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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朋友 ...

  •   十一月在几场夜雨里悄然降临。

      银杏叶彻底黄了,金灿灿地挂满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沙沙作响。梧桐树也跟着凑热闹,叶子一片接一片地飘,在空中打着旋儿,像是秋天最后一场盛大的舞会。

      江临川发现沈松月换了座位。

      不再固定坐在靠窗的那个老位置,而是开始在古籍室里“流动”,今天坐东边的桌子,明天坐西边的角落,后天又换到书架后面的小隔间。但无论坐哪里,他都会选一个能被阳光照到的位置。

      “他在追光。”江临川对谢寻说。

      “什么?”谢寻没听清。

      “他在追光。”江临川重复了一遍,眼睛亮亮的,“就像向日葵跟着太阳转,沈学长也在跟着光转。”

      谢寻“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这比喻……还挺浪漫。”

      “是真的。”江临川认真地说,“我观察好几天了。早上他坐东边,因为早上太阳从东边照进来;中午他坐中间,因为正午的光是垂直的;下午他就坐西边,看夕阳。”

      谢寻放下手里的游戏机,看着他:“江临川同学,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满脑子都是你那位沈学长?”

      江临川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有吗?”

      “有。”谢寻掰着手指头数,“早上起床第一句话是‘今天天气不错,适合追光’;吃饭的时候说‘这个菜的颜色像秋天的银杏叶’;晚上睡觉前还要翻你那本破速写本,对着画傻笑,江临川,你中毒了。”

      江临川摸摸鼻子,没反驳。

      他确实中毒了。

      中了名叫“沈松月”的毒,而且心甘情愿,不想解。

      “不过话说回来,”谢寻凑过来,“你们这都‘一起工作’一个多星期了,除了聊光,还聊过别的吗?”

      “聊过古籍。”江临川说,“他给我讲了一些古籍修复的知识。”

      “还有呢?”

      “还有……没了。”

      谢寻翻了个白眼:“大哥,你这样不行啊。光聊这些学术问题,什么时候才能有实质性进展?”

      “什么叫实质性进展?”江临川问。

      “就是……”谢寻想了想,“比如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喜欢看什么电影,喜欢听什么音乐。或者……或者约他出去吃饭,散步,看星星。”

      江临川沉默了。

      他不是没想过。

      但他总觉得,沈松月不是那种会随便跟人出去吃饭散步看星星的人。他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座深山里的古寺,只接受最虔诚的朝拜,拒绝一切热闹的造访。

      “慢慢来。”他最后说,“我不急。”

      “你是不急。”谢寻叹了口气,“但我急啊。看你这样天天傻乐,我都替你着急。”

      江临川笑了:“你急什么?”

      “急你什么时候能修成正果,我好当证婚人啊。”谢寻一本正经地说。

      江临川抓起枕头砸过去。

      下午三点,江临川准时出现在古籍室。

      今天沈松月坐在书架后面的小隔间里。那里平时很少有人去,因为光线相对较暗,只有下午三四点的时候,会有一束光从高处的小窗户斜射进来,正好落在那张桌子上。

      江临川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沈松月正在看一本很薄的小册子,纸张已经黄得发脆,他用手指轻轻按住书页边缘,看得非常专注。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头发上镀了层金色的光边,有几缕碎发被照得透明,能看见细小的绒毛。

      江临川看了一会儿,才小声说:“学长。”

      沈松月抬起头。

      “我带了点东西。”江临川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纸袋,“昨天整理报纸的时候,看你好像有点咳嗽。”

      纸袋里装着一小罐蜂蜜柠檬,是他昨天晚上自己做的。柠檬切片,用蜂蜜腌渍,装在玻璃罐里,晶莹剔透的,很好看。

      沈松月看着那罐蜂蜜柠檬,沉默了几秒,才说:“谢谢。”

      “不客气。”江临川把罐子推过去,“你泡水喝,对嗓子好。”

      沈松月拿起罐子,对着光看了看。蜂蜜在阳光里呈现出温暖的琥珀色,柠檬片在罐底静静地躺着,像是沉在水底的白玉。

      “你自己做的?”他问。

      “嗯。”江临川点头,“我妈妈教我的。她说秋天干燥,要多喝蜂蜜水。”

      沈松月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拧开罐子。一股清新的柠檬香混合着蜂蜜的甜味飘出来,在古籍室沉闷的空气里撕开一道口子。

      “很香。”他说。

      江临川笑了:“你喜欢就好。”

      沈松月盖好盖子,把罐子放在桌角,然后从旁边拿起一本书,推给江临川。

      “给你的。”

      江临川愣了一下,低头看那本书。

      是一本很旧的诗集,《诗经选注》,封面已经磨损了,但书脊还完整。翻开扉页,里面夹着一片银杏叶,不是普通的银杏叶,是一片特别完整、特别漂亮的金黄色叶子,叶脉清晰得像用最细的工笔画出来的。

      “这是……”江临川抬起头。

      “上周在银杏林捡的。”沈松月说,“觉得你会喜欢。”

      江临川看着那片银杏叶,又看看沈松月,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

      “书是旧书,但内容很好。”沈松月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里面有讲植物的篇章,你可以看看。”

      江临川翻开书,目录里果然有“草木篇”。他随手翻到一页,正好是《采薇》。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旁边有铅笔写的注释,字迹清瘦工整,一看就是沈松月的字。注释很详细,不仅解释了字词,还写了薇菜的生长习性,以及它在古代饮食文化中的地位。

      “这些注释……”江临川指着书页。

      “我写的。”沈松月说,“大一的时候,苏教授让我们做《诗经》植物考证,我就买了这本书,一边读一边做笔记。”

      “苏教授?”

      “苏枕书教授。”沈松月说,“古籍室的管理员,也是中文系的退休教授。他每周三下午会来,你可以见见他。”

      江临川点点头,继续翻书。

      书里几乎每一页都有注释。有些是考据,有些是感想,有些只是简单地画了个圈,标出某个特别喜欢的句子。字迹从一开始的稍显稚嫩,到后来的流畅沉稳,能看出书写者的成长。

      这是一本被认真对待过的书。

      而现在,沈松月把它送给了他。

      江临川忽然觉得手里的书沉甸甸的,不止是物理上的重量,更是某种……信任的重量。

      “学长。”他轻声说,“我会好好看的。”

      “嗯。”沈松月应了一声,重新低下头看书。

      但江临川注意到,他耳尖又有点红了。

      很淡很淡的粉色,在阳光下一闪而过,像是花瓣落在水面泛起的涟漪。

      江临川低下头,看着书里的银杏叶。

      叶子很干燥,被压得平平的,叶脉在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他轻轻摸了摸,能感觉到清晰的纹理,像是抚摸秋天本身。

      他把叶子小心地夹回书里,然后翻开新的一页。

      《关雎》。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旁边有沈松月的注释:“雎鸠,水鸟名。一说为鱼鹰,一说为鸬鹚。其声‘关关’,古人以为和鸣。”

      再往下,还有一行小字:“此诗为《诗经》首篇,开‘风’之先河。所谓‘发乎情,止乎礼’,儒家诗教之始。”

      江临川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谢寻说的话。

      “你们这都‘一起工作’一个多星期了,除了聊光,还聊过别的吗?”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沈松月。

      沈松月正在看一本关于古籍修复的书,眉头微微蹙着,像是遇到了什么难题。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

      很认真,很好看。

      江临川心里一动,轻声问:“学长,《关雎》里的‘雎鸠’,到底是什么鸟?”

      沈松月抬起头,愣了一下,才说:“学界有争议。主流观点认为是鱼鹰,但也有学者考证是鸬鹚。”

      “有什么区别吗?”

      “习性不同。”沈松月放下手里的书,认真地说,“鱼鹰捕鱼时会从高空俯冲入水,姿态凶猛;鸬鹚则是潜水捕鱼,更善于协作。如果是鱼鹰,那么‘关关雎鸠’可能是在形容捕食时的鸣叫;如果是鸬鹚,则更倾向于伴侣间的和鸣。”

      江临川听得入神:“那你觉得呢?”

      沈松月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倾向于是鸬鹚。”

      “为什么?”

      “因为这首诗讲的是爱情。”沈松月的声音很轻,“‘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如果是凶猛的鱼鹰,意境就不对了。鸬鹚成双成对,协作捕鱼,更像是一对相爱的伴侣。”

      江临川点点头:“有道理。”

      他顿了顿,又问:“那‘参差荇菜,左右流之’呢?荇菜是什么?”

      “一种水生植物,叶子浮在水面,开黄色小花。”沈松月说,“在古代,荇菜可以食用,也可以入药。这句诗是写女子采荇菜的样子,‘左右流之’是形容她动作轻盈优美,像水流一样自然。”

      “像画一样。”江临川脱口而出。

      沈松月看了他一眼。

      江临川赶紧解释:“我是说,你描述的画面,像一幅画。女子在河边采荇菜,动作轻盈,阳光照在水面上,荇菜的叶子浮着,开着黄色的小花……很美。”

      沈松月没说话,但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确实很美。”他说。

      两人就这样,你一问我一答,聊起了《诗经》里的植物。沈松月讲得很细,不仅讲植物本身,还讲它们在古代文化里的象征意义,讲相关的神话传说,讲历代文人的吟咏。

      江临川听得如痴如醉。

      他从来不知道,那些古老的诗句背后,藏着这么多有趣的知识。更不知道,沈松月懂得这么多,而且讲得这么好,不卖弄,不晦涩,就是很平实地把他知道的东西说出来,像一条清澈的溪流,缓缓流淌。

      不知不觉,窗外的光从金黄变成了橘红。

      沈松月停下来,看了一眼窗外,说:“时间到了。”

      江临川这才惊觉,已经五点了。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面有谢寻发来的三条消息:
      “人呢?”
      “晚上食堂有糖醋排骨,去不去?”
      “江临川!你再不回消息我就把你的那份也吃了!”

      他赶紧回复:“来了来了!”

      然后抬头,对沈松月说:“学长,明天见。”

      “明天见。”沈松月点点头,开始收拾东西。

      两人一起走出古籍室,在楼下分开。江临川往宿舍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沈松月正慢慢往图书馆方向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温暖的光晕里。他手里拿着那罐蜂蜜柠檬,玻璃罐在光下闪闪发光。

      江临川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继续跑。

      回到宿舍,谢寻果然已经吃完了饭,正躺在床上玩手机。

      “哟,还知道回来?”谢寻头也不抬。

      “对不起对不起。”江临川连连道歉,“跟学长聊天,忘了时间。”

      谢寻放下手机,坐起来:“我又没怪你,不要总是道歉,你又没错。不过,你和他聊什么能聊一下午?”

      “聊《诗经》。”江临川把背包放下,从里面拿出那本《诗经选注》,“学长送我的。”

      谢寻接过去,翻了两页:“哟,还有笔记。这字……是你那位沈学长的?”

      “嗯。”

      “可以啊。”谢寻挑眉,“都送定情信物了?”

      “什么定情信物!”江临川脸红了,“就是……就是一本旧书。”

      “旧书?”谢寻翻到扉页,看见那片银杏叶,“那这叶子呢?”

      “也是学长送的。”

      “哦——”谢寻拖长了音,“送书,还夹一片亲手捡的银杏叶。江临川,这要是搁在古代,就等于送玉佩送香囊了。”

      江临川抢回书:“你别胡说。”

      “我胡说?”谢寻笑了,“那你脸红什么?”

      江临川摸了一下脸,果然烫烫的。他别过脸,把书小心地放进抽屉里,然后爬上床,抱着枕头不说话。

      谢寻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行了,不逗你了。不过川儿,我得提醒你,你这位沈学长……看起来不像是个容易动心的人。”

      江临川沉默。

      他知道。

      沈松月太安静了,太自律了,像是活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里,看得见,但摸不着。你只能在外面看着他,看着他看书,看着他写字,看着他追光,却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知道。”江临川轻声说,“但我就是想试试。”

      “试什么?”

      “试试能不能……走进他的世界。”江临川说,“哪怕只是一小步,也好。”

      谢寻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说:“那你加油。不过记住,别太急,也别太用力。像他那样的人,你得用温水煮,用小火慢炖,急不得。”

      江临川点点头:“我明白。”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江临川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下午的画面。

      沈松月讲《诗经》时的认真表情,他微微蹙眉思考的样子,他说“我倾向于是鸬鹚”时的笃定,他看见蜂蜜柠檬罐子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还有……他耳尖那抹淡淡的粉色。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是用刻刀刻在了脑子里。

      江临川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速写本,翻开新的一页。

      他拿起铅笔,开始画。

      这次不画光影,不画风景,只画人。

      画沈松月坐在书架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从高处的小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斑。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角微微弯着,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江临川画得很慢,很仔细。

      画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画中人的眼睛。

      该怎么画那双眼睛呢?

      今天下午,当他讲《诗经》的时候,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有星星落进去,在深潭里闪着细碎的光。

      江临川深吸一口气,继续画。

      铅笔尖在纸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响声。窗外传来远处篮球场上的喧闹声,宿舍楼下有情侣在低声说笑,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他的世界里,此刻只有笔下的画,和画里的人。

      当他画完最后一笔,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谢寻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江临川轻轻合上速写本,放在枕头边,然后躺下,闭上眼睛。

      但他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沈松月。

      沈松月的声音,沈松月的表情,沈松月送他的书和银杏叶。

      还有沈松月说的那句话:“我倾向于是鸬鹚。”

      为什么是鸬鹚呢?

      因为鸬鹚成双成对,协作捕鱼,更像是一对相爱的伴侣。

      江临川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

      他忽然想,沈松月会不会也期待那样的爱情?

      不是轰轰烈烈,不是死去活来,就是很简单的,两个人在一起,像鸬鹚一样,相互协作,相互陪伴,在生活的河流里一起捕食,一起生活。

      如果是那样的话……

      江临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如果是那样的话,他想成为那只鸬鹚。

      另一只鸬鹚。

      和沈松月一起,在时间的河流里,安静地,长久地,游下去。

      周三下午,江临川提前十分钟到了古籍室。

      他想见见那位苏枕书教授,沈松月提到过的人,应该很重要,不重要也可以见见,做个朋友也好。

      推门进去的时候,他看见一个老人正站在梯子上整理书架。老人头发花白,但身板挺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精瘦的小臂。他动作很稳,一只手扶着梯子,另一只手把一本书插回书架,精准得像外科医生做手术。

      “苏教授?”江临川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老人转过头,看见他,笑了:“同学,找我有事?”

      声音很温和,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但中气十足。

      “我……我是沈学长的朋友。”江临川说,“他跟我说您周三下午会来。”

      “松月的朋友?”苏教授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上下打量着江临川,“美术系的?”

      江临川一愣:“您怎么知道?”

      “看你手上的颜料。”苏教授指了指他的手,“还有,松月前几天跟我提过,说有个美术系的孩子经常来,画得不错。”

      江临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果然,食指和拇指上还沾着一点蓝色的水彩颜料,大概是早上画画时不小心蹭到的。

      “我……我是来画光影的。”他解释道。

      “光影?”苏教授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古籍室的光影,确实很美。”

      他转过身,看着江临川:“松月说,你很懂光。”

      “我不懂。”江临川摇头,“是沈学长教我的。”

      苏教授笑了:“他肯教,说明你值得教。”

      江临川心里一暖。

      “坐吧。”苏教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松月应该快来了,他每周三下午都来帮我整理新到的古籍。”

      江临川在椅子上坐下,好奇地看着四周。

      这是他第一次仔细打量古籍室的管理员工作区。靠墙有一张很大的木桌,桌上堆满了书和文件,但整理得井井有条。桌角放着一个青花瓷的笔筒,里面插着几支毛笔;旁边是一个砚台,墨已经干了,但还能闻到淡淡的墨香。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的字画。

      一幅行书,写的是“读书不觉已春深,一寸光阴一寸金”;一幅水墨山水,远山近水,烟云缭绕,意境悠远。

      “这些都是苏教授您写的画的?”江临川问。

      “字是我写的,画是朋友送的。”苏教授在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喜欢?”

      “喜欢。”江临川点头,“很有味道。”

      “什么味道?”苏教授饶有兴致地问。

      江临川想了想,说:“时间的味道。”

      苏教授眼睛一亮:“说得好。古籍室里的东西,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他喝了口茶,缓缓说:“你看这些书,最老的已经有三百多年了。三百多年,多少人拿过它们,读过它们,在书页上留下批注、折痕、泪渍、茶渍。每一本书,都是一段凝固的时间。”

      江临川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书架。

      高高的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地摆满了书。有些是线装的,有些是精装的,有些已经破旧得需要用函套保护起来。它们在书架上一站就是几十年、上百年,安静地,沉默地,看着时光流逝。

      “沈学长说,光会说话。”江临川轻声说,“我觉得,书也会说话。”

      “哦?”苏教授看着他,“书说什么?”

      “说故事。”江临川说,“说那些读过它们的人的故事,说它们自己的故事。比如……”

      他指了指书架上一本蓝色封面的书:“那本书的封面颜色褪得很厉害,但书脊还很完整,说明经常被人从书架上抽出来,但又很少被完全打开。可能是一本工具书,或者索引。”

      苏教授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笑了:“那是《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确实经常被人查阅,但很少有人从头到尾读完。”

      他又指了指另一本:“那本呢?”

      江临川看过去。那是一本很厚的精装书,深红色的封面已经磨损,四个角都露出了白色的内衬,但书脊上的烫金字还很清晰。

      “那本书被很多人读过。”江临川说,“封面磨损得厉害,书脊也有点松了,但书页没有卷边,说明读者都很爱惜。可能是一本经典,很多人反复读。”

      “那是《红楼梦》。”苏教授说,“脂砚斋评本,馆藏里最受欢迎的一本。”

      江临川眼睛亮了:“我能看看吗?”

      “当然。”苏教授站起来,走到书架前,小心地抽出那本书,递给江临川。

      书很重,捧在手里沉甸甸的。江临川翻开扉页,看见上面盖着好几个藏书章,最早的可以追溯到民国时期。书页已经泛黄,但保存得很好,没有破损,没有污渍。脂砚斋的评语用朱砂小字写在行间,密密麻麻的,像是一群红色的小蚂蚁在爬。

      他轻轻翻了一页,正好是“黛玉进府”那段。

      忽见街北蹲着两个大石狮子,三间兽头大门,门前列坐着十来个华冠丽服之人……

      旁边有朱批:“写荣府大门,如见其势。”

      字迹清秀,笔画工整,一看就是女子的手笔。

      江临川看得入了神。

      “喜欢《红楼梦》?”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临川猛地回头,看见沈松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后,手里抱着几本新到的古籍。

      “学长!”江临川赶紧站起来。

      “坐。”沈松月把书放在桌上,在江临川旁边坐下,“苏教授,这是新到的几本,需要编目。”

      “放这儿吧。”苏教授笑着说,“你们聊,我先去把这几本书入库。”

      苏教授抱着书离开了,工作区只剩下江临川和沈松月两个人。

      “你怎么来这么早?”沈松月问。

      “想见见苏教授。”江临川老实说,“也想……早点见到你。”

      最后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沈松月听见了。

      他沉默了几秒,才说:“蜂蜜柠檬很好喝。”

      “真的?”江临川眼睛一亮。

      “嗯。”沈松月点头,“我今天早上泡了一杯,嗓子舒服多了。”

      江临川笑了:“那就好。我那里还有,喝完了我再做。”

      “不用麻烦。”沈松月说。

      “不麻烦。”江临川摇头,“我喜欢做。”

      沈松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耳尖又有点红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江临川忽然想起什么,从背包里拿出那本《诗经选注》。

      “学长,我昨天看了《蒹葭》那篇,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蒹葭是芦苇,这个我知道。”江临川翻开书,指着那一页,“但为什么这首诗要反复写‘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蒹葭萋萋,白露未晞’、‘蒹葭采采,白露未已’?都是在写芦苇和露水,有什么深意吗?”

      沈松月接过书,看着那几行诗,缓缓说:“这是《诗经》里常见的重章叠句手法,通过反复吟咏,强化意境和情感。”

      他顿了顿,又说:“但你问的深意……确实有。”

      “什么深意?”

      “芦苇和露水,都是易逝之物。”沈松月的声音很轻,“芦苇秋天会枯,露水日出就散。诗人用这两种意象,是在暗示所追寻之人的飘渺难求,就像水边的芦苇,看得见,但够不着;就像草上的露水,存在过,但留不住。”

      江临川听得心里一颤。

      易逝之物。

      飘渺难求。

      他忽然想起自己对沈松月的感觉,那样一个人,安静地坐在光里,美好得像一个梦。你看着他,觉得他离你很近,但又好像隔着千山万水,怎么也够不着。

      就像诗里的“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那……”江临川轻声问,“诗人最后找到了吗?”

      沈松月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没有。”

      “为什么?”

      “因为这首诗的重点,不是‘找到’,是‘追寻’。”沈松月说,“诗人一遍遍地溯洄从之,溯游从之,明明知道道阻且长,知道伊人在水中央,可望不可即,但还是要去追寻。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着,才是这首诗最动人的地方。”

      江临川看着沈松月。

      沈松月低着头,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眼神很专注,像是在跟千年前的诗人对话。

      “学长。”江临川忽然说,“如果你是那个诗人,你会一直追寻下去吗?”

      沈松月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窗外的天光里,呈现出一种深琥珀色的质感,清澈又深邃。

      “会。”他说得很轻,但很坚定。

      “为什么?”江临川问,“明知找不到,为什么还要追?”

      “因为…”沈松月顿了顿,“追寻本身就是意义。”

      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就像光。你知道它终会消失,但你还是会坐在窗前,看它一点点移动,看它把书页染成金色,看它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这个过程,本身就是美的。”

      江临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这段时间,每天下午准时出现在古籍室,坐在角落里画画,看沈松月看书,追光。他从来没有想过“结果”会怎样,沈松月会不会接受他,他们能不能在一起,他只是单纯地,想要见到这个人,想要坐在他旁边,想要听他说话,想要看他笑。

      这个过程,本身就是美好的。

      就像沈松月说的,追寻本身,就是意义。

      “我懂了。”江临川轻声说。

      沈松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这时,苏教授回来了,手里拿着两杯茶。

      “聊什么呢?这么投入。”他把茶放在桌上,“来,喝点茶。今年的秋茶,味道不错。”

      “谢谢苏教授。”江临川接过茶杯,抿了一口。

      茶汤清澈,香气清雅,入口微苦,回甘悠长。

      “怎么样?”苏教授问。

      “好喝。”江临川说,“有种……秋天的味道。”

      苏教授笑了:“你这孩子,会品。”

      他又看向沈松月:“松月,你带来的这个小朋友,很有意思。”

      沈松月端着茶杯,轻轻“嗯”了一声。

      “对了,”苏教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下周三下午我要去市图书馆开个会,古籍室没人看。松月,你能不能来替我一下?”

      沈松月点头:“可以。”

      “那麻烦你了。”苏教授说,“也就两三个小时,你就在这儿看看书,有人来借阅登记一下就行。”

      “好。”

      苏教授又看向江临川:“小朋友,你要不要也来?陪松月一起。”

      江临川一愣,随即眼睛亮了:“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苏教授笑着说,“反正你每周都来,多来一次也无妨。”

      “谢谢苏教授!”江临川高兴地说。

      沈松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也没反对。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主要是苏教授在讲古籍修复的一些趣事。他讲得很生动,江临川听得津津有味。沈松月偶尔补充几句,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很精准。

      窗外的光在慢慢移动。

      从桌子中央,移到桌角,最后落在墙上的字画上。“一寸光阴一寸金”那几个字在光里闪闪发光,像是用金粉写成的。

      江临川看着那幅字,忽然想起一句话:时光易逝,但有些东西,会在时间里沉淀下来,越来越珍贵。

      比如书。

      比如光。

      比如……眼前这个人。

      五点钟,苏教授要锁门了。江临川和沈松月帮忙把桌上的书整理好,然后一起离开。

      走出古籍室,傍晚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浓浓的秋意。银杏叶在风里飞舞,像是一场金色的雪。

      “学长。”江临川忽然说,“下周三,我会早点来。”

      “嗯。”沈松月应了一声。

      “你……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江临川问,“我可以带点零食。”

      沈松月看了他一眼:“不用。”

      “哦…”江临川有点失落。

      但沈松月又说:“如果你真想带,可以带点橘子。”

      “橘子?”

      “嗯。”沈松月点头,“秋天的橘子,很甜。”

      江临川眼睛又亮了:“好!我记住啦!”

      沈松月没再说话,转身往图书馆方向走。

      江临川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然后忍不住笑起来。

      橘子。

      沈松月说,秋天的橘子很甜。

      那他下周要带最甜的橘子,要剥好皮,一瓣一瓣地,递给沈松月。

      这样想着,他又傻笑起来。

      回到宿舍,谢寻正在吃泡面,看见他这副样子,叹了口气:“又傻笑。今天又有什么进展?”

      “学长让我下周三去帮他看古籍室。”江临川说。

      “哟,都发展到共处一室了?”谢寻挑眉。

      “不是共处一室!”

      “是苏教授有事,让学长去看一下,学长让我也去。”

      “那不还是共处一室?”谢寻笑,“而且就你们俩,孤男寡男,干柴烈火……”

      “谢寻!”江临川抓起枕头。

      “好好好,不开玩笑了。”谢寻举手投降,“不过说真的,这是好机会啊。就你们两个人,可以聊点深入的话题。”

      “什么深入的话题?”

      “比如……他喜欢什么样的人,对未来有什么规划,理想的生活是什么样子。”谢寻说,“这些话题,平时人多的时候不好问,但两个人独处的时候,就可以慢慢聊。”

      江临川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但他又有点紧张。

      万一问得太直白,沈松月会不会反感?

      “慢慢来。”谢寻看出他的顾虑,“先聊点轻松的,比如他为什么喜欢古籍,为什么喜欢光。等气氛好了,再慢慢往深处聊。”

      “嗯。”江临川点头。

      “对了,”谢寻忽然想起什么,“温时叙让我问你,周末文学社有个读书会,主题是‘秋天与诗’,问你要不要来。”

      “读书会?”江临川愣了一下,“我去合适吗?我又不是文学社的。”

      “温时叙说,你可以以‘特邀嘉宾’的身份去,讲讲画家眼中的秋天。”谢寻说,“而且……你那位沈学长也会去。”

      江临川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谢寻点头,“温时钦亲口说的,沈松月已经答应要去了。”

      “那我去!”江临川立刻说。

      “行,我帮你回复。”谢寻放下泡面桶,拿起手机,“不过江同学,读书会可不是古籍室,人很多的。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心理准备?”

      “就是……”谢寻想了想,“可能会有人问你很多问题,可能会有人对你感兴趣,可能会……有很多双眼睛盯着你。”

      江临川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谢寻的意思。

      读书会上,沈松月身边肯定不会只有他一个人。会有文学社的社员,会有其他对诗感兴趣的同学,可能会有很多人围着沈松月,跟他讨论,跟他交流。

      而他,只是一个“特邀嘉宾”,一个美术系的外行。

      他会不会……根本插不上话?

      “别想那么多。”谢寻拍拍他的肩,“你就做你自己。该说话的时候说话,该画画的时候画画。反正你的目标只有一个,让沈松月看见你。”

      江临川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对,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让沈松月看见他。

      不仅仅是看见他坐在角落里画画,而是看见他站在人群里,认真地讲他眼中的秋天,讲他心中的诗。

      他要让沈松月知道,他不是一个只会画光影的笨蛋。

      他是一个有思想、有才华、有热情的人。

      一个……值得被认真对待的人。

      窗外夜色渐浓,月亮升起来了,弯弯的一牙,挂在银杏树的枝头。

      江临川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充满了期待。

      期待下周三的独处。

      期待周末的读书会。

      更期待……每一次见到沈松月的时刻。

      因为他知道,每一次见面,都是一次靠近。

      一次向着“伊人”的,执着的追寻。

      周末的读书会在文学社的活动室举办。

      活动室不大,布置得很温馨。墙上贴着社员们手抄的诗句,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中间的长桌上铺着米白色的桌布,上面放着茶点、水果和几本摊开的诗集。

      江临川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温时叙正在招呼大家,看见他,笑着走过来。

      “来了?”温时叙拍拍他的肩,“别紧张,就是大家随便聊聊。”

      “沈学长呢?”江临川小声问。

      “在里间,跟几个社员讨论一会儿的流程。”温时叙说,“你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江临川摇摇头:“我不饿。”

      他是真的不饿,紧张得胃都缩成一团了。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卫衣,深蓝色牛仔裤,头发也仔细梳过。出门前谢寻还逼他喷了点香水,说是“增加魅力值”。但现在他只觉得那香味熏得他头晕。

      “放松点。”温时叙看出他的紧张,“松月不是那种会在意你表现的人。你只要把你真实的想法说出来就行。”

      江临川点点头,但手心里全是汗。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假装看窗外。窗外就是那片银杏林,叶子已经黄透了,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用金箔贴出来的。

      很美。

      但他现在无心欣赏。

      他在想,一会儿该怎么说。

      温时叙让他讲“画家眼中的秋天”。这个题目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可以讲色彩,讲光影,讲构图,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缺了诗。

      缺了沈松月喜欢的,那种古老而优美的诗意。

      他正想着,活动室的门开了。

      沈松月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的衬衫,下身是深色的休闲裤。很简单的打扮,但衬得他整个人清清爽爽,像秋日里的一阵风。

      他身边跟着几个文学社的社员,有男有女,都在跟他说话。沈松月微微低着头,听得很认真,偶尔点点头,或者轻声回应几句。

      江临川看着他,心跳又开始加速。

      沈松月抬起头,目光在活动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江临川身上。

      两人目光对上。

      沈松月轻轻点了点头。

      江临川也赶紧点头,然后低下头,假装整理背包。

      但耳朵已经红了。

      人到齐后,温时叙宣布读书会开始。

      “今天的主题是‘秋天与诗’。”温时叙站在前面,微笑着说,“秋天是诗人最爱的季节,因为它丰富,因为它易逝,因为它美得让人心碎。我们今天不设什么规矩,就是想听听大家心中的秋天,和秋天里的诗。”

      他顿了顿,看向沈松月:“松月,要不你先来?”

      沈松月点点头,站起来。

      活动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沈松月走到前面,拿起一本诗集,翻开一页,轻声念道: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刘禹锡的《秋词》。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像是在舌尖上轻轻滚过才吐出来。念到“便引诗情到碧霄”时,他微微抬起眼,看向窗外,眼神很悠远,像是真的看见了一只鹤,排云而上,直冲云霄。

      念完,他放下诗集,缓缓说:“很多人觉得秋天是悲伤的,是寂寥的,但刘禹锡不这么认为。他说秋日胜春朝,因为秋天有鹤,有晴空,有排云而上的豪情。”

      他顿了顿,又说:“其实秋天是什么样,取决于你看它的眼睛。如果你心里是悲的,那落叶就是离别的眼泪,秋风就是呜咽的哭泣;如果你心里是壮的,那落叶就是金色的铠甲,秋风就是进军的号角。”

      活动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沈松月的话吸引住了。

      江临川更是听得入了迷。

      他看着沈松月,看着他站在光里,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动人的话。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了层淡淡的金边,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

      “所以,”沈松月最后说,“今天我们不妨都做一回刘禹锡,用‘秋日胜春朝’的眼睛,来看看这个季节,来读读这些诗。”

      他走回座位,活动室里响起热烈的掌声。

      温时叙笑着说:“松月开了个好头。那接下来……江同学,你来?”

      江临川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

      走到前面的时候,他腿都有点软。

      “我……我是美术系的江临川。”他开口,声音有点抖,“温学长让我讲讲画家眼中的秋天。但说实话,我学画画时间不长,懂得也不多,只能说说我自己的感受。”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在我眼里,秋天是……是调色盘打翻的季节。”

      他拿起旁边准备好的画板,上面贴着他这几天画的几幅秋景速写。有银杏林,有梧桐道,有图书馆后面的爬山虎墙。

      “你们看,”他指着第一幅银杏林,“银杏叶从绿到黄,不是一夜之间变的,而是一个渐变的过程。最先是叶缘泛黄,然后黄色慢慢向中间渗透,最后整片叶子都变成金色。这个过程里,每一片叶子的颜色都不一样,有黄中带绿的,有金灿灿的,有边缘已经枯萎变成褐色的。”

      他又指向第二幅梧桐道:“梧桐叶的变化更复杂。有些叶子正面是黄的,背面还是绿的;有些叶子一半黄一半绿,像是被谁用画笔随意涂了一下;还有些叶子已经红了,但不是鲜红,是一种带着灰调的砖红色,很沉稳,很秋天。”

      活动室里很安静,大家都在认真听。

      江临川渐渐放松下来,语速也快了一些。

      “画家看秋天,第一眼看的是颜色。但颜色背后,是光。”他继续说,“秋天的光和夏天不一样。夏天的光是炽烈的,直白的,像年轻人的爱,恨不得把所有的热情都给你。但秋天的光是温柔的,斜斜的,像老人的手,轻轻地抚摸着每一片叶子,每一寸土地。”

      他顿了顿,看向沈松月:“沈学长说过,光是有情绪的。我觉得秋天的光,情绪特别丰富,早上是清冷的,带着露水的清醒;中午是温暖的,像刚出炉的面包;傍晚是眷恋的,迟迟不肯落下,把天空染成橘红、粉紫、靛蓝,一层一层的,像油画。”

      沈松月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江临川心里一暖,勇气又多了几分。

      “除了颜色和光,秋天还有质感。”他指着第三幅爬山虎墙,“你们摸过秋天的叶子吗?干燥的,脆脆的,轻轻一捏就碎了,发出‘咔嚓’的响声。那种质感,和夏天湿润柔软的叶子完全不一样。画家在画秋天的时候,会努力表现这种质感,用干笔触,用枯笔,用刮刀,想尽办法让观众‘感觉’到叶子的干燥和脆弱。”

      他放下画板,看向大家。

      “所以,画家眼中的秋天,是一个多感官的、立体的季节。它不只是一首诗,一句词,而是一幅可以看、可以听、可以摸、可以闻的画。你会看见金色的叶子,听见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摸到干燥的质感,闻到空气中淡淡的泥土和果实的香气。”

      他最后说:“如果要用一首诗来形容画家眼中的秋天,我会选王维的《山居秋暝》,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因为这首诗里有光,有影,有声,有色,有意境。就像一幅完美的秋景画。”

      说完,他长长地舒了口气。

      活动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温时叙第一个站起来:“讲得太好了!江同学,你完全抓住了秋天的精髓!”

      其他社员也纷纷附和:

      “是啊,我以前从来没从这些角度想过秋天。”
      “那个光的比喻太妙了!”
      “能不能看看你的速写本?”

      江临川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红着脸回到座位。

      坐下的时候,他偷偷看了一眼沈松月。

      沈松月也在看他,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江临川心里那点紧张,瞬间烟消云散。

      接下来的读书会,气氛更加热烈。大家轮流发言,有的念自己喜欢的秋诗,有的讲自己和秋天的故事,有的甚至当场写起了诗。

      江临川安静地听着,偶尔在速写本上画几笔。

      他画正在发言的人,画窗外的银杏树,画桌上那盆小小的绿植。

      但画得最多的,还是沈松月。

      沈松月坐在他对面,微微侧着头,听得很认真。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照亮了他清晰的侧脸轮廓和长长的睫毛。他手里拿着一支笔,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点什么,动作很轻,很优雅。

      江临川画得很小心,生怕被人发现。

      但沈松月还是发现了。

      在一次短暂的休息间隙,沈松月走到他身边,轻声说:“能看看吗?”

      江临川吓了一跳,赶紧合上速写本:“没……没什么好看的。”

      “你画得不错。”沈松月说,“刚才的发言也很好。”

      江临川抬起头,看着沈松月。

      沈松月的眼睛很亮,里面没有敷衍,没有客套,只有真诚的赞许。

      “真的吗?”江临川问。

      “嗯。”沈松月点头,“你对光的理解很敏锐,对质感的描述也很准确。这些都是画家最重要的天赋。”

      江临川心里像是炸开了一朵烟花,五彩缤纷的。

      “谢谢学长。”他说,声音有点哑。

      沈松月没再说什么,回到自己的座位。

      但接下来的时间里,江临川注意到,沈松月看了他好几次。

      不是刻意的那种看,就是很自然的,在别人发言的时候,目光扫过他,停留一两秒,然后移开。

      但这对江临川来说,已经足够了。

      读书会进行到后半段,温时叙提议大家玩个游戏。

      “我们来玩‘飞花令’吧。”他说,“以‘秋’字为题,每人说一句带‘秋’字的诗,接不上来的要表演节目。”

      大家都说好。

      从温时叙开始:“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

      下一个社员:“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

      再下一个:“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

      轮到沈松月时,他轻轻说:“洛阳城里见秋风,欲作家书意万重。”

      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

      江临川听得心里一动。

      “欲作家书意万重”,想写家信,但思绪万千,不知从何说起。

      这不就是他现在的状态吗?

      对着沈松月,有千言万语想说,但每次开口,都只能说出最表面、最安全的话。

      轮到江临川时,他想了想,说:“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用的是沈松月开头念的那句。

      沈松月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游戏继续,气氛越来越热烈。有接不上来的社员真的表演了节目,有的唱歌,有的讲笑话,有的甚至跳了段舞。

      轮到江临川第二次时,他卡壳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带“秋”字的诗都跑光了。

      “表演节目!表演节目!”大家起哄。

      江临川红着脸站起来:“我……我画幅画吧。”

      他拿起速写本和铅笔,想了想,开始画。

      这次不画人,画景。

      画窗外的银杏树,但不止是银杏树,他画了一扇窗,窗框是老式的木格,窗外是金黄的银杏树,树叶在风里飞舞。窗台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书页被风吹得轻轻翻动。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画得很快,很熟练,不到十分钟就完成了。

      “送给大家。”他把画递给温时叙。

      温时叙接过来,看了一眼,惊叹道:“太美了!你们快看!”

      画在大家手里传阅,每个人都发出赞叹。

      传到沈松月手里时,他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看向江临川。

      “画得很好。”他说,“窗的透视很准,光影的处理也很到位。”

      江临川笑了:“谢谢学长。”

      沈松月把画还给他:“你可以留着。”

      “不,”江临川摇头,“说好了送给文学社的。”

      他拿起笔,在画的右下角签上名字和日期,然后递给温时叙。

      温时叙接过来,笑着说:“那我们就把它裱起来,挂在活动室里。以后每次看到,都会想起今天这个美好的下午。”

      大家都鼓掌。

      江临川坐下,心里满满的。

      不是因为被夸,而是因为沈松月看画时专注的眼神,和那句认真的评价。

      活动结束时,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西下,把整个校园都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银杏林在夕阳下更是美得惊心动魄,每一片叶子都在发光,像是着了火。

      大家陆陆续续离开,江临川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时,发现沈松月正在等他。

      “一起走?”沈松月问。

      “好。”江临川点头。

      两人并肩走在银杏林的小路上,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今天很开心。”江临川说。

      “嗯。”沈松月应了一声。

      “学长呢?”江临川问,“开心吗?”

      沈松月沉默了一会儿,说:“开心。”

      他说得很轻,但江临川听见了。

      他心里一暖,笑了。

      走到路口,两人要分开了。沈松月往图书馆方向走,江临川往宿舍方向走。

      “学长。”江临川忽然叫住他。

      沈松月回头。

      “下周三,”江临川说,“我会带很甜的橘子。”

      沈松月看了他几秒,轻轻点头:“好。”

      然后转身离开。

      江临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然后才蹦蹦跳跳地往回跑。

      回到宿舍,谢寻正在打游戏,看见他,头也不回地问:“怎么样?”

      “很好!”江临川扑到床上,抱着枕头打了个滚,“学长夸我画得好!”

      “就这?”谢寻放下游戏机,“没别的了?”

      “他还等我一起走,还说他今天很开心。”江临川坐起来,眼睛亮晶晶的,“而且,下周三我们要一起看古籍室,就我们两个人!”

      谢寻挑了挑眉:“哟,进展神速啊。”

      “是吧?”江临川得意地说,“我也觉得。”

      谢寻看着他这副样子,叹了口气:“行吧,看你这么高兴,我就不泼冷水了。不过江同学,我得提醒你,高兴归高兴,别得意忘形。沈松月那种人,得用一辈子去了解,不急于一时。”

      江临川点点头:“我知道。”

      他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下午的画面。

      沈松月念诗时的侧脸,他听自己发言时专注的眼神,他轻轻说“画得很好”时的表情,还有夕阳下并肩行走时,两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每一个画面,都美好得像梦。

      江临川闭上眼睛,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他想,如果这是一场梦,他宁愿永远不要醒来。

      因为梦里有光,有诗,有秋天。

      还有沈松月。

      周三下午,江临川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古籍室。

      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橘子,不是普通的橘子,是他特意去水果店挑的蜜橘,个头不大,但皮薄汁多,甜得像糖。

      推开古籍室的门,里面静悄悄的。

      沈松月还没来。

      江临川把纸袋放在桌上,然后开始打量四周。这是他第一次在非开放时间进入古籍室,感觉和平时很不一样。没有其他学生,没有管理员,只有高高的书架和满室的寂静。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在空气中切出一道道光柱,能看见细小的尘埃在光里缓缓旋转。

      他走到沈松月常坐的那个位置,坐下。

      桌面上很干净,只有一支笔和一个笔记本。笔记本摊开着,上面写着一些关于古籍修复的笔记,字迹清瘦工整,是沈松月的字。

      江临川看了一会儿,没敢碰,只是静静地看着。

      窗外的光在移动。

      从桌子中央,慢慢移到桌角。

      江临川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沈松月说过的话:“光是有生命的。它会呼吸,会生长,会衰老,会死亡。”

      确实。

      此刻的光,就是“生长”的状态,从微弱到明亮,从倾斜到垂直,像是在完成一场盛大的蜕变。

      门被推开了。

      江临川转过头,看见沈松月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深色的裤子,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刚睡醒。看见江临川,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来这么早。”他说。

      “怕你一个人无聊。”江临川站起来,从纸袋里拿出橘子,“给你带了橘子。”

      沈松月走过来,看着那一袋橘子:“这么多?”

      “慢慢吃。”江临川说,“我挑了很久,都是最甜的。”

      沈松月拿起一个,在手里转了转。橘子的皮很光滑,在光下泛着温暖的金黄色。

      “谢谢。”他说。

      “不客气。”江临川笑了,“你先坐,我去洗个手,给你剥。”

      他跑到洗手间,仔仔细细地洗了手,回来时,沈松月已经在老位置坐下了,手里拿着那本古籍修复的书在看。

      江临川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个橘子,开始剥皮。

      橘子皮很薄,轻轻一撕就开了,露出里面饱满的果肉。清新的橘香飘散出来,在古籍室沉闷的空气里撕开一道口子。

      他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沈松月:“尝尝。”

      沈松月接过来,掰下一瓣,放进嘴里。

      “甜吗?”江临川期待地问。

      沈松月点点头:“很甜。”

      江临川笑了,自己也剥了一个。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橘子。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子上,把橘子皮照得透明,能看见里面白色的脉络。

      “学长。”江临川忽然说,“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什么?”

      “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古籍?”江临川问,“我的意思是,现在很多人都看电子书了,方便,快捷。但你还是一直看纸质书,尤其是这些旧书。”

      沈松月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说:“因为纸质书有温度。”

      沈松月放下手里的橘子,看着窗外,“你摸电子屏幕,是冷的,硬的,没有生命。但你摸纸质书,尤其是旧书,能感觉到纸张的纹理,能闻到墨香,能看见岁月的痕迹,书页泛黄,边缘磨损,有前人的批注,有茶渍,有泪痕,甚至有压干的花瓣。”

      他顿了顿,又说:“每一本旧书,都是一段凝固的时间。你翻开它,就像打开一扇门,走进了另一个时代,另一个人的生命里。”

      江临川听得入了神。

      “比如这本。”沈松月从旁边拿起一本很薄的线装书,递给江临川。

      江临川接过来,小心翼翼地翻开。

      是一本诗集,封面已经破损了,用牛皮纸修补过。扉页上有一行小字:“民国二十五年春,购于北平琉璃厂。”

      字迹很秀气,一看就是女子的手笔。

      再往后翻,书页间夹着一片干枯的枫叶,红得发褐,叶脉清晰。枫叶旁边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字:“霜叶红于二月花。然花易谢,叶易落,唯有此诗,长存心中。”

      字迹和扉页上的不一样,更潦草,更随意,像是随手写下的感想。

      “这是……”江临川抬起头。

      “这是我外婆的书。”沈松月轻声说,“她年轻时候在北平读书,喜欢诗词,喜欢收藏旧书。这本是她最爱的一本,里面夹的枫叶,是她当年在香山捡的。”

      江临川轻轻摸着那片枫叶。

      叶子很脆,很干,一碰就会碎的样子。但它在这里躺了将近一百年,陪着这本书,陪着沈松月的外婆,现在又陪着沈松月。

      “我小时候,外婆经常给我念这本书里的诗。”沈松月继续说,“她念诗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那时候我不懂,只是觉得好听。后来她去世了,这本书留给了我。我再翻开它,看见这片枫叶,看见她的字,才明白她当年念诗时的心情。”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所以对我来说,古籍不只是一本书。它是记忆,是传承,是血脉里流淌的东西。我读它,就像在和外婆对话,在和那些已经逝去的时间对话。”

      江临川看着沈松月。

      沈松月低着头,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眼神很温柔,像是在抚摸最珍贵的宝物。

      江临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他想抱住这个人。

      想告诉他,我懂,我全都懂。

      懂你对古籍的感情,懂你对光的执着,懂你安静外表下那颗丰富而敏感的心。

      但他什么也没做,只是轻声说:“学长,你外婆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

      沈松月抬起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然后点点头:“嗯,她很温柔。”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光继续移动。

      江临川又剥了一个橘子,递给沈松月。

      沈松月接过来,忽然说:“你也喜欢旧东西。”

      “什么?”

      “你的钢笔。”沈松月指了指江临川放在桌上的笔,“用了很久了吧?”

      江临川愣了一下,拿起那支暗蓝色的钢笔:“三年了。是我考上美院时,我爸送的。”

      “看得出来。”沈松月说,“笔帽上的月亮图案都磨模糊了。”

      江临川笑了:“学长观察得真仔细。”

      “习惯。”沈松月说,“看古籍的人,都习惯观察细节。”

      他顿了顿,又问:“为什么一直用这支笔?不换新的?”

      江临川摸着笔身,缓缓说:“因为用久了,就有了感情。就像你这本书,就像古籍室里的这些书架,就像……就像每天下午坐在这里看光的时光。”

      他说得很慢,很认真。

      沈松月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很温柔,很深沉。

      “你说得对。”沈松月轻声说,“有些东西,用久了,就成了生命的一部分。丢了,就像丢了自己的一部分。”

      江临川点头:“对,就是这样…”

      两人相视一笑。

      那是一种奇妙的默契,不需要太多言语,只是一个眼神,一个微笑,就懂了对方想说什么。

      窗外的光从橘黄变成了金红。

      沈松月看了一眼窗外,说:“时间快到了。”

      江临川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四点半了。

      “还有半小时。”他说。

      “嗯。”沈松月点点头,继续看书。

      江临川也拿起速写本,开始画。

      这次他画沈松月低头看书的侧脸。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头发上镀了层金色的光边,睫毛在眼下投出长长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

      他画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作品。

      画到一半的时候,沈松月忽然抬起头。

      “你在画我?”他问。

      江临川手一抖,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线。

      “我……我……”他结结巴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沈松月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看着速写本。

      画已经完成了一大半,线条流畅,神态捕捉得很准。

      “画得很好。”沈松月说。

      江临川愣住了:“你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沈松月反问。

      “因为……因为没经过你同意。”

      沈松月沉默了几秒,说:“你画得很认真,不是那种轻浮的素描。”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你画出了我想表达的东西。”

      江临川抬起头,看着他:“什么东西?”

      “安静。”沈松月说,“你画里的我,很安静。就像古籍室本身,安静地存在着,不打扰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打扰。”

      江临川心里一颤。

      是啊,他画沈松月的时候,想表达的就是这种安静。

      一种与世无争的、内敛的、但又有力量的安静。

      “谢谢。”他轻声说。

      “不客气。”沈松月回到自己的座位,继续看书。

      但江临川注意到,他耳尖又红了。

      很淡很淡的粉色,在夕阳下几乎看不见,但他看见了。

      他低下头,继续画。

      把最后几笔画完,然后在右下角签上名字和日期。

      想了想,又写了一行小字:“他是我的松间月,是我落笔时,最温柔的一笔。”

      写完,他合上速写本,抬起头。

      沈松月还在看书,但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

      窗外的光越来越红,把整个古籍室都染成了温暖的橘色。

      江临川看着沈松月,看着光,看着这间安静的老屋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幸福感。

      他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现在。

      只有他和沈松月,坐在光里,安静地,温柔地,存在着。

      但时间不会停。

      五点,苏教授回来了。

      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看见两人面对面坐着,一个在看书,一个在画画,桌上散落着橘子皮,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橘香。

      “哟,气氛不错。”苏教授笑着说。

      沈松月和江临川同时站起来。

      “苏教授。”沈松月说,“没什么事,就两个人借了书,登记好了。”

      “辛苦了。”苏教授拍拍他的肩,“你们继续坐会儿,我收拾收拾就锁门。”

      “不了。”沈松月摇摇头,“我们该走了。”

      江临川也赶紧说:“对,我们该走了。”

      两人收拾好东西,跟苏教授道别,走出古籍室。

      外面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在暮色里晕开暖黄色的光晕。

      “学长,”江临川说,“我送你回宿舍?”

      “不用。”沈松月摇头,“我回图书馆,还有点资料要查。”

      “那……我送你到图书馆?”

      沈松月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好。”

      两人并肩走在校园里。路上学生不多,偶尔有自行车叮叮当当地经过,带起一阵风,吹落几片叶子。

      “学长,”江临川忽然说,“今天下午……我很开心。”

      沈松月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是。”

      “那……”江临川鼓起勇气,“以后还能有这样的下午吗?就我们两个人,在古籍室里,看书,画画,吃橘子?”

      沈松月停下脚步,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清秀的眉眼和认真的表情。

      “可以。”他说,“如果你想的话。”

      “我想!”

      “我想每天都来!”

      沈松月轻轻笑了:“也不用每天。你有课,我也有事。但……每周三下午,我们可以一起。”

      江临川眼睛亮了:“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人走到图书馆门口,沈松月要进去了。

      “学长,”江临川叫住他,“这个给你。”

      他从背包里拿出那幅下午画的画,递给沈松月。

      沈松月接过来,看着画里的自己,沉默了很久。

      “画得真好。”他轻声说。

      “送给你。”江临川说,“就当是……今天下午的纪念。”

      沈松月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真诚。

      然后他转身,走进图书馆。

      江临川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门后,然后才蹦蹦跳跳地往回跑。

      回到宿舍,谢寻正在吃泡面。

      “哟,回来了?”谢寻头也不抬,“怎么样?孤男寡男共处一室,有没有发生点什么?”

      江临川扑到床上,抱着枕头打了个滚:“我们约好了,以后每周三下午都一起!”

      “就这?”谢寻放下泡面,“没别的了?”

      “他还收了我的画!”江临川坐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我画的他,他收下了,还说画得很好!”

      谢寻挑眉:“可以啊江同学,都发展到互赠礼物了。”

      “不是互赠!”江临川脸红了,“就是我送给他……”

      “那他也送你什么了?”

      “橘子算吗?”

      “橘子是他让你带的,不算。”谢寻想了想,“不过他能收你的画,说明至少不反感。这是个好兆头。”

      江临川笑了:“我也觉得。”

      他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今天下午的画面。

      沈松月讲外婆时的温柔眼神,他吃橘子时微微弯起的嘴角,他看画时认真的表情,还有路灯下那句“一言为定”。

      每一个细节,都让他心动不已。

      “谢寻,”江临川忽然说,“我觉得……我可能真的爱上他了。”

      谢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废话,瞎子都看出来了。”

      “那……那我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谢寻说,“继续追啊。温水煮青蛙,小火慢炖。等你把他煮透了,炖烂了,他就跑不掉了。”

      江临川被逗笑了:“你说得怎么跟做菜一样。”

      “本来就是做菜。”谢寻一本正经地说,“追人跟做菜一个道理,火候要准,调料要对,时间要够。急不得,也慢不得。”

      江临川点点头:“我知道了。”

      窗外夜色渐浓,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江临川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星空,心里充满了期待。

      期待下一个周三。

      期待每一次见面。

      更期待……未来的某一天,他能牵起沈松月的手,告诉他:我喜欢你,很久了。

      但现在,不急。

      就像谢寻说的,小火慢炖。

      他有一辈子的时间,去炖这锅汤。

      炖到香气四溢,炖到骨酥肉烂,炖到两个人,再也分不开。

      十一月在几场夜雨里走到了尾声。

      银杏叶落了大半,树上只剩下稀稀疏疏的几片,在风里孤零零地挂着。地上的落叶被雨打湿,黏在一起,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深褐,像是秋天最后褪去的妆容。

      江临川的速写本又厚了一些。

      里面画满了古籍室的光影,窗外的树,桌上的书,还有沈松月。沈松月看书的样子,写字的样子,剥橘子的样子,微笑的样子,每一个瞬间,他都想留下来。

      周三成了他一周里最期待的日子。

      每到那天下午,他会提前洗好水果,有时候是橘子,有时候是苹果,有时候是梨,装在小盒子里,带去古籍室。沈松月每次都会收下,然后分给他一半。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东西,看书,偶尔聊几句。

      聊的内容很杂,有时是古籍,有时是诗,有时是光,有时是今天天气怎么样。

      但江临川很喜欢。

      喜欢这种平淡的、日常的相处。就像两株植物,各自生长,但根在地下悄悄缠绕,枝叶在风里轻轻触碰。

      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三,下起了小雨。

      江临川撑着伞走到古籍室门口,收起伞时,发现沈松月已经在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衬得皮肤更白。看见江临川进来,他抬起头,轻轻点了点头。

      “学长早。”江临川把伞放在门口,走到老位置坐下。

      “早。”沈松月说,“外面雨大吗?”

      “不大,毛毛雨。”江临川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盒子,“今天带了苹果,切成块了,你尝尝。”

      沈松月接过饭盒,打开。里面是切得整整齐齐的苹果块,每一块大小均匀,还用牙签插着。

      “你切的?”他问。

      “嗯。”江临川点头,“我怕你嫌麻烦,就切好了。”

      沈松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甜吗?”江临川问。

      “甜。”沈松月点头。

      江临川笑了,自己也拿起一块。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玻璃窗上,发出细密的响声。古籍室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两人吃东西的声音。

      “学长,”江临川忽然说,“你喜欢下雨天吗?”

      沈松月想了想,说:“喜欢,也不喜欢。”

      “为什么?”

      “喜欢是因为,下雨天古籍室特别安静。”沈松月看向窗外,“雨声把外面的世界都隔开了,这里就像一个孤岛,只有书,只有光,只有雨。”

      他顿了顿,又说:“不喜欢是因为,下雨天光线不好。你看,今天就没有阳光。”

      江临川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

      确实,因为是阴雨天,窗外灰蒙蒙的,没有平时那种明亮的光线。古籍室里也比平时暗,需要开灯才能看清书上的字。

      “但雨天的光也有特别之处。”江临川说。

      沈松月转过头看他。

      “雨天的光是漫射光。”江临川解释,“没有明确的方向,很柔和,很均匀。在这种光线下,物体的明暗对比很弱,轮廓很模糊,有种朦胧的美。”

      他想了想,又说:“就像中国画里的水墨山水,没有强烈的光影,只有淡淡的墨色晕染,意境悠远。”

      沈松月眼睛亮了:“你说得对。”

      他放下手里的苹果,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雨中的校园呈现出一种完全不同的质感。银杏树在雨里朦朦胧胧的,像一团团黄色的雾。远处的图书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用水墨在宣纸上轻轻点染出来的。

      “确实像画。”沈松月轻声说。

      江临川也走到窗边,和他并肩站着。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看着窗外的雨。

      雨丝细细密密的,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然后又汇成小股,蜿蜒流下。窗外的世界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颜色都变得饱和而深沉。

      “学长,”江临川忽然说,“我能画你吗?就在这样的光线下。”

      沈松月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江临川赶紧解释:“我不是要画你的脸,就是……就是一个剪影,一个轮廓。在雨天的窗前,看雨的剪影。”

      沈松月沉默了几秒,点点头:“好。”

      他走回座位坐下,但这次没有看书,而是微微侧着头,看向窗外。

      江临川赶紧拿出速写本和铅笔,开始画。

      雨天的光线确实很特别。沈松月坐在窗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柔和的灰调里,轮廓模糊,细节不清,但那种安静的气质反而更加突出。

      江临川画得很专注。

      他先勾轮廓,头部的弧度,肩膀的线条,手臂的姿势。然后画窗,窗框,玻璃,雨痕。最后画光,那种漫射的、均匀的、没有方向的光,如何在沈松月身上晕开,如何模糊了明暗的边界。

      画到一半的时候,沈松月忽然说:“你为什么这么喜欢画我?”

      江临川手一抖,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浅痕。

      他抬起头,发现沈松月还在看着窗外,没有回头。

      “因为……”江临川想了想,决定说实话,“因为你很美。”

      沈松月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雨天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深灰色,像雨后的远山。

      “美?”他重复了一遍。

      “嗯。”江临川点头,“不是外表的美,是……是气质的美。安静,专注,温柔,像古籍室本身,像光,像雨。我想把这种美画下来,留下来。”

      他说得很慢,很认真,每一个字都是真心的。

      沈松月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谢谢。”

      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

      他听见了。

      他心里一暖,低下头,继续画。

      这一次,他画得更用心了。

      画沈松月侧脸的弧度,画他睫毛的长度,画他嘴唇的厚度。画他看向窗外时那种悠远的眼神,画他安静坐在光里的那种与世无争的气质。

      当他画完最后一笔,雨也停了。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银杏树上的水珠在光里闪闪发光,像是挂满了细小的钻石。

      “画完了。”江临川说。

      沈松月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看着画。

      画里的他坐在雨天的窗前,侧脸朦胧,眼神悠远。窗外的雨丝被简化成几道细线,玻璃上的水痕若隐若现。整个画面都是灰调的,只有他的眼睛处,用了一点很淡的铅,点出了瞳孔的光。

      “画得很好。”沈松月轻声说。

      “送给你。”江临川把画撕下来,递给他。

      沈松月接过画,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夹进书里。

      “谢谢。”他又说了一遍。

      这次声音清晰了一些。

      江临川笑了:“不客气。”

      两人重新坐下,继续吃苹果。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把古籍室照得暖洋洋的。雨后的空气清新湿润,从窗户的缝隙里飘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学长,”江临川忽然说,“下周就是十二月了。”

      “嗯。”沈松月点头。

      “十二月……有什么特别的事吗?”江临川试探性地问。

      沈松月想了想,说:“十二月有冬至,有平安夜,有圣诞节。”

      “还有呢?”江临川追问。

      沈松月看了他一眼,说:“还有我的课题要结题了。”

      江临川心里一沉。

      课题结题,意味着沈松月可能不会再天天来古籍室了。

      “那……结题之后呢?”他问,“你还来吗?”

      沈松月沉默了一会儿,说:“来,但不会这么频繁了。”

      江临川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苹果块,忽然觉得不甜了。

      “不过,”沈松月又说,“周三下午,我还会来。苏教授说,以后每周三都让我来帮忙整理古籍。”

      江临川猛地抬起头:“真的?”

      “嗯。”沈松月点头,“所以周三下午,我们还是可以见面。”

      江临川眼睛又亮了:“那就好!”

      他顿了顿,又说:“那……其他时间呢?我能去找你吗?”

      沈松月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想找我做什么?”他问。

      “就是……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看书。”江临川说,“像朋友一样。”

      他说“朋友”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沈松月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临川以为他要拒绝了,心脏一点点往下沉。

      “可以。”沈松月最后说。

      江临川愣住了:“真的?”

      “嗯。”沈松月点头,“但你要提前跟我说,我有时间的话,就可以。”

      江临川用力点头:“好!我一定会提前说的!”

      沈松月看了他一眼,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很浅的一个笑,但江临川看见了。

      他心里那点失落,瞬间烟消云散。

      窗外的阳光彻底出来了,把古籍室照得亮堂堂的。雨后的世界干净得像刚洗过,银杏树上的水珠在光里闪闪发光,像是挂满了星星。

      江临川看着沈松月,看着光,看着这间他们共同度过无数个下午的屋子,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幸福感。

      他想,就算沈松月不能天天来,也没关系。

      只要每周三下午还能见面,只要其他时间还能约他吃饭散步,只要……只要还能像现在这样,安静地坐在他旁边,看他看书,听他说话,就足够了。

      “学长,”江临川轻声说,“谢谢你。”

      沈松月抬起头,看着他:“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坐在你旁边。”江临川说,“谢谢你跟我说话,谢谢你收我的画,谢谢你……让我成为你的朋友。”

      他说得很慢,很认真,每一个字都是真心的。

      沈松月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不用谢。”

      顿了顿,他又说:“我也要谢谢你。”

      “谢我什么?”江临川问。

      “谢谢你每天下午都来。”沈松月说,“谢谢你的水果,谢谢你的画,谢谢你让我觉得,古籍室不再那么冷清。”

      他说得很轻,很淡,但江临川听出了里面的真诚。

      他心里像是炸开了一朵烟花,五彩缤纷的。

      “那我们……算是好朋友了?”江临川小心翼翼地问。

      沈松月想了想,点点头:“嗯。”

      江临川笑了,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沈松月看着他笑,嘴角也微微弯了起来。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暖,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像是要融为一体。

      五点钟,苏教授回来了。

      看见两人还在,他笑着说:“哟,雨停了,太阳出来了,你们还在聊?”

      “马上就走了。”沈松月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江临川也赶紧收拾。

      两人跟苏教授道别,走出古籍室。

      雨后的空气清新湿润,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银杏树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嗒,嗒,嗒,像是时间的脚步声。

      “学长,”江临川说,“我送你回图书馆?”

      “不用。”沈松月摇头,“我直接回宿舍,今天不去了。”

      “那我送你回宿舍?”

      沈松月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好。”

      两人并肩走在雨后的小路上。路面湿漉漉的,倒映着天空和树影,像是另一重世界。偶尔有风吹过,树上的水珠簌簌落下,打在伞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学长,”江临川忽然说,“下周就是十二月了,天气会更冷。你要多穿点。”

      “嗯。”沈松月应了一声。

      “还有,”江临川继续说,“多喝热水,多吃水果,别老是坐在古籍室里不动,要起来活动活动。”

      沈松月停下脚步,看着他。

      “怎么了?”江临川问。

      “你……”沈松月顿了顿,“很会照顾人。”

      江临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只照顾你。”

      他说得很自然,很随意,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但沈松月听出了里面的深意。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谢谢。”他轻声说。

      江临川跟上他,两人继续并肩走着。

      走到宿舍楼下,沈松月要进去了。

      “学长,”江临川叫住他,“下周见。”

      “下周见。”沈松月点点头,转身走进楼里。

      江临川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门后,然后才蹦蹦跳跳地往回跑。

      回到宿舍,谢寻正在吃泡面。

      “哟,今天回来得挺早。”谢寻头也不抬,“雨停了?”

      “停了。”江临川扑到床上,抱着枕头打了个滚,“谢寻,学长说我们是好朋友了!”

      谢寻放下泡面,挑眉:“就这?”

      “这还不够吗?”江临川坐起来,“从陌生人到好朋友,这是质的飞跃!”

      谢寻笑了:“行吧,质的飞跃。那接下来呢?从好朋友到男朋友,还有多远?”

      江临川想了想,说:“不知道。但我愿意等。”

      “等多久?”

      “等多久都行。”江临川认真地说,“反正我这辈子,就认定他了。”

      谢寻看着他,叹了口气:“江临川,你真是没救了。”

      “没救就没救吧。”江临川笑了,“我心甘情愿。”

      他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今天下午的画面。

      沈松月在雨天的窗前看雨的剪影,他说“谢谢你让我觉得古籍室不再那么冷清”时的温柔语气,他答应可以做朋友时的点头,还有最后那句轻轻的“谢谢”。

      每一个细节,都让他心动不已。

      江临川闭上眼睛,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他想,十二月就要来了。

      虽然天气会更冷,虽然沈松月的课题要结题了,虽然见面的时间可能会变少。

      但没关系。

      他们已经是朋友了。

      可以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看书的朋友。

      这已经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而未来,还很长。

      他有足够的时间,一步一步,走进沈松月的心里。

      像光一样,温柔地,坚定地,照亮他生命里每一个角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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