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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迷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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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霓虹在夜色里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像她此刻的思绪。
崔瑛把手机从耳边移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显得格外生硬。
她慢慢走到窗边,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
电话里母亲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囡囡,要是太累就回来吧……当初让你考近点的大学,你偏要跑那么远。”语气里有心疼,也有那种藏得很深的埋怨。父亲在旁边小声插话:“少说两句,孩子心里够苦了。”然后是对着话筒放软的声音:“瑛子,慢慢找,不急。没钱了就跟爸说。”
她当时是怎么回的?哦,她说:“没事的,妈,有好几个面试在等消息呢。这边机会多,我再看看。”
声音轻快得连自己都差点相信了。
可实际呢?实际是邮箱里最新的一封邮件还是三天前那家公司的拒信:“很遗憾,您的条件与我们岗位要求略有出入……”
她连“略有出入”具体是什么都不知道。
抽屉里那叠打印的简历越来越厚,投出去的却像石沉大海。银行卡上的数字,减去这个月房租后,只够勉强撑过二十天。
楼下夜市的热闹隔着玻璃传不上来,卖炒饭的摊位前围着三五个年轻人,大概是附近公司的加班族。更远一点,便利店的白光刺破夜色,24小时营业的牌子像个永不疲倦的哨兵。
她想起大学最后一个学期,导师拍着她的肩膀说:“崔瑛,你专业扎实,又肯吃苦,出去肯定没问题。”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站在寝室的窗前,看着校园里的路灯,觉得未来就像那条被照亮的柏油路,笔直地伸向远方。
才三个月。仅仅三个月,那条路就断了,或者从来就不存在。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室友发来的消息:“瑛,我明天搬走了,找到工作了,在邻市。钥匙放桌上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房间里突然显得特别空,特别静,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
老家这时候该是什么样子?秋深了,院子里的桂花应该开到最后一阵,香气能飘进二楼她的房间。母亲会抱怨父亲又把落叶扫到花坛里,父亲就笑呵呵地再扫一遍。晚饭后,他们会坐在客厅看电视剧,母亲织着永远织不完的毛线,父亲泡着浓茶……
那么近,又那么远。九百公里,高铁四个半小时,票价是她现在不敢细算的数字。
窗玻璃上起了薄雾,她用手指无意识地在上面画着。先是一个圈,然后是一些杂乱无章的线条。最后,她写了个“家”字,又迅速抹掉了。
远处写字楼还有零星的窗户亮着。那些亮着的窗户后面,是谁呢?是找到了方向的人,还是和她一样迷茫,只是用加班来掩盖不安的人?
夜风起了,从窗户缝隙撞进来。崔瑛抱了抱胳膊,忽然觉得很累。
明天早上七点,闹钟依然会准时响起。她会穿上那套为了面试买的、已经有点起皱的衬衫和西装裤,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然后继续刷新招聘网站,继续投简历,继续等待那些可能永远不会来的回复。
除了这样,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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择日,崔瑛把最后一口泡面汤喝完,连带着碗底那些细碎的、泡得发软的葱花也仔细抿干净。窗外的天色阴沉得像一块浸透了水的灰布,风声隐约能听见。
她看了眼桌上装资料的透明文件袋,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简历多塞了一份进去。
刚出楼道,风就像等了她很久似的劈头盖脸卷过来。文件袋“哗啦”一声鼓胀起来,边角狠狠抽在她手背上,生疼。
她慌忙用两只手攥紧,可头发已经不受控制地飞舞,几缕发丝黏在刚涂了口红的嘴唇上。她腾不出手去整理,只能狼狈地低着头,逆着风朝地铁站走。
简历上精心打印的照片,隔着塑料膜被风吹得微微鼓起。那张脸在证件照里笑得很标准。
面试地点在一栋看起来很高档的写字楼。旋转门里进出的人衣着光鲜,步履匆匆,带着一股她暂时无法拥有的笃定。
她躲在门边的大理石柱后面,手忙脚乱地试图把头发拢好,拍掉外套上不知何时沾上的灰。可被风吹乱的发根怎么也压不服帖,脸上的粉底似乎也在仓促中被抹得不均匀。
看着玻璃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股熟悉的、想要转身逃走的冲动又涌了上来。
“这鬼天气。”旁边传来一个有点闷的声音。
她侧头,看见一个高个子年轻人蹲在台阶旁边,整理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他动作有些笨拙,拉链卡住了,正低头用力扯着。
他穿着半旧但干净的深蓝色工装,皮肤是长期日晒后的黝黑,手指关节粗大,一看就是干惯了力气活。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或许是察觉到了目光,他抬起头,正好对上崔瑛还没收拾好慌乱的眼神。他愣了一下,随即有点局促地扯出一个笑容,露出一口挺白的牙:“风太大了哈。”
崔瑛勉强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心思全在自己糟糕的仪容上。
“你也……来办事儿?”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山里人特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嗯,面试。”崔瑛简短地回答,不想多说。
“面试啊!”他的声音提高了一点,眼里流露出一种朴素的敬佩,“真厉害,有学问。”他拍了拍自己的布包,“我就不行,没上过学,认不了几个字儿,就是来问问这边工地还要不要人。”
风小了些。她看着旋转门里映出的自己,越看越觉得不像样。
“那个……”她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干涩,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这样子……估计进去也是白搭。”
那年轻人停住拉背包拉链的手,很认真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紧紧攥着的文件袋。
“为啥不去试试?”他说,语气理所当然得近乎天真,“你都走到这儿了。我妹常说,不管成不成,试了才知道。不试,一点机会都没。”
他又有点不好意思地补充:“我嘴笨,不会说话。但我觉得……你看着就像个能干的人。真的。”
这话毫无逻辑,更谈不上什么说服力。她看着他诚恳甚至有些执拗的眼神,那里面有一种她很久没在自己或同龄人眼里看到过的、纯粹的相信——相信努力就该有回响,相信往前走总会有路。
鬼使神差地,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抿了抿嘴唇,把乱发别到耳后。“……谢谢。”
转身,推开沉重的玻璃门,走进了那个空调开得十足、光线明亮得有些刺眼的大堂。背后,那个年轻人依旧蹲在台阶旁,守着他那个旧帆布包,目送她进去。
结果,自然没有任何意外。
面试官态度礼貌而疏离,问题尖锐而现实,十分钟后便微笑着告诉她“请回去等消息”。她甚至能在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对她在如此重要面试中仪容欠佳的轻微责备。
走出写字楼时,天光更暗了,飘起了零星的雨点,打在身上有点冷。她看见袁佑家还等在附近一个公交站牌的角落,没打伞,缩着脖子。
他也看见了她,尤其是她脸上那无法掩饰的失落和疲惫。他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黝黑的脸上浮现出明显的懊恼和惭愧。
“对、对不起啊,”他挠了挠头,声音低了下去,“我是不是……多嘴了?让你白跑一趟,还……”
他大概是想说“还弄得更难堪”,但没好意思说出口。
崔瑛摇摇头,累得连话都不想说。
两人沉默地在渐渐大起来的雨里走了一段,路过一个摆在巷口的面摊。塑料棚下飘出骨头汤混合着酱油的香气。
袁佑家突然停下脚步。“你……你吃饭了吗?”他问,不等崔瑛回答,就转向面摊老板,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大声说:“老板,两碗阳春面!一碗……给她加个蛋!”
说完,他掏出一个小小的、卷得很紧的旧钱包,从里面仔细数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
崔瑛愣住了。“不用,我……”
“一碗面,不值啥钱。我……我请你吃。就当……就当是我说错话,赔不是。”
面很快端上来,清汤,细面,几点葱花,她那一碗上面卧着一个金黄的煎蛋。
崔瑛拿起筷子,看着那碗面,喉咙有点发堵。
她想抱怨吗?想埋怨这个陌生人那幼稚的鼓励让自己又经历了一次注定失败的难堪吗?
可面前这碗面,汤是滚烫的,蛋是刚煎的。请她吃面的人,自己穿着洗褪色的工装,钱包瘪瘪的,可能下一顿在哪里都还没着落。
她低下头,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很普通的味道,甚至有点寡淡。
“你……”她吸了吸鼻子,没抬头,“你妹妹,上学要很多钱吗?”
“嗯,”袁佑家重重点头,说起妹妹,话多了点,“佑歌聪明,考到县里中学了。得多攒点。”他大口吃着面,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很香的样子。
崔瑛没再说话,安静地吃完了那碗面,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雨渐渐停了。两人在巷口分别。袁佑家还要赶去另一个地方打听工地招工的消息。
“那个……”临走,他又转过身,很认真地对崔瑛说,“下次……下次一定能成。真的。”
崔瑛看着他那背影,上面莫名有种扛着什么的坚实感。
她轻轻叹了口气,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几块钱。今天又失败了,钱包又空了,前途依旧一片迷雾。
……但胃里是暖的。
这世道,难啊。……可也总还有一些笨拙的善意,给人暂时续上一点力气。
她抬头看了看依旧阴沉的天,慢慢朝出租屋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