拣。
这么挑了一会,突然感觉眼前落下一道黑影,她还没反应过来,便有一双手伸过来,竟拿走了她手中的书。
她疑惑地抬头,便看到李士会。
李士会摆出一个自命不凡的姿态,仿佛他是个从天而降的俊朗公子哥。
顾攸宁微惊,下意识后退。
李士会似笑非笑:“见了我跟见了猫儿一样,我就这么吓人?”
顾攸宁见一旁书铺掌柜在,又有三两个零星客人在旁,料他不敢放肆,便略敛了神色,微微一福:“奴家见过五爷。”
李士会虽只是姜夫人表弟,但到底沾了这一层至亲瓜葛,逢年过节也曾随亲入府请安,底下人知他来历,不敢轻慢,尊他一声五爷。
那李士会见她这样,便笑了。
顾攸宁虽不是什么娇养的闺秀,可生得实在好模样,肌肤雪白,是那种遭了日头也只会嫣红的白,她五官姣好,一双眼睛尤其好看,清澄黑亮,像一汪山涧清泉。
他看着这样的顾攸宁,看得挪不开眼,想着怎么也要弄回房中做个妾,这可比家里那一房看着顺眼一百倍。
李家原本不过寻常小户之家,因李士会姑母,也就是姜夫人的娘做了国公府的妾,他家这才好起来,可即使这样,李士会也只娶到了一小户之女,模样寻常,只是贪图人家嫁妆罢了。
每每想起这些,李士会心里怎么都不舒坦,一直到那日在端王府看到顾攸宁,就此上了心,竟害了相思病,也因为这个,李士会娘才求上姜夫人,怎么能谋得这妇人,姜夫人略一沉吟,便定下计谋,要先成了好事再做计较。
谁知道到底到嘴的鸭子飞了,李士会什么都没捞着。
他自然不甘心,这几日时不时在王府附近街道上盯梢着,却一直不曾见,今日和几个好友在对面茶楼用茶,谁知恰好看到了。
他笑看着顾攸宁:“顾娘子,这可真是千里姻缘一线牵呢……顾娘子怎么来书铺子淘买这些,可是要读书做女状元吗?”
说着,作势看那书,线状的旧书,上面文字晦涩,看一眼都头疼,一时不免好奇。
顾攸宁心里对这李士会自然是恨得牙痒痒,若不是他设计陷害自己,自己怎么会出了荒唐事,以至于心虚忐忑好几日。
可她到底将这些心绪按下,再次福了福,恭敬却疏远地道:“五爷,奴家夫君还在外面候着,怕他久等,奴家失陪了。”
李士会嗤笑一声:“你家夫君在外头?你当我不知,那孙奉安今日在府中轮值,哪能得闲外出?”
顾攸宁心里一窒,冷着脸道:“五爷,奴家是一妇道人家,不知道这些轮值的事,只知道安分守己过日子,还望五爷自重。”
说着便抢步往外走。
李士会待要说什么,架不住周围好几个客人看过来,只能暂且作罢。
顾攸宁匆忙跑出一段,见李士会没追上,这才松了口气。
不过想想今日这番遭遇,没寻到那本书,反而惹来了李士会,自是有些沮丧,她也不想再寻,耷拉着脑袋,擓着篮子往回走。
谁知刚走到王府街道前,便见王府门前站了许多侍卫,阵仗很大。
顾攸宁看着这情景,便觉不妙。
府中能摆出这样阵仗的,必是老太妃或者端王了,不过老太妃出行是用红罗销金凤轿,且周围必设起围子,如今并不见这个,这阵仗必是因了端王了。
顾攸宁便想避开,快步往巷子口去,谁知走到跟前,就见巷子口处已经列上红漆排叉,又有侍卫把守,那侍卫见有人来,便用排叉驱赶。
幸亏一旁有个清路的小厮认识她的,忙道:“这是孙奉安媳妇,咱们府中的。”
顾攸宁忙打了招呼,那小厮让她噤声,站一旁墙根底下候着。
顾攸宁没法,只好低头恭顺地立在那里,等着这进府的仪仗结束再走。
这时就听到远处传来马蹄声,那马蹄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的,顾攸宁屏着气息,低头不敢抬眼。
她可以感觉到,从那马蹄声响起,周围气氛便越发肃穆起来,众侍卫全都恭顺地垂首立着。
她心里隐隐发紧,虽然知道端王是怎么样的身份尊贵,可她到底是后宅的奴婢,平日见都没见过,如今听着这马蹄声,身在这肃整的行列,她感觉到了和后宅完全不一样的气象。
很快那马蹄声到了近前,又经过顾攸宁前方,停在府门前下马桩处。
顾攸宁是低着头的,不过从她眼角余光恰好可以看到,马上的人矫健一跃,爽利地翻身下马,稳稳落地时,一旁早有小厮奴仆上前,躬身接过缰绳。
顾攸宁咬着唇,小心翼翼地看着那道身影。
他穿着一身华丽繁琐的云纹缎袍,那袍面翻滚间,有云浪和盘龙若隐若现的。
这让顾攸宁越发觉得陌生而威严,这就是执掌了阖府奴仆生杀权柄的端王,和那晚她所见到的样子很是不同。
不过想来,这原本是他本来的样子,一位王爷该有的样子。
她突然想起孙玉娥,孙玉娥是公婆娇生惯养的女儿,从小也是锦衣玉食,可是那又如何,她依然是奴籍,她心仪这位端王,盼着能攀上高枝,可是却连谋个殿下跟前的缺儿都难,更不要说做殿下房中人,更不要说成为在册的妾室。
其实殿下身边不缺人,姜夫人是已故的王妃娘娘的庶妹,除此之外还有三位姨娘,一个是老太妃的丫鬟,放在殿下房中,一位是那位王妃娘娘的丫鬟收的房,还有一位是宫里皇帝赐的,皇帝是殿下的伯父,和老王爷是一母同胞,听说对殿下极为倚重。
顾攸宁想到这些,便觉那一晚简直仿佛一场梦。
那时候她醉了,醉中的她百无禁忌,做了一些荒唐事,可殿下并没拒绝,反而颇为配合,甚至反客为主。
这件事说起来实在不可思议,荒唐到了极致,她怎么会和殿下那样的人有了这样的牵扯呢?
她正胡思乱想,陡然间,感觉到一道目光,凉凉的,陌生又熟悉。
她一个激灵,下意识看过去,却撞上了端王的视线。
这一刻,他竟然在看她,众目睽睽之下,在许多侍卫小厮面前,在看她。
她顿时吓坏了,不知所措和惶恐犹如潮水涌上来。
所以,要东窗事发了吗?
他会拿她问罪,还是悄没声了结了她?
端王却淡淡地撤回了视线。
之后侍卫小厮的簇拥下踏上台阶,从容步入府中。
顾攸宁怔怔地僵在那里,就这么懵懵地看着,看着端王入府,看着周围侍卫陆续进府,街道上清净下来。
府中出来几个小厮,拿着扫帚的,开始清扫府门前。
在扫帚的沙沙声中,她骤然回过神。
她红着脸,低下头,匆忙挎着篮子拐进一旁巷子,快步回家去。
不过走着时,她还是会回想起刚才端王看着自己的目光。
那视线居高临下,凉淡,陌生。
她甚至觉得,也许端王并没有看她,或者并不会察觉到她的存在。
其实想想她自己,当她的目光洒过地面时,会看到地上的蚂蚁吗,不会,就这么扫过,根本不会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所以端王不会看自己的。
这让她松了口气,也觉得安全了。
端王不记得自己了,他不会和自己较真那一晚的事,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其实想想也是,她虽身份卑微,只是一个家奴的妻子,可是这种事情,吃亏的总归是女人,就算他贵为端王,他也没吃亏吧。
所以,彼此都忘记了,当作没这回事,是最最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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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奉安因了自己爹是王府老人,又自小生得清隽机灵,十二三岁便在端王外书房当值,熬到如今也算是端王倚重信任的了,不过任凭如此,他还是要亲力亲为轮值。
端王书房外轮值是五天一轮班,日夜值守,这日孙奉安恰好赶上白日当值,这会儿端王回府,他自是跑前跑后的,不敢有半分懈怠。
端王盥洗过,用着茶水时,突然开口:““你父亲这几日身子可好?”
父亲?瞧这用词,何等抬举!
孙奉安受宠若惊,连忙道:“托殿下洪福,小的父亲身子倒还硬朗,只是日日记挂殿下,又念着老王爷。如今将近清明,正忙着预备清明祭扫呢。”
他爹叫孙福堂,是自小服侍在老王爷跟前的,如今老王爷不在了,端王至孝,对他爹颇念几分旧情。
端王略颔首,竟难得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孙奉安想起自己妹妹孙玉娥的念想,不免心中乱跳,想着难道殿下这里竟起了念?
他倒是未必愿意自己妹妹给端王做妾,虽然他只是王府家仆,可也有几分志气,想着到底是男人家,凭着自己也能谋得一个前途。
不过妹妹那性子他知道的,若她能如愿,自己自然为她高兴,是以他如今格外小心,试探着将话题往婚姻大事以及自己妹妹那里引。
如此这么闲扯几句,不知怎么提起孙奉安自己的岳家,孙奉安也就说起来,小舅子身体不好,带了残,丈母娘在王府厨房帮衬着做事。
端王淡淡地道:“在厨房帮衬?是有些厨艺吗?”
孙奉安忙道:“岳母烧得一手好汤水,也最擅做点心,前几日还提起呢,清明要用的各样点心,她倒是拿手得很。”
他以为自己提一嘴,端王不会放心上,毕竟这位殿下从来不是插手后宅事的人,他的心在朝堂。
谁知端王却细细问了,若有所思的样子。
孙奉安忐忑提着心,想着莫非有指望?
片刻后,端王却唤来府中管事鲁嬷嬷,再次问了,鲁嬷嬷突然被唤来回话,吓得缩手缩脚的,生怕有个什么不好。
端王仔细问了顾婆子相关后,便吩咐道:“这是孙大管事的亲家,既有这手艺,这次清明祭扫所用的点心果子,便要她做几样,若做得好,以后可以重用。”
鲁嬷嬷微惊,这些活计安排她都算计好了,谁是谁家的人情,哪个该得多少好处,全都盘算着。
可如今端王突然凭空发话,要提拔这顾婆子?
她正想着,突而间见眼前殿下略抬起眼皮,眼神凉淡。
她一个激灵,忙恭敬地道:“是,是,殿下既吩咐了,奴婢这就去照办。”
孙奉安从旁看着,大喜,喜得晕头转向。
其实前几日晚间时,他听顾攸宁提起过,他便私底下和自己爹提起,能不能帮衬一把,可他爹说了,这个差事不知多少人盯着,这岳家母又是个寡妇,他贸然出手相帮,外面风言风语的,还不知道传出什么话。
孙奉安想想也是,自己爹虽然是大管事,但这件事不是他亲管现管的,他非要开这个口,也得搭进去人情,当下只好不提了。
不曾想,如今他在殿下面前随口一提,无心插柳柳成荫,竟然成了!
他知道端王这是看自己爹的情面,也是照拂自己,他感恩戴德,喜出望外。
当下他连忙跪下磕头,郑重谢端王的恩。
端王略垂着眼,看着孙奉安跪下时的样子。
这个小厮他用了几年,模样清隽,做事机灵,还算顺手。
可是这一刻,他看着他格外陌生,格外不顺眼起来。
孙奉安跪在那里,并没有等到预料中的、按说应该有的那句“起来吧”,书房中格外安静,安静到他可以听到外面扫地的沙沙声。
他隐隐感觉气氛有些异样,也不敢多问,只屏着气息恭敬地跪着。
过了好一会,他终于听到上方落下淡淡的声音:“先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