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幕之宾》李闲庭

2、瞩目

　　李雍不喜欢他这眼神，曾私下对儿子李桓说此子年岁尚小，心思深重，不宜放在身边。

　　那时檀漪站在李雍身旁写着大字，听他提到李镇廷，免不得停下手中墨笔，好奇看去，却见李桓大笑：“满数这些孩子，我最喜欢的便是他!”

　　李雍脸色有些不好看：“你莫真学了中都坏种的恶心勾当，想要……”李雍随意一瞥，却见身旁才及他腰的李檀漪大眼忽闪忽闪地看着他，似在等他说完。

　　李雍忙住了口，将檀漪抱起，边哄边送她出去：“好娃娃可不准听这些话，今个儿大字写得不错，去找乳娘拿些饴糖吃吃。”

　　檀漪被哄了出去，不知道翁翁在和三叔接着说些什么。

　　可偏偏在那些被边塞风沙刮黑脸的孩子里，檀漪最先看到的永远是李镇廷。

　　岑月说檀漪是“贪恋美色”，说男子脸儿好看实在肤浅，更要注重其文采品质，还将自己珍藏的几本书送给檀漪，劝她多读些书，免得长大后被男子美色所骗。

　　岑月的父亲岑仲是校尉府谋士，受李雍欣赏，她性子也随了父亲，最爱读书，说起话来也头头是道，如小大人一般。

　　檀漪还记得她急红了脸，同岑月争辩自己并非觉得李镇廷好看，只是觉得看见李镇廷如看自己一般。

　　岑月将她上下打量一圈，狐疑道：“你可是欲借李镇廷之姿夸赞自己容貌？”

　　檀漪气哽，不再与她说话。

　　李镇廷咳了两声，檀漪回神，听他小声对自己说了声谢谢。

　　她看着被打后仍无半点怒色的李镇廷，同他道：“他们若打你，你便还回去，可不能让人这么欺负了去。”

　　李镇廷却笑了：“我不在乎。”

　　“那你在乎什么？”

　　李镇廷愣住，笑意凝滞，他在乎什么，在乎故国大夏？还是在乎母妃？

　　檀漪道：“你不强大起来，将来有在乎之人，在乎之事，你如何能守住？”

　　明明声音稚嫩，落在李镇廷耳中，如金鼓轰鸣，直到檀漪被乳母带走，他才回神。

　　等起身，一条乳黄色的绢帕飘飞于地，绣着的小蝴蝶上还沾着他的血。

　　李镇廷出了校尉府，独自往城外而去。

　　祁襄喊他：“你去哪，主子就快回来了！”

　　他一言不发，径自离去。

　　李桓每隔半月便要他收养的孩子到校尉府来，以便检查功课。射艺、赛马、文学，样样都要查，若是学得不好，便要狠厉惩罚。

　　他出身行伍，只会动军法，男孩们受棍杖笞打是家常便饭，只是比皮肉之苦更可怕的却是被赶出榆庄。

　　大魏西洲，边塞千里，多少怀有壮心烈志的大魏儿郎奔赴于此，以搏功名，可又有多少壮志未酬，报国无门。

　　可若进了校尉府就不一样，被胡羌校尉的三公子看中，将来入了边军，便是李家的人。到时再打上几场胜战，滚滚功名便来了。

　　十几岁的少年，个个狠厉，互相下死手是常事。

　　李桓默认他们的争斗——他不养废人。

　　一众中原孤儿，只有李镇廷是被父母亲手送给李桓的。

　　大夏是边塞线上的小国，李桓攻下大夏后，九岁的李镇廷被大夏王送给了李桓。

　　护羌校尉李雍的三公子喜男色，这在西洲算不上秘密。

　　七个儿子里，李镇廷容貌最出色。

　　李桓收下了他，取名镇廷。

　　当时李镇廷不解其中意，待多年后才明白李桓的野心是早有的了。

　　授命东南，以镇王廷。

　　许多年后，看洛京飞雪，他突然念起九岁那年，李桓一句上马，从此命运颠覆。

　　往后虽步履维艰，可叫他再选一次，他还是会跟着李桓离开。

　　李桓让其跟随自己姓李，榆庄十五个孩子，只有他跟着李桓同姓。

　　殊荣背后，是男孩的针对敌视。

　　颌下好似还能感觉到孤云僧冷厉的寒意，那时李桓持枪挑起他的下颌细细打量，一句“收下”让一直紧张
　　的大夏王松了脸色。

　　回了榆庄，第一件事便是去武场取了自己的刀。

　　不过是把无名刀，杂铁锻造，他却用了三年。

　　板着小脸来去匆匆，叫奴仆摸不着头脑。

　　等李镇廷赶回雁北时，正好赶上边军返城。

　　古玉河大捷，西洲疆域再往北扩展，捷报早已传至中都，只待朝廷嘉奖。

　　即便才从战场回来，可众人士气高昂，大军整齐有序地自西至东走过雁北城。

　　若不是有士兵在街道两旁拦着，百姓恐要扑在大军身上了。

　　街头人头攒动，两边小楼亦挤满人，男女老少，夏令绽放的鲜花一朵接一朵地投在士兵身上。

　　朝人声最鼎沸的地方看去，骏马之上，是志得意满的三公子李桓。

　　身旁的李衡笑意谦逊，投到他马上的花都叫他小心收好，插入了箭筒之中。

　　二十八岁的年纪，早不是少年了，偏偏才剃了须，这才叫人知道原来温文尔雅亦可用于穿铠甲的男子身上，即便膝下女儿九岁，也有二八芳华的姑娘掷花给他，引他看自己一眼。

　　李桓得的花就没有哥哥那般多，倒也不是容貌落了下乘，只是城中百姓皆知他喜男色，即便有几朵鲜花朝他扔来，估摸也是与他一道有此爱好的男子投来的。

　　李镇廷随人流之中看着李衡。

　　看他被众人围观称赞，看他谦逊地骑于马上，笑意清浅，偶尔见着士兵对百姓粗鲁些，还停下马来好声劝说。

　　他羡慕李檀漪，竟有这样好的父亲。

　　人群拥挤，镇廷往空旷的巷道绕路，到怀节营时，祁襄朝他招手：“快些过来！主子马上就带大军来啦！”

　　怀节营是雁北边军驻扎之地，大军即将到此接受犒赏。

　　营地高处站着护羌校尉李雍，他向来不苟言笑，此刻面容虽如往常严肃，可旁人都知道他心情甚好，他旁边坐着一个孩童，李镇廷认得他，那是李衡的儿子鄞之。

　　其余没有出征的将士亦整齐站于各地，随主帅凝视大军归来的方向。

　　十五个榆庄少年依次站好，李镇廷个头矮，一下就被前头的人挡得严严实实。

　　直到军乐响起，他方回神。

　　金鼓响动，沉雄威武，胡乐多是如此，气壮河山的一面让听入耳中的男儿更生报国之心，激得他们浑身血液沸腾，猛敲手中兵器，高声呼喊：“雁北！雁北！雁北！”

　　镇廷摸着狂跳不停的心脏，对这陌生的感觉有些不适。

　　高台之上，李雍举起酒壶，众将士同他一般，高举于顶，放声大呼：

　　“多谢校尉，多谢大公子，多谢三公子！”

　　李雍先痛饮，其后各将士也纷纷抬壶，喝得酣畅淋漓。

　　一壶饮尽，便是重重摔在地上，瓦罐瞬时四分五裂，器裂之声响如天雷，与箫鼓之声相融。

　　祁襄眼也不眨地盯着大军，激动得捶着手心：“什么时候我也有这样一天，能喝上校尉赐的庆功酒！”

　　西洲男儿的一颗心激荡不已，竟把李鄞之震得有些恶心，小孩受不得这轰鸣之声，耳鸣难当，只捂着胸口当场把早上食的清粥都呕了出来。

　　他实在难受，李衡心疼幼子，不在乎外人眼色，让士兵带他下去休息。

　　祁襄躲在人后，面露不屑。

　　李镇廷又是羡慕。

　　酬军之后，十五个榆庄少年仍留怀节营。

　　李桓甚少让少年们到军营，这一次偏要他们看看男儿该当如此，除此之外，他便要看看离去一年，这些少年可有成长。

　　十四岁的沈束一向是其中的佼佼者。

　　李桓亦看好他，打算再过一年便送其进军中——他亟需在军中培植自己的势力。

　　可一个沈束还不够，李桓从不嫌人才多。

　　这次是真刀真枪比拼。

　　营场两边挂着士兵们平日训练的武器，两两上场比试，各自挑选趁手的兵器。

　　李镇廷一来便被沈束抽中，旁边的祁襄向镇廷投去一个同情的眼神。

　　沈束从未见过李镇廷在人前露怯色，曾经屡屡被打，也是咬着牙不出声。

　　在沈束眼中，李镇廷不求上进，蒙混度日，也只有被坏种们调戏时才会露出两颗小虎牙来，朝人咬上一口。

　　那张比女人还要好看三分的脸一如从前冷若冰霜，倒真是赏心悦目。

　　一众黑地瓜里，独出了这么个水灵灵的货。

　　李桓挑起眉眼，颇有兴致地欣赏少年美色，浪荡样惹怒了也在旁观看的李雍，他重重冷哼，才让儿子稍稍收敛了些。

　　胜负没有悬念，众人只等着李镇廷几招被打趴，连沈束也未曾想过，面前这人会是一生劲敌。

　　李镇廷先抽刀而上，击于剑上时，那力量震得沈束持剑的手差点失力，甚至往后退了几步，他震惊地看着那刀，发现不过是其平日使用的寻常武器，只这一下，便叫他不敢掉以轻心。

　　李桓没错过这个细节，他眯起眼来，饶有兴致地看着二人。

　　平日还装模作样的，今儿个怎么认真起来了？

　　沈束一剑横去时，李镇廷一个翻跃，轻然躲过，未叫他喘息半口气，那剑一下一下袭来，镇廷翻身躲避，直到退至场地边，才抓住机会，一手挡住了沈束的剑，一刀向前劈去。

　　刀剑相撞的击鸣声清脆响亮，不曾停止，一会儿一种声音，武器击打的方向不同，音色也不同，每每关键时刻，场边众人屏息凝神，不肯错过二人比试时的每一个动作。

　　慢慢地，李镇廷从退让变成了主动出击，这次被一步步逼到场边的是沈束，当沈束一剑刺来时，李镇廷大刀按下，等那剑好不容易扭转着脱了束缚，李镇廷抓时机，一脚将沈踢倒在地。

　　二人大汗淋漓，愈战愈勇，到后来，比拼的不仅是速度，还有力气了。

　　众人还是看得出来，沈束逐渐落了下风，一剑斜飞而来时，李镇廷的刀先放在了他颈处。

　　再迟钝的刀，只要朝那脉搏跳动处轻轻一划，眨眼间便能流血而亡。

　　沈束没敢再动，汗水流进眼里，辣得有些难受，他笑得难看：“我输了。”

　　听到这句话，镇廷才移开刀。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