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桑轨 北上 ...
-
因一直行于香州界内,此处是自己的地盘,倒不用像来时一般于山野露宿躲避追兵,黄昏时便停下赶路,找间干净的旅馆住下,第二日晨光熹微再启程。
凡天黑,李镇廷也不带檀漪出去走走,多待在旅馆消磨时间。
从前画本子上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场面俱成了现实,檀漪一只手放在李镇廷背上,贝齿轻轻咬着红唇,留下小
小的,可爱的牙印。
偶尔难耐时,指甲在他背上留下浅浅的抓痕。
像小猫似的。
一只小脚无知无觉前后梭动,早把床尾那处揉皱,她已不陌生这来袭的异感,心甘情愿被卷入其中,如叶大海中的扁舟,起伏动荡。
一声闷哼结束了一切。
手心粘稠,她没有抹去,任由他紧紧握着。
直到许久后,李镇廷才起来,只把檀漪抱去另一间客房。
那夜和往常一样,相拥而眠,星辰璀璨。
因未有来时着急,等李镇廷带檀漪到栖霞山时,已是十日之后。
一小童等在入山小道上,见之,笑道:“师父恭候公子多时了。”说罢,便引着二人上山。
为免落空,李镇廷是早写信来了栖霞山,得到回应,方才带人过来。
檀漪看不见面前这位为她看诊的大夫,可听声音也猜出是个年轻的男子。
李镇廷唤他“桑轨”。
膝处髌骨被这山里的大夫揉捏检查后,他又看了看自己的眼睛和头上曾经被撞击的伤处。
许久后,桑轨才道:“为你处理膝上伤处的大夫是位高手,接骨之术极佳。只是愈后不太好,周边萎缩,我教你几个法子,你需日日练着,再过一段时日也与常人无异。只是伤处严重,却是不能再如从前康健之时了。”
檀漪点点头,她接受得了,当初为她治伤的那位大夫也曾这样说过。
她更担心的还是自己的眼睛。
察觉到她手心里汗水渐冷,李镇廷用力握了握。
桑轨多看了几眼二人交握的手,朝李镇廷来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李镇廷眯眼,似是威胁,桑轨才收回眼神,同檀漪道:“唯有扎针刺激穴位,你脑中肿块才能消失。”
他看向镇廷,道:“我尚不敢确定几日有效,你能在这里待多久?”
镇廷低头,轻柔的眼神落在檀漪身上。
“一月如何?”
一月之后便是入秋,是多事之秋了。
桑轨点头:“我尽力一试。”
留在山上那晚,桑轨施针离去,檀漪枕在镇廷膝上,与他说着自己现下感觉有多奇特:“我竟能感觉到血液从
我头上流过,麻麻的,真是新鲜。”
她才扎过针,李镇廷怕弄痛了,连她的发也不敢多摸,便牵着她的手,安静听她说话。
说着说着她便累了,脑袋轻轻一歪,独自睡去。
睡颜美好,叫人舍不得眨眼,李镇廷为她盖好被子,还是轻轻离开。
门外,桑轨也未安寝,只在院中捣鼓着那些晒干的草药。
见李镇廷这般小心翼翼,倒是觉得新奇好笑,嘴角咧开,月光落在他那尖尖的虎牙上,射出小小的光芒来。
“怪不得无心营中那位女大夫,原来心上早有佳人了!荣玲知道这事么?”
李镇廷随手从筛子上拾来一颗草药玩着:“檀漪的事你别多说,我不想其他人知道。”
桑轨疑惑,停下捣药,问他:“为何?”
镇廷不想多说,只问桑轨有多大把握能治好檀漪。
“她才十六,人生正好,怎么能被这无妄之灾贻害一生?你别看着她波澜不惊的样子,其实她很在意这病。”
桑轨听他此言,已知李镇廷是动了真心,天上寂寂,高不可攀的冷月,现下也走下神坛,操心起人间疾苦来
了。
“她只是头上受伤,可眼睛是好的,我估摸头内伤势不重,虽需要些时间,可我定能治好这病。”
为医者行事说话一向眼睛,无把握的事绝不肯说得这样清楚,李镇廷悬着的心稍稍落了下来,他一脸郑重地看
着桑轨,道:“若能治好她,我必重谢。”
桑轨立马止住他的话:“可别,我是医者,救人乃天职,无需你谢。”
他又低头,空旷的夜里响起一声声捣药声来。
桑轨悄悄吐了吐舌头,他可不要李镇廷的感谢,他那话本就值得多揣摩,治好了便是重谢,那治不好又会如何?
目前看,这恩情可是不能随意受的。
檀漪每日听着鸟鸣声醒来,不是被噩梦惊醒,醒来后眼角再无泪水,山中几日,胜过人间盛世多少年。
唯一想过的,便是与她分开的亲人。
思念有却不多,甚至只是一点点,像米粒大的一点点,可以忽略不计。
李镇廷已取代了许多人。
她只是担心他们落在皇帝手中,成了鱼饵,成了要挟。
鄞之、祖母,他们都是爹爹的至亲,他不会放他们不管的。
“我已遣人送信给大公子,他接到信后必定来接你,届时我也会送你回雁北。”
檀漪最想念的只有李衡,她已许久没有见爹爹了。
闻听爹爹会叫人来接她,檀漪虽高兴,不舍更占上风。
二人一坐一立,檀漪抱着镇廷,靠在他身上,道:“战况紧急,你却来寻我,我已耽搁你许久了。”
李镇廷安抚地拍拍她的背,轻声道:“七八月天热难耐,不利于行军,战事稍停,算不上耽搁。”
“你走后,谁来主持军政?”
李镇廷一顿,还是道:“三公子从北地归来,军中有他在必是无虞。”
檀漪细细一想,便知其中不对:“三叔不知你来寻我?”
李镇廷“嗯”了一声。
除了李衡,无人知道他与檀漪关系,他亦不想让人知道。
世人多恶言,对女子更甚,她才十六,便是与他生出情爱来,也不该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闲谈。
檀漪慢慢松开手,坐直了身子,她道:“镇廷,你还回中洲么?”
不等李镇廷说话,檀漪道:“我三叔和翁翁都在中洲,你若还去此处,将来实难有自己的立足之地。便是你军
功卓著,也只能得名得利,却不能得权。”
“不如北上,北境已平,燕东尚乱,一旦燕东被破,便可直取北凉三关。西洲再往北拓土,与三关东西对立,
北凉便是囊中之物。”
“若要打下北凉,西洲、燕东、北境必是你的大本营。”
她看不见李镇廷颈下跳动得愈发快的脉,看不见男人幽幽打量的眼神,不带任何情欲,只有满心的欣赏。
檀漪道:“爹爹必定要离开西洲,带兵南下,西洲需要人来接手。”
李镇廷一下一下揉着她饱满的耳垂,直到圆润的“小珍珠”渐渐红郁起来。
“你那么信我,不怕我占了西洲不还?不怕我划分北境与李家分庭抗礼。”
檀漪笑了:“镇廷,西洲只借你兵,只借你地,却不借你民。李家经营几十载,民心俱已归向,你若自立,王庭必不攻而亡。”她一声叹息,语中多无奈:“比我更信任你的其实是我三叔。我了解他的性子,他一向用人不疑,既已让你从北境攻打至中都,便是信任。他虽性子嚣张,可眼光毒辣得很,从来没有看错过人。我信他,也信你。”
说到此处,她不免落寞许多,薄薄的肩肉眼可见地垮了许多:“以后局势变化之大非我再敢想的了,只是我的家再也不能如从前那样。看着得到了很多,其实失去的更多。”
李镇廷拭去她眼角的泪水,安慰她道:“不破不立,世间许多人和事都能找到出路。檀漪,人生太长,没有走到时光尽头,你无法预测到你失去的和得到的哪个更多。”
檀漪吸吸鼻子,一扫方前积郁,浅浅笑道:“你说得是,我是杞人忧天了。”
她在山间担忧亲人动向,不曾知道李家祖孙两人已在金琅的护送下一路北上,直至北境,准备从北境往东至雁北。
那时李家二公子李徽正在北境叙州,早收到金琅密信,李徽亲自来接李家众人,当一向坚毅的母亲一脸沧桑在
他面前垂泪时,李徽心生不忍,喊了一声娘亲。
他虽为桂氏亲子,可知母亲一向看重大哥,对他多有忽视,这母子关系也生疏许多,加之自己多在外游历,更与母亲少有接触,如今相见,其中历经多少生死,李徽也当从前那些生疏不存在了。
他扶着桂氏回自己在叙州的府宅:“我早写信给大哥了,约莫再过几日他便能到叙州接您和孩子们——”话至此,李徽一顿,他猛然回头,在身后几人中快速扫视。
心突然慌了起来,李徽松开扶着母亲的手,眼神用力看向鄞之,又看向金琅及身后几人。
他问母亲:“檀漪呢?怎么不见她?她没有跟来?”
桂氏愕然,只吃惊地看着他,一时没有说话。
李徽不好逼问她,便抓着鄞之的手臂,厉声道:“檀漪呢?你姐姐去哪了?”
鄞之被这不甚亲密的二叔吓到,一路奔波,被砍了一刀,差点死于追兵手中,他受伤的右臂被李徽抓住,伤口疼痛,惊惧交加下,竟晕了过去。
桂氏给了金琅一个眼神后,便去扶住倒地的鄞之,妇人亦跪坐在地,抱着晕倒的孙儿,朝儿子哭道:“你大哥派的人带檀漪走了,她不与我们在一处!要问檀漪去向,便问你大哥将人带去哪里了?喏,那个罗轻寒就是你大哥的人!不信,你就去问你金叔!”
金琅忙道:“夫人说的是,大小姐确实被人救走了,不与我们一起。”
李徽是知道罗轻寒的,武功了得,被大哥派去跟在檀漪身边。
他这才稍稍放下心来,重重喘了口气。
“那便好……那便好……”说罢,人竟有些失意地独自走在前面,像是失了魂的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