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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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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治七年的春,来得比往年都迟。前门大街上,积雪刚刚化尽,露出青灰色的石板路。唯有丰顺斋里,暖意混着甜香早早溢出门槛,成了整条街最先醒来的气息。
“小翠,把那筐红枣拣一拣,要颗大肉厚的。”沈大民一边揉着面盆里的油酥,一边朝后头喊。
“哎,就来了。”帘子一掀,沈小翠端着个粗瓷碗走出来。她刚过十八,穿着半旧的青布棉袄,腰上系着蓝花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截白皙的小臂。鼻尖上沾着一点面粉,倒衬得那双眼睛更清亮了。
“爹,您尝尝这个。”小翠拣了颗最大的枣,擦干净了递过来,“今年密云来的枣,甜得刚刚好。”
沈大民就着女儿的手咬了半颗,点点头:“是不错。季亲王府昨儿又订了十斤枣泥酥,你可得仔细做。”
听到“季亲王府”四个字,小翠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应了声:“知道了。”
铜壶里的水烧开了,噗噗地顶着壶盖。小翠转身去提,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的脸。她想起三年前那个春天,那个穿着月白长衫的年轻公子第一次踏进店里,尝了口刚出炉的枣泥酥,眼睛就亮了。
“这酥,”他说,“是京城独一份。”
声音清润,带着点读书人特有的腔调。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季亲王府的贝勒,名叫季钰。
“翠儿,发什么愣呢?”沈大民喊她。
小翠回过神,忙把水冲进茶壶里:“没,没想啥。”
沈大民看了女儿一眼,没说话。他是过来人,哪能看不出女儿那点心思。只是那心思 ,不是平常人家女子该有的 。
季亲王府的后花园里,几株老梅还挂着残雪。季钰披着白狐裘,坐在亭子里看书。手里的书卷半晌没翻一页,眼睛倒是望着远处的粉墙出了神。
“贝勒爷,起风了。”侍童福安轻声提醒。
季钰这才收回目光,掩嘴轻咳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像宣纸上溅开的胭脂。
“爷,回屋吧?”福安递上手炉。
季钰点点头,扶着福安站起来,目光落在亭角的石桌上——那里放着个油纸包,是昨儿刚买的豌豆黄。
“丰顺斋……”他喃喃道,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家的点心是好,可这三年来他去得这样勤,当真只是为了那口吃的么?季钰自己心里也说不清。只记得那个总低着头做事、偶尔抬眼时目光清亮的姑娘,她指尖沾着面粉的样子,比王府里那些描眉画鬓的侍女更鲜活。
“钰儿。”
季钰转过身,见母亲那拉氏扶着丫鬟的手走过来,忙要行礼。
“快坐着。”那拉氏按住他,自己在对面坐下。她不过四十出头,鬓边却已有了白发。此刻,她端详着儿子的脸色,眉头就蹙了起来:“又咳了?”
“不妨事。”季钰温声道,“额娘怎么来了?”
那拉氏没接话,挥挥手让下人都退到亭外。等只剩母子二人了,她才开口道:“额娘问你,若给你说门亲事,你愿不愿意?”
季钰一怔,随即苦笑:“我这身子,何必耽误人家姑娘。”
“不是耽误!”那拉氏握住他的手,声音发紧,“是冲喜。太医说了,你这病……若是有桩喜事冲冲,或许就能好起来。”
季钰看着母亲眼里的血丝,喉头哽了哽。他想说这不过是自欺欺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前儿我去前门大街,看见丰顺斋那姑娘了。”那拉氏忽然道,“模样周正,性子看着也安稳。你……常去她家买点心,觉得如何?”
季钰心头猛地一跳,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他想说那姑娘很好,想说她包点心时指尖灵巧的样子,想说她偶尔抬眼时那双清亮的眼睛……可最后,他只是垂下眼睑:“全凭额娘做主。”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着虚伪。明明心里是有欢喜的,却偏要做出这副认命的样子。
那拉氏却松了口气似的:“那就好,额娘这就去安排。”
三日后,当周媒婆带着王府的聘礼踏进丰顺斋时,沈大民的眼睛瞪得像铜铃般大。
“黄……黄金百两?”他盯着那些金灿灿的元宝,话都说不利索了。
周媒婆甩着帕子笑道:“还有绸缎五十匹、翡翠首饰两套!沈老板,您这可是祖坟冒青烟了!王府要娶您家姑娘做贝勒福晋,八抬大轿,明媒正娶!”
小翠正在后厨熬枣泥,听到动静走出来,手里的铜勺“咣当”掉在地上。
“翠儿……”沈大民回头看她,眼里全是惶然,“这、这是……”
“我愿意。”
小翠的声音不大,却清凌凌的,像碎玉落在瓷盘里。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耳根那一点红,泄露了心事。
“你疯了?”沈大民把她拉到一旁,声音压得极低,“那是冲喜!贝勒爷的病……”
“我知道。”小翠打断父亲,抬起头时,眼里已有了泪光,嘴角却弯着,“爹,女儿不孝。可这个机会,我等了三年了。”
沈大民怔住了。他从未见过女儿这样的眼神——决绝的,炽热的,像要把一生都烧进去。
“您记得吗?”小翠轻声说,“每年春天,贝勒爷来买枣泥酥,总要夸今年的枣比去年的甜。其实不是枣甜,是女儿每次都把最甜的枣拣出来,单给他做那一份。”
沈大民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他转身看向那些聘礼,金元宝在午后的阳光下刺得人眼睛疼。
“罢了……罢了……”他摆摆手,佝偻着背往后厨走,“你自己的命,自己挑吧。”
周媒婆眉开眼笑:“三日后就是吉日!姑娘好生准备着!”
人散了,店里静下来。小翠蹲下身,捡起掉在地上的铜勺,指尖摩挲着勺柄上经年累月磨出的凹痕。三年了,她从十六岁等到十九岁,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哪怕只有一天。
婚礼办得仓促而隆重。季亲王府从大门到正堂,挂满了红绸红灯笼,唢呐声震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小翠穿着大红嫁衣,头上顶着沉重的凤冠,坐在花轿里一路晃悠。外头的喧闹像是隔着一层水,朦朦胧胧的。她手里紧紧攥着个东西——那是她今早偷偷藏在袖子里的一小块枣泥酥。
花轿落地,有人扶她出来。跨火盆,踩瓦片,拜天地……一切像梦一样不真实。直到盖头被挑开,她看见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季钰也穿着大红吉服,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让小翠心头一颤。
喜娘说了什么吉祥话,丫鬟们撒了什么帐,小翠全没听见。她只是看着季钰,看着他轻轻挥退了所有下人。
门关上的一刻,外头的喧哗忽然就远了。红烛哔剥作响,在墙上投出两个静静的人影。
“你不该答应。”季钰先开口,声音很轻很轻,“我这病,是治不好的了。”
小翠没说话,只是从袖子里掏出那块枣泥酥,递到他面前。
季钰愣了下,接过来,指尖碰到她微凉的皮肤。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小小的点心,忽然笑了:“今年的枣,还是最甜的那批?”
小翠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落在绣着鸳鸯的裙摆上:“是。以后每年的枣,我都给你挑最甜的。”
季钰的手颤了颤。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傻姑娘……我大概,吃不到明年的枣泥酥了。”
“那我就陪着你。”小翠握住了他的手,“你去哪儿,我都陪着。”
红烛燃到半夜,流了一桌的泪。小翠靠在季钰怀里,听他讲小时候偷跑出府买糖人的事,讲书房窗外那株海棠,讲若是没有这身病,他想去江南看看。
“听说江南的糕点极为精致,和北方不同。”季钰的声音越来越轻,“若有机会,咱们也去尝尝…”
小翠没应声,只是把他冰凉的手捂在自己心口。那里的心跳,一声声,沉稳而有力。
窗外泛起了鱼肚白。季钰忽然说:“小翠,若有来生…”
“来生你还来找我。”小翠抢着说,“我们就开家小小的饽饽铺。我揉面,你烧火。”
季钰轻轻笑了:“好。我答应你。”
他的呼吸渐渐平缓下去,像退潮的海水。小翠一动不动地抱着他,听着窗外的鸟开始叫了,一声声,清清脆脆的。
她低头,从怀里掏出另一块枣泥酥,小心地掰成两半。一半放在季钰手心,一半放进自己嘴里。
真甜啊。甜得让人想掉眼泪。
天大亮时,福安在门外轻声唤:“贝勒爷,福晋,该起身敬茶了。”
里头没有回应。
又唤了两声,还是安静。福安心里一紧,推门进去。
红烛已经燃尽了,只剩两滩凝固的泪。季钰躺在床上,面容安详,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小翠伏在他身边,一只手紧紧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腕上一道深痕,血早已凝固。
桌上放着两样东西:半块枣泥酥,和一封寥寥数语的遗书。
那拉氏哭晕过去三次。季亲王闭着眼在书房坐了一整天,出来时,背驼得像是老了十岁。
出殡那日,京城下了场罕见的春雪。纸钱混着雪花,纷纷扬扬地洒了一路。两具棺木并排而行,前头是六十四人抬的亲王仪仗,后头跟着望不到尾的白幡。
沈大民走在送葬队伍里,手里拎着个食盒。走到坟前时,他打开食盒,里头是刚出炉的枣泥酥,还冒着热气。
“翠儿,”他哑着嗓子说,“今年新枣下来了,爹给你送来了。”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新坟覆成了一片素白。只有坟前那株新栽的枣树,在风雪里挺着光秃秃的枝丫,像是等着来年春天,好开出满树的花。
丰顺斋的招牌还在前门大街挂着,只是沈大民再也不做枣泥酥了。有人说,是他手艺不如从前;有人说,是少了那份最甜的心意。
只有夜深人静时,若有心人细细地闻,还能从风里辨出一丝似有若无的甜香——那是枣泥混着油酥的味道,暖融融的,像某个春天的午后,像某个人指尖的温度。
这香气飘过朱门,飘过青瓦,飘过生与死的界限,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大概真有一家小小的饽饽铺正开着张。炉火红通通的,映着两张年轻的脸。
一个揉面,一个烧火。
一个说:“今年的枣真甜。”
一个笑:“那是因为,是你挑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