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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七棺镇煞1 ...

  •   晨光熹微,穿透薄雾,给岭南初秋的山林染上一层湿润的灰青色。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腐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陈旧金属混合着淡淡腥气的味道。

      两匹鬃毛整齐的健马踏着略显泥泞的官道,不疾不徐地前行。马背上的人穿着新式巡警制服,深蓝色布料笔挺,铜扣在朦胧光线下泛着冷光,与周遭古朴甚至有些荒蛮的环境格格不入。

      前面那人身姿更为挺拔些,雾蓝色的半长发在脑后低低束成一束,几缕碎发拂过线条优美的下颌。他微微垂着眼睫,目光落在手中一份简陋的县衙文书上,侧颜沉静,仿佛只是在进行一次寻常的出诊或踏青。唯有偶尔抬眸远眺时,那蓝金色的眼才会掠过一丝非人的锐利与审视,随即又沉入惯常的温和之下。

      那是沈渊。

      落后半个马身的青年,则是一头利落的黑色短发,眼眸纯黑,此刻正灵活地转动着,将沿途地形、植被、乃至鸟兽痕迹尽收眼底。他嘴角天然带点上翘的弧度,即便在这样透着诡异任务氛围的清晨,也显得轻松甚至有点饶有兴致。他是沈醉阳,此刻正扮演着沈渊的副手至少在这个“镜中异境”生成的副本角色里是如此。

      “哥,”沈醉阳驱马靠近了些,声音不高,带着点刻意压低的亲昵,“‘落魂坡’……这地名听起来就业务繁忙啊。资料上说全村一百零七口,一夜间蒸发了?灶台还有余温?”他咂咂嘴,“比咱们上周处理的那个额叶肿瘤全切术后急性出血的病例还让人摸不着头脑。”

      沈渊将文书折起,收进制服内侧口袋,动作不紧不慢。“醉阳,”他开口,声音如同溪流叩击卵石,清冽平缓,“注意现场,少做类比。游戏有游戏的逻辑,副本有副本的‘病理’。急躁和先入为主,都是误诊的根源。”他侧头看了沈醉阳一眼,蓝金异瞳在雾霭中显得莫测,“当然,如果你觉得无聊,我可以申请把下次现实中的疑难病例会诊记录调给你做睡前读物。”

      沈醉阳立刻举手做投降状,黑色眼瞳里却闪着光:“别别别,沈主任,我错了。游戏体验至上,沉浸式侦查,保证不打岔——除非有重大发现。”他嘴上讨饶,心里却清楚,沈渊这副温和告诫的样子,通常意味着他早已察觉了什么,或者对即将面对的情况有了初步预判。这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偶尔会让沈醉阳牙痒痒,但更多时候,是让他安心,甚至着迷。

      两人不再多言,默契地保持着警戒姿态前行。山路渐陡,林木越发阴翳,那种陈旧的金属腥气似乎也浓重了些。约莫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一片依山而建的村落出现在视野中。青瓦泥墙,错落有致,本该是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的时辰,此刻却死寂一片。连惯常的山鸟鸣叫,在此处也销声匿迹。

      村口,一棵需要数人合抱的老槐树伫立着,树冠如盖,即使在秋日也枝叶浓密得有些反常,投下大片沉郁的阴影。槐树下,一抹刺眼的红色撞入眼帘。

      那是个约莫五六岁的女童,穿着崭新却款式陈旧的红棉袄,梳着两个抓髻,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尺余高的陶瓮,陶瓮颜色暗沉,瓮口被封得严严实实。女童就那样直挺挺地坐在槐树裸露的粗根上,黑漆漆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官道方向,也就是沈渊他们来的方向。

      沈渊勒住马,沈醉阳随即停下。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过去看看,你注意四周。”沈渊低声道,声音平稳依旧。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搭在马鞍上,步履从容地走向槐树。沈醉阳则留在马上,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侧——那里配着这个副本角色标准的警用短棍和绳索,但他的视线已经如雷达般扫过村庄入口、附近屋舍的窗户、以及槐树周围的每一寸土地。

      随着沈渊走近,女童的视线精准地锁定了他。她的眼神空洞,没有恐惧,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与年龄绝不相符的沉寂。

      “小姑娘,”沈渊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俯身,异色瞳眸中的金色似乎流转了一下,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温和,带着医者面对患儿时特有的安抚力,“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家里大人呢?”

      女童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平板,像在重复演练过无数遍的台词:“我爹在瓮里。”

      “爹说,等瓮满了,娘就回来了。”女童继续用那种平板的语调回答,黑眼睛依旧盯着沈渊,或者说,盯着他身后某个虚无的点。

      沈渊没有继续追问女童家庭情况,转而问道:“村子里其他人呢?你知道他们都去哪儿了吗?”

      女童沉默了,抱着陶瓮的手臂收紧了些,小小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过了好几秒,她才慢慢摇了摇头,重复道:“我爹在瓮里。”

      沟通似乎进入了循环。沈渊直起身,目光越过女童,投向死寂的村落。他的鼻翼微微动了动,除了那股越来越明显的金属腥气,似乎还捕捉到一丝极淡的、类似香灰或陈旧纸张焚烧后的味道。

      “哥,”沈醉阳在马上喊了一声,指了指村子里面,“太静了,连只老鼠折腾的声音都没有。要不要先按流程,进村查看?”

      沈渊点了点头,转身走回马边。他再次看向槐树下的女童,女童已经恢复了最初的姿势,一动不动,如同一个被遗忘的、鲜艳而诡异的装饰。

      “留个人看着她?”沈醉阳建议。

      “不必。”沈渊翻身上马,“她若是关键,不会轻易离开。若不是,守着也无用。先进村。”

      两人策马缓缓进入落魂坡村。街道狭窄,青石板路缝隙里长着顽强的苔藓和野草。家家户户门窗或开或掩,有些门口还晾晒着未收的衣物,有些院子里散落着孩童的玩具木马。一切似乎都凝固在某个突如其来的瞬间。

      他们随意选了一户半掩着门的人家下马。沈醉阳率先上前,用短棍轻轻推开门板。吱呀——

      堂屋内的景象映入眼帘。桌椅摆放整齐,地面干净,甚至桌上的粗陶茶碗里还有半碗冷透的茶水。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堂屋正梁之上,悬挂着一面脸盆大小的铜镜。镜面朝下,正对着堂屋中央,铜镜边缘刻着模糊不清的纹路,似乎不是寻常的花鸟,而是某种扭曲的符号。铜镜被一根红绳系着,悬挂处正是房屋中轴线所在。

      沈渊走近,仰头观察铜镜。镜面黯淡,蒙着一层薄灰,但依稀能照出下方模糊扭曲的人影——此刻是他和沈醉阳的身影。他注意到,铜镜悬挂的角度并非垂直,而是微微倾斜,镜面中心隐隐指向堂屋后墙的某个位置。

      “每户都有?”沈醉阳挑眉,退出这户,快步走到隔壁同样半掩门的人家查看,很快返回,点了点头,“一样,正梁悬铜镜,镜面朝下。这什么风俗?镇宅?照妖?”他尝试用游戏提供的知识库和现实中的民俗记忆进行比对。

      “记录中提到‘村民全部在自己家中,未曾离开’。”沈渊收回目光,声音低沉了几分,“‘在特定时辰对着镜子梳头,魂魄会被吸入镜中’……如果这铜镜是媒介……”

      “镜中异境……”沈醉阳接话,黑眸闪了闪,“倒是和我们这游戏名字呼应上了。不过,肉身原地僵化,三日内化为楚茅?楚茅是什么?”

      “一种传说中在极阴之地生长的菌类,形似人形。”沈渊解释了一句,转身走向屋内其他房间。卧室床铺整齐,橱柜里的衣物也叠放完好,灶膛里果然如资料所说,尚有微温的灰烬。没有挣扎打斗痕迹,没有财物丢失,甚至连水缸都是满的。

      仿佛就在某个极其寻常的夜晚,所有人正在各自家中进行睡前的最后活动,然后,瞬间集体“离线”。

      他们连续查看了好几户,情况大同小异。铜镜、尚存生活气息的房屋、消失的村民。那股金属腥气在村中弥漫,时浓时淡。

      “去祖坟地。”沈渊决定。根据资料,那里有被掘开的坟和呈北斗七星状排列的坟坑。

      村后的祖坟地在一处背阴的山坡上,石碑林立,荒草丛生。不需要仔细寻找,七座被掘开的坟茔赫然在目。新鲜的泥土散落在周围,棺木不翼而飞,只留下七个黑黢黢的、大小不一的方形坑洞。

      沈醉阳走到坟地边缘一处稍高的位置,眯着眼打量那七个坑洞的布局。“哥,你来看。”他招手。

      沈渊走过去,顺着沈醉阳手指的方向。七个坟坑并非随意挖掘,它们的位置隐隐构成了一个勺形图案。但仔细看去,这个“北斗七星”的指向,似乎与夜空中正常的北斗指向相反,勺柄并非指向北极星方向,而是偏向东南。

      “北斗逆……”沈渊低声念出老仵作留书中的词句。他走下坡,靠近其中一个坟坑。坑边散落着一些腐朽的木头碎片和断裂的棺材钉,坑底潮湿,隐约能看到一些凌乱的脚印,但已被雨水和后续的动物足迹破坏得难以辨认。他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点坑边的泥土,放在鼻下轻嗅。除了土腥气,还有一种更沉郁的、类似墓穴深处特有的阴湿腐败气息,其中似乎也掺杂了那若有若无的金属腥味。

      “棺材被村民自己挖走的?”沈醉阳也检查着其他坟坑,“资料推测是。但他们挖走祖先的棺材做什么?还是七具?”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环顾阴森的坟地,“‘万人坑’、‘七俗’、‘阴棺’……这些碎片,得拼起来才行。”

      沈渊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望向村落方向,视线似乎能穿透房屋,落在那村口槐树下的一抹红上。“女童怀中的陶瓮,成年男子骸骨,骨殖漆黑。”他缓缓道,“‘瓮满了’……需要什么来填满?普通的骸骨,为何是黑色?”

      沈醉阳走到他身边,接口道:“七个外地商人,七种特定职业,暴毙,口鼻渗黑水,怀揣刻八字铜钱……职业对应,是巧合?还是必须?”他挠了挠头,黑色短发被弄得有些乱,“老仵作吓跑了,说明他至少看懂了部分‘诊断’。‘此非人力可解’……嘿,可惜,我们俩,”他拍了拍沈渊的肩膀,又指指自己,“‘人力’的范畴,可能稍微宽了那么一点点。”

      沈渊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是沈醉阳熟悉的、带着点纵容和了然的笑意。“先回村口,再看看那个女童,然后我们需要去发现第一个商人尸体的邻县客栈。”他转身朝马匹走去,“这个‘病例’,初步看,涉及集体性癔症或仪式行为、符号崇拜(铜镜、北斗)、可能的有毒物质或诅咒(黑骨、黑水)、特定的牺牲或替代机制(七匠),以及一个核心的叙事者或‘病原体携带者’——那个女童。”

      他的分析冷静条理,如同在科室里进行病例讨论。沈醉阳跟在他身后,听着他清冽的声音将恐怖诡谲的谜团拆解成一个个待验证的假设,心中那点因环境而生的寒意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跃跃欲试的兴奋。和沈渊一起解密闯关,永远不无聊。

      两人回到村口槐树下时,日头已经升高了些,但槐树的浓荫依旧将那片区域笼罩得阴凉。女童还坐在那里,姿势几乎没有变化,只是当沈渊和沈醉阳再次出现时,她的眼珠似乎跟着他们的移动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沈渊这次没有下马,只是居高临下地看了女童和她怀中的陶瓮片刻。阳光透过槐叶缝隙,在他雾蓝色的发丝和异色眼瞳上跳跃,让他俊美的面容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中,愈发显得莫测。

      “走吧,”他对沈醉阳说,“去邻县。这里的信息,需要和那边的‘果’联系起来。”

      他们调转马头,准备离开。就在马蹄即将迈动时,身后传来女童那干涩平板的声音,这一次,音量似乎稍微大了一点,清晰地钻进两人耳中:

      “瓮,会满的。”

      沈渊拉缰绳的手微微一顿,没有回头。沈醉阳则侧过脸,冲女童的方向扯了个没什么笑意的笑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嘀咕:“听见没,哥,催进度呢。”

      马蹄声响起,两人沿着来路返回,将死寂的村落和槐下那抹刺眼的红色留在身后。山林依旧寂静,只有风声穿过枝叶,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七棺镇煞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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