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这伴读竟是》三七吗

3、缘起

　　月上中天，宫宴已散，离去的大臣中唯有丞相傅琛被大太监庞似海留了下来。
　　“傅丞相，请，陛下在殿内等您。”庞似海替傅琛推开了门，待他进去后亲自关上门候在了外面。
　　傅琛进去时皇帝正坐在桌前下棋，听见声音也只是抬头随意看了一眼，他对着对面抬了抬下巴，随意的说道：“陪朕下下棋。”
　　傅琛依言坐下，同皇帝下起了这盘还没有开始多久的棋局，二人一来一往，几个回合后傅琛便察觉出了皇帝的心不在焉。
　　但陛下不开口，他一个臣子又怎能主动提起。
　　不知过了多久，桌上的烛台渐渐灰暗下来，傅琛拿起一子准备落下，身前的人却突然开了口：“傅琛，你说此次苏将军回京，朕要怎么赏赐为好？”
　　傅琛手微微一抖，本该落下的棋子落到了一旁，他心底暗暗斟酌，面上却不露声色：“加官晋爵，良田金银，奇珍异宝。”
　　“那苏家的大公子怎么说？他可是取了阿史那焉鲁的首级。”皇帝抓住破绽，吃掉了傅琛一子。
　　“那位孩子...”傅琛思索：“臣记得快要及冠了吧。”
　　“陛下不如论功行赏，提前为他封了功名，也好宽慰他小小年纪便离了京都去往北境的苦楚。”
　　皇帝伸手拿起一枚棋子，将其盘在指间久久不放下，傅琛疑惑抬眼，正好撞上皇帝意味不明的笑容，“傅丞相倒是有心。”
　　说罢不等傅琛反应便开始独自感怀：“朕到现在都还时常怀念当时和你们一同听太傅讲学的日子，毅哲和傅礼不喜读书只喜欢舞刀弄枪，而你却喜欢读书喜欢得紧。”
　　“后来国难时，毅哲为了边关百姓请旨去了北境，而你和傅礼却陪我度过了那段难捱的日子。”
　　“一直到了朕登基时，命人带着圣旨到北境去请他回来几天他都不肯，他说北境不安稳，他不放心。”
　　说着他像是有些难过，看向傅琛的视线中满是不解：“朕没有多问，甚至为了令他安心，连留在北境的监军都派了回来。可如今十四年过去了，他竟然没有一次在信件中提及他的小儿子，这件事，你，知道吗？”
　　傅琛闻言心里一紧，手心不由冒汗，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臣，的确不知，这些年来臣与苏将军往来甚少，多是由家弟代为转告。”
　　皇帝听罢不置可否，拿起手边清茶微抿，“是吗？”
　　“哦，对了傅琛，你说朕让那位孩子跟着顾翊怎么样？”皇帝放下茶杯重新落子，扬起唇漫不经心的说道。
　　傅琛紧跟一子，这次回答的更为谨慎：“陛下的意思是......”
　　“让那孩子进宫，和当初的你们一样，由太傅亲自教导。”皇帝看着傅琛，脸上的笑容归于平静。
　　傅琛抬头回看，此时终于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进宫教导，不过是说得好听，其实就是和当年他们一样，是宫里为自己留得质子罢了。
　　傅琛心中暗自叹气，他终究还是走了先帝的老路，但不管心中怎么想，面上倒是平和：“陛下既已决定，不如明日就下旨，同苏将军的赏赐一起宣了，也免得夜长梦多。”
　　夜长梦多？
　　皇帝刚刚扬起的笑意骤然落下，手边的茶杯也顺手砸了过去，“傅琛，你在不满什么？”
　　“苏毅哲手握重兵，朕能一时留他，却不能一直留他，漠北虽这次投了降，但总有重来之时，他们可汗的小皇子可是出生了。”
　　“他日他苏毅哲带兵出征，朕留他一个孩子在京都怎么了？”
　　皇帝走到傅琛身前，俯下身盯着他的眼睛：“十四年过去了，你不能保证他还会待我如初，傅琛，谁也不能保证，包括我。”
　　身前的人影逐渐远去，傅琛看着他踉跄着退回了椅子，良久，才缓缓挥手：“天色不早了，丞相还是早些回府为好。”
　　说着提高了声音：“庞似海。”
　　殿外应声：“陛下。”
　　“送丞相出宫。”
　　殿门被推开，有人立在门外：“丞相，咋家送您出宫。”
　　傅琛没有说话，只是定定看着皇帝，过了许久才起身行礼：“陛下，臣告退。”
　　那人没有应声，傅琛也不再开口，转身出了大殿，殿门也随之关闭。
　　庞似海在前面安静带路，就算看见了傅丞相湿了的衣袖也不敢开口，直到到了宫门看见傅家马车才停下脚步行礼，“丞相慢走。”
　　傅琛点了点头，不发一言上了马车。
　　直到马车远去，傅琛才敢松开心中紧绷的一口气，终于，完成了外甥交代的事情。
　　——
　　苏家。
　　在得知今日苏将军回京之后，苏家便一改往日闭门谢客的姿态，苏老将军亲自站在园中忙活了起来。
　　待府内焕然一新后，苏老将军才在管家的劝说下回屋坐了下来。
　　“老爷，这是厨房刚刚做好的粥，我看您中午没吃多少，垫一垫吧。”管家文忠伸手将碗往前递了递。
　　苏老将军笑了笑，伸手接过，“你啊，明知道我这是激动。”
　　说着伸出手在身侧比了比，语气里露出怀念：“我记得当年羽儿走时才到我腿这里，也不知道现在长得有多高了。”
　　“还有佑安，这个机灵孩子也许久没有回来了吧。”
　　文忠笑着应和：“老爷不用担心，两位少爷今日就该回来了。”
　　苏老将军点了点头，在与管家的交谈中喝完了碗里的粥，抬头看了看天色，发现早已月星高照。
　　心中担忧，面上也不免严肃起来，“怎么还不回来。”
　　话音刚落，一人从院外疾步跑来，脸上满是激动的大声喊道：“回来了! 老爷，都回来了！”
　　苏老将军猛地站起身来，眼中的笑意溢出了眼眶，嘴角也咧了开来，那双早年受过伤的双腿此时也好似重新灌入了力量，管家差一点没能扶住他向外走去的步伐。
　　“老爷，不急，慢一点。”嘴上虽这样说，管家脚上的步伐却也没有慢上一点。
　　隔着老远，就可以清晰听见前院的嘈杂，笑谈声中不时掺杂着苏将军与苏夫人的回应，人群中率先发现苏老将军的是苏鹤青，只因他个子太低且又被苏青羽牢牢挡在身后，百无聊赖之下不免有几分走神。
　　正愁有些无聊的苏鹤青轻轻挣开兄长的手，激动地朝着苏老将军奔了过去：“祖父！”
　　苏鹤青抱住苏老将军的腰，悠悠的左右晃着，开口便是撒娇：“这么久没有见了，祖父有没有想我～”
　　苏老将军俯身紧紧拥住了怀里奔来的身影，开口的声音里透着哽咽：“想了，当然会想。”
　　“祖父。”随着幼弟而来的苏青羽见此也红了眼眶，长身而立的少年今日第一次心甘情愿的弯下了腰，“孙儿不孝，未能伺候祖父身旁。”
　　看着身前不见幼时模样的少年，苏老将军强忍的泪光终究落了下来，他伸长手臂将苏青羽拉入怀里，紧紧的拥抱着兄弟二人，就好似得到了失而复得的宝贝。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热闹的声音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众人看着拥抱着的祖孙三人皆留下了眼泪，就连强硬如苏将军也拉紧身侧的夫人悄然红了眼眶。
　　这种家人齐聚的场景有几时没能看见了，那时他的父亲还没有头发花白。
　　等一家人安静坐到屋内时，早已不知过了多久，时间太晚了，苏鹤青坐在一旁拉着苏青羽的衣袖打着哈欠，手也时不时的伸手揉着眼睛。
　　细看之下，那端坐于桌前的苏青羽也早已眼神迷离。
　　苏老将军心疼孙儿，正想将二人打发回屋休息，却正巧看见了脸上不掩疲惫的苏夫人。
　　见此，苏老将军伸手打断了正在说话的苏将军，对着不住犯困的母子三人展示笑容，
　　“我看天色也不早了，以宁，带着两个孩子回房休息吧。”
　　苏夫人听言醒了醒神，接连几日的路程确实令她疲惫不已，于是起身，准备向苏老将军辞礼，见此坐在一侧的苏将军赶忙起身扶住夫人的肩膀，没让苏夫人开口，便将话头接了过来：“父亲，那我们......”
　　“嗯？你们？什么你们？”苏老将军脸上露出疑惑：“没有你啊，你得跟我去书房，咱们爷俩可是还要继续的啊。”
　　这一次，不只苏将军，就连因疲惫而脑子慢半拍的苏夫人也愣在了原地，徒留刚刚起身的兄弟二人笑出了声。
　　正愁没气出的苏将军瞬间便将眼神放在了他们身上，僵硬的脸上也扯出一抹不算笑容的表情：“笑什么笑，还不赶紧滚回去睡觉。”
　　但真等兄弟二人走到了门外，又开始不紧不慢的喊停他们：“回来，把你们的母亲护送回去。”
　　于是二人又静悄悄的退回了屋，一人一边的将困顿的苏夫人扶出了屋。
　　这一夜，连续奔波几日的众人终于睡了一个安稳觉，也是这一夜，苏家许久不亮灯的书房直到天色渐明才缓缓熄了烛光。
　　第二日，天微亮，庞似海手中捧着圣旨疾步走在宫道上，正在洒扫的宫女太监无一不低头行礼，但他没有时间回应，只是一味提速赶路。
　　所以一大早当听闻庞公公来了的时候，苏老将军是有些茫然的，一边赶忙让人去叫苏将军他们，一边正了正衣冠前往前厅。
　　“庞公公今日怎么突然前来，有失远迎，还望庞公公见谅。”待苏老将军进了屋，原本坐在桌旁喝茶的庞公公便站了起来，弯腰向其醒了一礼，赔笑道：“不敢不敢，苏老将军这样说实在是折煞咋家了。”
　　苏老将军摇头笑了笑，示意对方坐下继续喝茶，片刻后才似不经意的问起：“不知庞公公今早到来，是陛下...”
　　面对苏老将军的询问，庞公公没有隐瞒，放下茶杯后才点头说道：“陛下确实有事让老奴前来告知。”
　　“不过苏老将军也不必紧张。”他笑着安抚苏老将军紧张的神情：“咋家今日是来宣纸封赏的，苏将军和苏公子此次一战可是立了大功。”
　　苏将军带着夫人孩子来到前厅时正好听到这句话，本因一大早睡眠不足而生的气瞬间便消下大半，就连脸上也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来。
　　“苏将军。”庞公公连忙站起身迎接，“既然苏将军和...”庞公公看向身后跟着的两位孩子：“苏公子们都来了，那咋家就不耽误各位时间了。”
　　庞公公示意身后跟着的小太监，从他手中拿起圣旨：“苏老将军，苏将军，请吧。”
　　待众人在厅中跪好，庞公公清了清嗓，抖开了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经北境一战，苏将军苏毅哲及其子苏青羽立下汗马功劳，特封苏将军为镇北大将军，官从正一品，封苏青羽为骁尧将军，官从四品，赏黄金千两，良田百亩，珊瑚玛瑙若干....”
　　庞公公说完笑着将圣旨放到苏将军手中，提醒道：“苏将军先不用起，还有一封。”
　　苏将军脸上笑意一僵，心中一沉，莫非....
　　“朕观苏家幼子苏鹤青温文尔雅、秀外慧中，心中欢喜，又恐太子独自受学心生孤独，所以特许苏家幼子苏鹤青自明日起入东宫随同太子受太傅讲学。”
　　庞公公讲完，将圣旨塞入苏将军手中，笑着提醒：“苏将军，这可是陛下特许的恩赐，还不快快叩谢圣恩。”
　　苏将军一点都不想叩谢圣恩，他想把这圣旨撕了扬了直接烧成灰，可最终也只能扬起嘴角跪拜圣恩。
　　一直等庞公公走后，苏将军都没能再露出笑容，尤其是在转身看见妻儿面上的茫然时，更是离奇的愤怒了。
　　当年作为苏家唯一一个孩子，小小的他便是被先帝以这种理由绑在了宫中，如果不是先帝太过昏庸无能，如果不是父亲拼死获取军功，他还不知要何时才能挣脱枷锁。
　　心中气极，反倒笑出了声，苏将军抬手将圣旨重重摔下，那双气得发红的眼眶在看向稚子时充满了担忧与决绝：“父亲，我要将佑安送走。”
　　“送走？你要送到哪里去，又能送到哪里去。”苏老将军挺直的脊背有些弯了，“当年我又何尝不想把你送走。”
　　“那就送往南下，将佑安交给岳父。”苏将军只是略微思考便做了决定，可想而知这个念头在他心中存在了多久。“反正京都没有人知道佑安还有个外祖。”
　　他上前俯下身按住了苏鹤青的肩膀，眼中担忧褪去，只留有郑重和严肃：“佑安，时间紧迫，你现在就让你母亲为你收拾行李，这道劫难，父亲就算是抗也要帮你抗过去。”
　　“明日我就在朝上请罪，就说佑安水土不服，卧病在床不宜见客，从今日起，苏家开始闭门谢客。”