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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终吻 张 ...


  •   张晓非是被炮声震醒的。

      不是那种远远的、闷闷的炮声,是近的,近得像在头顶上炸开,震得地皮子直抖,干草堆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落了他一脸。

      他猛地睁开眼睛,天还没亮透,帐篷外面有人在跑,脚步声咚咚咚的,跟擂鼓似的。

      “起来了!都他妈起来!鬼子来了!”

      是刘岸明的声音,嗓子都喊劈了,跟破锣似的。

      张晓非一个鲤鱼打挺从干草堆上翻起来,抓起枪就往外冲。冲出帐篷的时候被门帘子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吃屎——他忽然想起李叶说过,第一次见他就是摔了个狗吃屎。

      操,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个。

      营地外面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有人在穿衣裳,有人在找枪,有人在骂娘,有人光着脚丫子跑来跑去,脚底板踩在碎石子上,疼得龇牙咧嘴也顾不上。

      “怎么回事?”张晓非拽住一个从身边跑过的人问。

      “鬼子!鬼子的前锋!离这儿不到五里地!”

      不到五里地。张晓非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五里地,两千五百米,鬼子走得快的话,半个时辰就到。

      半个时辰。

      他抬头看天,东边已经开始泛白了,但太阳还没出来,天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脏兮兮的纱布。

      刘岸明站在营地中间的一块大石头上,扯着嗓子喊:“各小队集合!集合!别他妈乱跑!按之前的部署!一队守东边!二队守西边!三队机动!快!快!”

      张晓非找到自己的小队——二队,守西边。西边是一片缓坡,坡上长着些半人高的灌木,再往西是一片密林。密林是好东西,能藏人,也能藏鬼子。

      他带着人往西边跑,跑上坡顶,找好位置,开始挖掩体。

      土很硬,冻住了。镐头刨下去,只刨出一个白印子,震得虎口发麻。

      “操他妈的,”旁边有人骂,“这土比铁还硬。”

      “少废话,使劲刨!”张晓非喊,手里的镐头一下一下地砸下去,砸得胳膊都麻了。

      刨了没几下,炮弹就来了。

      轰!轰轰轰!

      第一波炮弹落在营地中间,把炊事班的锅给炸飞了,锅飞起来有三四丈高,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下来的时候砸在一个帐篷上,把帐篷砸塌了。

      紧接着第二波炮弹就来了,这回落在了西边。

      一发炮弹落在张晓非左边十几步远的地方,轰的一声,土块石子劈头盖脸砸过来,他趴在刚刨了一半的掩体里,后背被砸得生疼。

      耳朵里嗡嗡嗡响成一片,什么也听不清了。他甩了甩头,耳朵还是嗡,跟有一万只马蜂在里头开会似的。

      他抬起头,往坡下看。

      鬼子的步兵已经开始冲锋了。

      黑压压一片,穿着土黄色的军装,端着枪,弓着腰,踩着炮弹炸出来的坑坑洼洼,往坡上冲。

      人很多。比在东坡的时候还多。

      张晓非架起枪,瞄准,开枪。

      砰。

      最前头那个鬼子倒了。

      他缩回去,换子弹,再探出来,再开枪。

      砰。

      又一个倒了。

      旁边的战友也在打,枪声响成一片,跟过年放鞭炮似的。

      鬼子的第一波冲锋被打退了,扔下十几具尸体,退到射程外头。

      但张晓非知道,这只是开始。

      果然,没等他们喘口气,第二波冲锋又来了。

      这回鬼子学聪明了,不直接冲正面,而是分了两路,一路正面牵制,一路从西边的密林里绕过来。

      “林子里有人!”有人喊了一声。

      张晓非扭头一看,密林的边缘,土黄色的影子在动,少说有上百号人。

      “二班!二班去堵!”他喊。

      二班的人猫着腰,往林子那边跑。跑了一半,鬼子的机枪就响了,哒哒哒哒哒哒,子弹跟下雨似的泼过来,二班的人倒下去三四个,剩下的趴在地上,动不了了。

      “操!”张晓非骂了一声,抓起两颗手榴弹,拔了拉环,往林子那边甩。

      手榴弹在空中划了两道弧线,落进林子里,轰!轰!两声爆炸,林子里传来惨叫声。

      但鬼子的机枪没停。

      张晓非趴在掩体里,子弹从头顶上嗖嗖嗖地飞过去,打得他头都不敢抬。

      他扭头看了看身边的人——还有七八个,有的在打枪,有的在换子弹,有的趴在那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是活。

      小石头已经不在了。

      老孙头已经不在了。

      二狗已经不在了。

      李叶——

      李叶不在这儿。

      张晓非把枪架起来,继续打。

      一枪,又一枪,又一枪。

      枪管烫得能烙饼,手心里全是汗和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蹭的。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金灿灿的光洒在战场上,照在那些土黄色的尸体上,照在那些灰扑扑的军装上,照在那些还没干透的血上。

      第三波冲锋。

      第四波冲锋。

      第五波冲锋。

      每一次打退,人就少几个。到后来,张晓非身边就剩三个人了。一个是炊事班的老赵,一个是新来的小陈,还有一个是二班的老李,腿被打断了,靠在掩体上,还在给枪装子弹。

      “老李,你下去!”张晓非喊。

      “下你妈!”老李骂,“老子腿断了,下哪儿去?”

      老李把装好的枪递给张晓非:“拿着,我还有几发子弹,装完了都给你。”

      张晓非接过枪,眼眶发红,但没哭。

      没时间哭。

      鬼子的第六波冲锋又来了。

      这回人更多,黑压压一片,数不清有多少。

      张晓非看了看自己剩下的子弹——还有十几发。手榴弹——还有两颗。

      够了。

      能打死一个是一个,能打死两个赚一个。

      他架起枪,瞄准,开枪。

      砰。一个。

      砰。又一个。

      砰。又一个。

      子弹打完了。他把枪放下,拿起手榴弹。

      旁边的老赵也在打,打着打着忽然不打了。张晓非扭头一看,老赵的脑袋垂下来了,额头上有个窟窿,血顺着鼻梁往下流。

      老赵没了。

      小陈在旁边哭,一边哭一边打枪,枪法不准,打了好几枪都没打中。

      “别哭了!”张晓非吼,“哭有什么用!”

      小陈抹了一把眼泪,继续打。

      张晓非握着手榴弹,等鬼子再近一点。

      再近一点。

      再近一点。

      就在他要把拉环拽开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喊杀声。

      不是鬼子的喊声,是——自己人的。

      他猛地回头一看。

      山那边,冲出来一队人。

      穿着灰扑扑的衣裳,端着枪,一边冲一边开枪,子弹跟下雨似的往鬼子的侧翼泼。

      领头的那个人,瘦得跟麻杆似的,两条腿倒腾得飞快,边跑边喊——

      “张晓非!你他妈的还活着吗!”

      余墨。

      张晓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活着。还活着。

      余墨带的人从侧翼插进来,把鬼子的冲锋队形冲得七零八落。鬼子没料到侧翼会有人,一下子乱了阵脚,有的往前冲,有的往后退,有的趴在地上胡乱开枪。

      “打!”张晓非吼了一声,拽开手榴弹的拉环,往鬼子最密的地方甩了出去。

      轰!

      小陈也跟着甩了一颗。

      轰轰!

      两发手榴弹在鬼子中间炸开,炸倒了一片。

      余墨带着人冲到了跟前,一屁股坐在张晓非旁边的掩体里,大口大口喘气。

      “你他妈的——”张晓非想骂他,但一张嘴,先吐出一口血沫子来,不知道是咬破了舌头还是里头哪伤了。

      “别骂了,”余墨摆摆手,“老子是来救你的。”

      “谁让你来的?”

      “刘岸明。他说你们西边顶不住了,让我带人过来。”

      张晓非看了看余墨带来的人——不到二十个,加上他这边剩下的三个,勉强凑够二十个。

      二十个人,挡住鬼子第六波冲锋。

      够吗?

      够了。

      不够也得够。

      鬼子的第六波冲锋被打退了。

      但第七波马上就来。

      张晓非靠在掩体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枪管烫得他手都握不住了,他把枪放在膝盖上,让凉风吹一吹。

      余墨在旁边擦枪,擦着擦着忽然说了一句:“李叶走了?”

      张晓非愣了一下:“你不是知道吗?”

      “我知道。”余墨说,“我就是想确认一下。他那个人,说话不算话的时候多,我怕他又跑回来。”

      张晓非没说话。

      余墨扭头看他:“你就不怕他不回来了?”

      张晓非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他说了会回来。”

      “他说了你就信?”

      “信。”

      余墨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忽然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行,你比我有种。”

      第七波冲锋来了。

      这回鬼子换了打法,不冲正面了,改从两翼包抄。左边是密林,右边是一片乱石滩,两边的地形都不好走,但鬼子人多,硬是要从这两边挤过来。

      “左边我守,”余墨说,“右边你守。”

      张晓非点了点头,带着小陈和老李往右边跑。

      右边的乱石滩上全是石头,大的像磨盘,小的像拳头,跑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好几次差点崴了脚。

      他们找了几块大石头当掩体,趴在后头,架好枪。

      鬼子的影子从乱石滩那边冒出来了,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跟蚂蚁似的,从石头缝里钻出来。

      张晓非瞄准,开枪。

      砰。

      最前头那个倒了。

      旁边的小陈也在打,这回手不抖了,一枪撂倒一个。

      “好样的!”张晓非喊了一声。

      小陈没应声,继续打。

      打了几枪,小陈忽然停住了。

      张晓非扭头一看,小陈趴在那儿,一动不动。后脑勺上有个窟窿,血往外涌,把石头都染红了。

      小陈没了。

      老李在另一边喊:“小张!子弹!”

      老李把装好的子弹推过来,张晓非接过去,压在枪膛里,继续打。

      一枪,又一枪,又一枪。

      手榴弹甩了一颗又一颗。

      不知道打了多久,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滑。

      鬼子的第七波冲锋被打退了。

      但张晓非身边已经没人了。

      老李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没了,靠在石头上,眼睛还睁着,枪还握在手里,但人已经凉了。

      张晓非一个人趴在乱石滩上,枪管烫得握不住,他把枪放在石头上,用嘴吹了吹。

      远处,鬼子的队伍在重新集结。

      第八波冲锋。

      他看了看自己剩下的东西——子弹,还有三发。手榴弹,最后一颗。

      够了。

      他靠在石头上,把怀表从兜里摸出来。

      表盘上的数字已经模糊了,但指针还在走,滴答滴答的,很稳。

      他打开盖子,看了一眼。

      下午两点一刻。

      太阳还高着呢。

      他把怀表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硝烟味,血腥味,泥土味,还有一点点青草味。

      他忽然想吃饺子了。

      猪肉白菜馅的,多搁点醋。

      李叶说过,等打完仗,带他去吃。

      李叶说过的话,好像还有很多没兑现。

      “等我回来。”

      “打完仗,我告诉你。”

      “张晓非,我喜欢你。”

      这些话,够他想一辈子了。

      鬼子的第八波冲锋开始了。

      张晓非睁开眼睛,把怀表揣好,拿起最后一颗手榴弹,拔了拉环。

      他站起来,站在乱石滩的最高处,看着那些土黄色的影子从石头缝里钻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近。

      他笑了。

      不是那种很难看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笑。

      他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第一次见到李叶的时候,那人冷着一张脸,看谁都不顺眼。

      想起老孙头那豁了牙的笑脸,还有那句“老子这是去享福了”。

      想起小石头,穿着一身新衣裳,站在麦田那头,冲他招手。

      想起余墨那张欠揍的脸,还有那两颗小虎牙。

      想起刘岸明蹲在炊事班门口削土豆的样子。

      想起很多人。

      很多很多的人。

      有些人还活着,有些人已经死了。

      但他们都一样——都为了一个东西在拼命。

      那个东西叫什么来着?

      叫——

      “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

      他喊出来了。

      不是在心里喊的,是喊出声来的。

      声音很大,很大,大得整个战场都能听见。

      然后他握紧手榴弹,朝鬼子最密的地方,冲了过去。

      身后,冲锋号响了。

      嘀嘀嗒——嘀嘀嗒——嘀嘀嗒嘀嘀——

      号声嘹亮,穿透硝烟,穿透枪炮声,穿透几百里的山川河流,穿透这片被战火烧了八年的土地。

      张晓非往前跑。

      石头硌脚,他不在乎。

      子弹从耳边飞过去,他不在乎。

      腿在发软,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

      再往前一点,再往前一点,手榴弹就能扔得更远。

      就能炸死更多的鬼子。

      就能让身后那些冲上来的战友,少面对几颗子弹。

      他跑着跑着,忽然觉得胸口热了一下。

      不是那种被子弹打中的热,是另一种热,从里往外的那种。

      是怀表。

      那块怀表,贴着他的胸口,正在发烫。

      李叶说,那块表走得不准,每天慢十五分钟。

      但张晓非知道,那块表从来没慢过。

      它只是走得不一样。

      它走的不是时间。

      它走的是一个人的心跳。

      滴答,滴答,滴答。

      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像一个人在走路。

      走得很稳,很慢,但一直在走。

      从东北走到关内,从关内走到根据地,从根据地走到战场。

      走了很多年。

      走了很远的路。

      现在,它还在走。

      张晓非把手榴弹甩了出去。

      手榴弹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进鬼子最密的地方,轰的一声,炸开一团火光。

      然后——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炮弹的声音,不是枪声,不是喊杀声。

      是一个人的声音。

      很远,很远,像是从山的那一边传过来的。

      “张晓非——”

      他愣了一下。

      是李叶的声音吗?

      还是他听错了?

      他想回头看一眼。

      但还没来得及回头,胸口就猛地一震。

      像被人拿大锤砸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胸口多了一个窟窿。

      血往外涌,把军装染得通红。

      他想捂住,但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腿也软了,站不住了。

      他跪下去,跪在乱石滩上。

      然后趴下去,脸贴着冰冷的石头。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柳树沟的老槐树下,李叶捧着他的脸,说——

      “张晓非,我喜欢你。”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流在石头上,一滴一滴的,跟下雨似的。

      远处的冲锋号还在响。

      战友们从他身边冲过去,踩得石头哗啦哗啦响。

      有人在喊:“冲啊!杀鬼子!”

      有人在喊:“为小张报仇!”

      有人在喊:“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

      很多人都在喊。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大得把枪炮声都盖过去了。

      张晓非趴在石头上,听着那些喊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怀表还在走。

      滴答,滴答,滴答。

      走得越来越慢。

      滴——答——

      滴——答——

      滴——

      答——

      停了。

      尾声:天亮之后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

      日本宣布投降。

      那一天,北平城万人空巷。人们涌上街头,敲锣打鼓,放鞭炮,喊口号,又哭又笑,疯了一样。

      同仁医院门口挤满了人。唐柔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楼下那些欢呼的人,手里捏着一张报纸。

      报纸上头版头条,大字写着——“日本无条件投降!”

      她把报纸放下,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来。

      桌上放着一封信。

      信是三天前收到的,从延安寄来的,没有署名,但信封上的字她认得。

      “唐柔同志亲启。”

      她拆开信,看了三遍。

      第一遍,没看进去,眼睛是花的。

      第二遍,看进去了,但没看懂。

      第三遍,看懂了,但不想懂。

      信上写着:

      “李叶同志于一九四五年八月一日,在执行任务中牺牲。具体细节因涉及机密,不便透露。李叶同志在牺牲前,托我们转告:那块表,是故意说慢的。他不是记错了。他只是想让张晓非知道,时间没那么重要。等他回来,才重要。”

      唐柔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些欢呼的人。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但她觉得冷。

      北平。柳树沟。

      一九四五年九月。

      张晓非的坟,在柳树沟东边的那片山坡上。

      坟不大,就是一个小土包,前面立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刻着几个字:

      “张晓非之墓——抗日烈士——二十一岁”

      木板是余墨刻的。他刻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刻坏了好几块板子,最后这一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好歹能看清。

      刘岸明站在坟前,敬了个礼。然后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卷,点上,插在坟前的土里。

      “小张,”他说,“胜利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过了身。

      肩膀抖了一下。

      然后又抖了一下。

      然后他大步走下山坡,头也没回。

      余墨最后一个走。

      他蹲在坟前,看着那块歪歪扭扭的木板,看了很久。

      “张晓非,”他说,“你他妈的说话不算话。你说你要等李叶回来的。”

      风吹过来,坟头的野草摇了摇。

      余墨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行吧,”他说,“你等不到他,他来找你。你俩在那边,好好儿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别忘了帮我要两壶好酒,”他说,“等我去的时候,得喝。”

      然后他走了。

      山坡上安静了下来。

      只有风,吹着野草,哗啦哗啦的。

      远处,有人在唱歌。

      唱的是什么,听不清。

      但调子很熟。

      是那首——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

      那一天,天安门广场上人山人海。

      唐柔站在人群里,穿着一件灰色的列宁装,齐耳短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她仰着头,看着天安门城楼。

      城楼上站着很多人,都是她在报纸上见过的人。

      毛主席在讲话。

      声音从大喇叭里传出来,很大,很响,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

      广场上沸腾了。人们欢呼着,跳跃着,哭着,笑着,喊着。

      红旗飘飘,像一片红色的海。

      唐柔站在那片红色的海里,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墨绿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簪子是老银的狐狸衔珠。

      那个人站在诊室里,转过身来,露出那双狐狸一样的眼睛。

      “唐大夫,以后还有。唐大夫要是需要帮忙,可以来找我。”

      唐柔的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从兜里摸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军装,站得笔直,脸很年轻,眼睛很亮。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很用力——

      “唐大夫,谢谢你。”

      唐柔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过脸颊,滴在地上。

      “伦仞,”她轻声说,“你看见了吗?”

      “胜利了。”

      “咱们胜利了。”

      广场上,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天安门城楼上,毛主席还在讲话。

      声音很大,很响,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传到每一座山,每一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终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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