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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兰花亦是红玫瑰 ...

  •   “满啊,一起喝酒去吗?”
      被叫做满的少年瞥了眼站在店外的两个青年,略疑惑了下黄博没有来,随后晃了晃手中扳手道:“没空,陈老板让我加个钟。”
      “嘁,就你这样,也没见少旷几次班…快走啊!”
      首先开口的那位语气已经染上了焦躁,隐隐透出点不屑的意味。
      “……算了吧,这两天我头有点疼。”
      满回绝了他们,用袖子擦了下脸后继续在车底下捣鼓,店内再度响起零件的碰撞声。
      我是满,今年20岁。高中毕业后离家跟着陈老板学了汽修,目前算是他的徒弟。每月1800,还算能过活。
      一进出租屋,满便累的躺倒在漏了棉的旧沙发上。
      这是上任屋主留给他的,边缘甚至都包了浆。
      不过他并不在意,白送的还想挑好的?
      他随手倒了半杯水,无神的望着台灯下漂浮的灰尘,听着外面在电视机遮掩下仍显吵闹的争论声,不免心中烦躁。
      满坐起身,无聊的嘟囔两声,套了件棒球衣在身上,径直向里屋而去。
      伴随着“咔哒”一声,开关被打开,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整个房间,各式杂物堆叠在一起。
      满蹲下身,吹了声悠扬的口哨,敲了敲铁笼子。
      “哟,醒醒?”
      笼内的猫缩成一团躲在角落,伸出锋利的爪子,口里不住“嘶哈”出气,眼里充斥着恐惧。
      它的毛已经拧巴成一簇簇,泥泞不堪,脏污的油脂和暗沉斑驳的血迹盖住了它原有的花色。
      “前天晃你脑袋这么久,现在还这么有精神啊……”
      满感叹道,戴上手套,打开了笼子。
      他控制住不断挣扎的猫,将它抓了出来。
      并不费力,毕竟一天都没喂食了。
      “给你洗洗澡吧?瞧你脏的,我可真好心。”
      满嗤笑两声,拎着猫的后颈走进了浴室。
      冷水倾注而下,哪怕处于室内,却仍显刺骨寒冷。
      猫的眼睛瞬间瞪到最大,惨叫出声,鼻腔被注了水,不时有血丝渗出。
      “饿了给你灌个水饱啊……”
      满无视了痛苦扒住水池,求生欲望强烈的猫,微微使劲便扼住了它喉咙,接着掰开了它的嘴灌入大量冷水。
      空荡的浴室里充斥着猫凄厉的哀嚎。
      他只是安静的做着这些,出了神,甚至没在思考。
      半个小时后,满将肚子里胀满了水的猫扔进了笼子中。
      它已经变得奄奄一息,连呼吸都非常微弱,趴在笼子里面一动不动。
      晚安,希望你能活到明天。
      这样,我们才能继续。
      他想着。
      满来到餐桌前,将他从便利店买来的,早已凉透的盒饭从塑料袋中取出来,然后放进微波炉中加热。
      不多时,热气腾腾的盒饭被取了出来。
      他面无表情的用右手夹起筷子,挑起从小不爱吃的胡萝卜丝,放进嘴里。
      而他的左手捧着本《七宗罪》,正看到“当傲慢褪去伪装,我们看见的是需要被理解的脆弱”。
      ……流浪猫这种东西,放在外面也是破坏生态环境,影响人的生活,自己也算是给社区做贡献了。
      不过,最近这块的流浪猫少了许多啊。
      是被爱猫人士救走了…还是被自己弄完了?
      他慢悠悠的想着,手上懒懒散散的吃着饭。
      明天又该让那畜生脏了我的手啊。
      ……
      无尽的楼道,无尽的阶梯,无尽的字痕。
      满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拼命奔跑试图逃出这个家。可眼及之处,尽是黑暗中那摇摇欲坠的不停闪烁的灯泡。
      黑暗令他憎恶,令他恐惧。
      黑暗似乎在流动,在追逐他。
      他逃不出去,他的一切生命都从他的18岁生日被粗暴地截止了。
      “呲。”灯泡的灯芯被烧断,鼻尖仿佛可以从冰冷的空气中闻到那若有若无的焦灼气息。
      黑暗,陷入死寂。
      家……
      我本该有家的。
      我没有家。
      流浪猫也不配有家。
      “哈…哈……”
      满猛地坐起身,剧烈的喘息声衬托着屋内尤显安静。
      噩梦令他觉得头晕恶心,但更要命的是身子冰冷异常,肚子也胀胀的,很是难受。
      昨天碰水生病了?明明之前一直也没什么事啊,是夏天温差大吗?
      满糟心极了,一清早就这么不顺利。
      随后他出门去了中医诊所买药,看着账户里的余额,不禁叹了口气。
      又是一笔额外的开支。
      “是满啊?”
      突然,一个苍老的声音叫住了他。
      满下意识扭头望去,戴着老花镜的老人正提着塑料袋,温和的看着他。
      刘阿姨,老年丧偶的空巢老人。
      “…怎么了?”
      刘阿姨和善的笑了下,从袋子中掏出一个橘子:“请你吃橘子啊乖。”
      满犹豫了下,接过了橘子,道了谢。
      啧,天天给我这些…不如给点钱……
      回家的途中,满意外被过路滑板的男孩撞了一下,攥在手中的橘子掉在了地上,在地上滚了两圈,在墙角停了下来。
      他骂了一声,伸手一把拉住男孩的后颈领口,将对方扯到自己面前。
      男孩踉跄一下,从滑板上跌下,滑板直直的撞上对面的墙。
      “道歉。”
      满冷冷道,毫不在意男孩恶狠狠地怒瞪。
      半晌,没有动静。
      “我说,道,歉。”
      满再次重复一遍,一字一顿,仿佛不经意间撩了撩右手的袖口,隐隐绰绰、交错纵横的旧疤突兀的从苍白纤细的手腕蔓延至深处,宛如隐匿于黑暗之中的树根,极有威慑性。
      似是被伤疤吓住,男孩慌忙道歉,连说了几声“对不起”后便慌不择路地跑开。
      满垂着眼,蹲下身,从地上捡起橘子,将沾上的灰尘擦拭干净,放入口袋中。
      楼道的墙皮早已脱落,透不进光的窗棱生了锈,散发着不易察觉的淡淡的霉味。
      像梅雨季的潮湿,无声无息的浸润肺腑。
      他喊了声,声控灯没有亮。
      他又跺了跺脚,声控灯才不情不愿的照常工作。
      破物业,什么时候把灯修修。
      这灯已经坏了半年,满每次都要在心中吐槽一句。
      到了家,满打电话给陈老板。
      铃响了没几声便被接起。
      “喂?小满?啥事。”
      陈老板语带不耐烦道,满向他说自己想要请假。
      “又请?混小子一天天就会编瞎话糊弄鬼,别给我整这些有的没的,不来今天工资就别想要了……”
      话音未落,对方便挂断了电话。
      满定定地盯着挂断的页面,片刻后将手机收进兜里。
      他进了里屋,瞧了眼猫的状态。
      还能活。
      这时,又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满低头一看,来电显示“水泽”。
      是一位自己憧憬很久的女生,像花丛中娇艳欲滴的白兰花,浓郁的香气掩盖了他的腐臭、霉味,而不显得他很狼狈。
      听说名字是五行缺水。
      “…喂?”
      “嗯…早安!昨天听说你不舒服,生病了吗?需要我帮忙照顾一下吗?”
      对方清澈的嗓音在劣质的听筒下显得有些失真,却增添了些特别的韵味。
      背景听着有些吵闹,不时有碗筷碰撞声。
      “……不用了,没什么事。”
      “这样吗…那好吧,注意多休息哦,下次一起出来玩啊。”
      “……好。”
      他的嗓子有点不舒服,挤出一个单字。
      “嗯,那拜拜啦~”
      “再见。”
      电话挂断,陷入忙音之中。
      说我不舒服么?
      大概是嘲笑我吧。
      他们与我像隔了一个界限,而我永远游离在他人之外,不敢伸手,不敢迈步。
      那层隔膜,是穿不破的。
      他们的笑容千篇一律,自己的阴沉万年不变,也难怪别人不喜欢吧。
      草草吃了午饭,满继续睡觉。
      或许是心中堆积的事太多,一觉竟睡到了下午三四点。
      睁开眼时恍惚了一下,还以为正处于早晨。
      打开冰箱,取出一罐啤酒,拉开铝环,奶白色的泡沫争先恐后般涌溢出来。
      满静静喝着,凉爽的啤酒驱散了夏日的燥热。
      他又出了趟门,回来时已是拎了只猫。
      看样子是只名贵的猫,水蓝的瞳像深海中的透明水母,有神般乞怜着他。
      是放出来让它玩了吧,遇到自己算倒霉。
      刚放进笼子中,又是水泽的电话。
      “一起吃晚饭吗?也好几天没见了啊。”
      满开了免提,瞧了眼另一个笼子中尚有呼吸的狸花猫。
      听到声音,它没什么动静,只是动了动耳朵,应该是没力气了。
      不过新捡回来的倒是竖起耳朵,扒着笼子,“喵喵”叫起来。
      满没去管它,盯着手腕。
      “…又喂猫呢?”
      水泽也听见了,笑着说。
      “嗯。”
      满摩挲着手臂上的疤痕,也笑了声。
      喂猫啊……
      “那你几点有空呢?还是在老地方吃吧?”
      对方默认他不会拒绝似的,问道。
      “七点多。”
      “好,那就七点半,老位置……”
      断了电话,满拿着手工刀,一步步向狸花猫走去。
      在它的同类面前,缓缓推起刀片。
      银色的刀片在灯光下反射出光芒,似要将他的罪恶告知于众。
      但这里,没有观众。
      ……
      满下楼丢了垃圾,脑中还残留着刚刚的画面。
      猫的肚子被剖开,昨天灌的水混着血液和器官流的满地都是。
      拖把冲了一次又一次,下水道溢满了血液。
      黏稠的血液似乎仍粘着在手上,散发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令人作呕。
      “哎,怎么走神啊你?”
      满抬起眼,对上水泽清澈的眸子。
      “对不起。”
      水泽笑了下,放下筷子,摇摇头。
      “这个时候不应该说这些……”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轻轻道:“你应该对女孩子说……”
      “看你太漂亮…呆住了……”
      满也呆住了,夹着青菜的筷子顿住。
      她的眼睛真的很好看,像镶嵌着碎钻,闪耀动人,摄人心魄。
      虎牙随着说话还会露出来,透出少女特有的青涩而富有生命力的气息。
      反观自己,洗的褪色发白的短t恤,普通不起眼的工装裤,上面还有干涸洗不干净的汽油,细闻还能闻到酒味。
      于是他低下头,没有说话。
      时间流逝,少女的笑颜也淡了下来,同他一样,默不作声地吃着饭。
      “那么…再见了。”
      “再见。”
      少女依然是往常温柔的笑,洁白的裙在风中摇曳,宛如盛开的白兰花。
      似乎轻而易举的,便能浸染她,让她生长为夺目的红玫瑰。
      ……
      我希望你能勇敢些,往前迈出一步。
      你与他人并不缺什么,仅仅缺勇气。
      我相信你,你能做到。
      毕竟,你已经做到了一次,不是么?
      满望着贺卡上的字,抿紧了唇。
      贺卡经过岁月的沉淀,早已发黄,字迹也因反复摩挲过而显得不清楚。
      那一次的勇敢,是用一生换来的。
      他躺在床上,床板不堪重负般挤压着,旁人看着也许会生怕这床塌下来。
      抱着这贺卡,他沉沉地睡去了。
      ……
      好疼,好疼。
      钻心刺骨般疼痛。
      冰块溶解般麻木。
      接受凌迟般痛苦。
      火焰灼烧般难耐。
      满在床上被疼得要掉眼泪,突然的痛意惊醒了他,他死命地咬着下唇,直到唇齿间漫上血腥气,那股痛意才渐渐消退。
      他将冷汗擦在枕头上,第一时间看向手臂,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道道刀割般的伤口,正缓缓渗出血液。
      他挣扎着下了床,从柜子中翻出绷带,自己包扎了一下。
      怎么回事?
      他又回屋看了下床头,那把手工刀正静静躺在床头。
      没有血。
      难不成还梦游,然后自己割了自己?
      扯。
      是见了鬼吧。
      妈的。
      满喘着气,将手机关机,丢到床头。
      里屋的猫还在叫着,已经有些沙哑了。
      这个时候,简直是送死。
      满舔了舔干涩的唇,用拳重重砸了桌子,发出沉闷的“咚”声。
      钝痛透过骨髓,穿透神经。
      满突然笑了下。
      今天是父母的忌日啊…让它陪葬好了。
      ……
      下雨了。
      潮湿阴闷,压得人喘不过气。
      道路泥泞,满拎着塑料袋中的猫,一步一步挪着步子。
      雨水打湿了他的衣服,打湿了他的头发,也打湿了他的睫毛,眼前迷蒙一片,甚至有些辨不清路。
      梅雨季的雨总是如此汹涌磅礴,却浇不灭那场火。
      ……浇不灭啊。
      到了。
      他直立在墓碑前,将猫摔到地上,塑料袋里传来痛苦不堪的呜咽声。
      他动了动指节,拨开塑料袋。
      猫早已被水浸透,湿漉漉的。
      他扼住猫的喉咙,将之按在水洼中。
      破碎的呜咽声逐渐泯灭,尾音消散于雨幕之中。
      满沉默的站起身,手上湿淋淋的。
      “我恨你们。”
      他说。
      ……
      他回到了曾经的单元楼,望着被大火吞噬过后看不清是什么的门牌号。
      一步步,踏上楼梯。
      童年的自己,总是心思太多。
      年幼的自己偶然在墙上看到一句“你好吗”,高兴的回了一句“好”。
      对方也回了一个“你好”。
      过了很久,他上了三年级。
      他看着墙上歪歪扭扭不能称之为字的字,以为是哪家小朋友,顺手用钥匙也刻了句话“不好”。
      又过了近一年,他忘了这回事,也在墙上刻了充满稚气的“怎么了?”。
      五年级,“喜欢xxx”,“谁跟我下井字棋”。
      八年级,他靠着熟悉的人名,突然想起来这是自己刻的字,笑了下,接着随手刻了“讨厌上学”这几个字。
      至此,他没再刻过字,因为他觉得幼稚且无聊。
      如今,这些字迹已斑驳不堪,看不出一点字的样子。
      墙面也烧的乌黑一片,哪怕过了许久,却仍有那股深入鼻腔的焦糊味。
      湿透的衣服不断滴着水,被风吹的过于寒冷,但他站的笔直。
      自从踏入这个人间炼狱,他的神经便再也不能松懈下来。
      脑海中一幕幕放映着画面:烈火侵占房屋,惨叫声哭骂声此起彼伏,生命接连被吞噬,烟雾弥漫眼帘,呛得人肺腑发疼,喘息不得。
      在无尽的火舌面前,自己生日蛋糕上那根蜡烛的火苗,简直是微不足道。
      “咳咳…咳…出去。”
      父亲将他裹紧,推搡着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火焰。
      伴随着“噼里啪啦”的声音,空气中传来皮肉炙烤的难闻气味,令人心悸。
      满站在楼道中,看到曾经的自己哭喊着,又看到父母搂着他,忍耐着浓烟烈火,边咳嗽边安慰他。
      “别管,咳…咳咳…我们,好好…生活。”
      父亲露出最后一个笑容,将裹在棉被里的他扔下了楼。
      楼内炽热难熬,楼外阴冷难熬。
      雨仍旧不停地下着,打在他被烧得痛楚的手臂上,冷却了温度,凝滞了心脏。
      他将手机打开,看了眼时间,正好电话弹窗挤了进来,占据屏幕,他接了电话。
      一阵咳嗽过后,沙哑沉缓的男声响起。
      “水泽…跳楼了。”
      “……死了。”
      手猛然攥紧,未修剪的指甲刺进掌心。
      怎么会,怎么会?
      “……前两天黄博找你喝酒,正好见你下来,本来想叫你,但是……”
      对面沉默了片刻,声音带了点死寂。
      “他看到袋子上有血,然后,等你走后…翻了袋子。”
      “……今天他找了水泽,喝醉了酒。”
      “把你的事…说出去了。”
      “水泽应该给你打了很多电话,但是你没接。”
      满颤抖着,看了来电显示。
      手指下滑,整整十三条。
      都是超时后被自动挂断的。
      沉默了许久,对方挂断了电话。
      满伫立在暴雨中,脸早已没了血色,嘴唇被咬得发白,指节扣着手机,手背上鼓起青筋,雨水顺着线条滚落。
      他脑中混沌一片,耳畔“嗡嗡”作响,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又该想些什么。
      那瓶牛奶,那本作业,那张贺卡。
      水泽那抹能融化他心中的积雪的笑容。
      可现在,那捧白兰花盛开,被嫣红色浸染,隐绰朦胧间,竟成了红玫瑰。
      满失了神似的,一步步向前迈去。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逐渐变得腐臭发霉,雨水淋在身上也没了寒冷。
      泥水溅了他一身,他没什么感觉。
      看了看胳膊,未痊愈的伤口处正缓慢地撕裂开,没有疼痛,只有母亲羊水包裹般的温暖与安心。
      慢慢的,青墨色的霉菌繁衍生息,从伤口处不断蔓延,仿若树根与他的伤疤纠缠不清,扎根成长。
      眼前变得迷蒙,不知是雨水还是霉菌,遮住了他的视线。
      他跪在泥泞之中,突然感觉好冷。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望向前方,父母的墓碑前。
      那被自己虐死的猫,被不知名的东西啃食了大半,血液干涸在土地上,霉菌盖住了惨烈的死状,却独留没合上的眼。
      静静的,注视着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白兰花亦是红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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